簪中舊夢 - 第六章皇城八卦

顧清瑤真正意識到尚書府是京中高門，是在她醒來後的第三日。

因為五日後，宮中要設秋宴。

這事是芷蕊替她整理衣裙時提起的。據說今年秋宴由冷貴妃親自操辦，京中三品以上官員府中女眷皆在受邀之列。尚書府身為吏部尚書府，自然也不例外。

於是從清早開始，府裡便明顯熱鬧了起來。長廊下新換上的宮燈還沒點起，金紅流蘇垂在晨風裡輕輕晃動，小廝抱著成疊禮盒穿過抄手游廊，偶爾還能聽見管事壓低聲音交代事情。連平日安靜得只剩風聲的院子，如今都像忽然活了起來。

窗外那株桂花也開了。

風一吹，細細碎碎的甜香便順著半掩的窗縫飄進來，混著屋裡淡淡的墨香與暖意，讓人有種說不出的鬆懶感。

顧清瑤坐在窗邊看了半天，最後默默得出一個結論——古代大戶人家準備參加皇室活動，比現代公司辦年會還誇張。

她撐著下巴，慢吞吞嘆了口氣。

芷蕊正在旁邊替她整理新送來的布料，聞聲抬頭，小聲問：「小姐可是身子還不舒服？」

「不是。」顧清瑤一臉認真，「我是精神疲勞。」

芷蕊如今已經漸漸習慣她偶爾冒出的奇怪詞語，雖然還是聽不太懂，卻也不像最開始那樣動不動就被嚇白臉了。她低頭理著那幾匹新送來的雲錦，輕聲道：「秋宴是宮中大事，府裡自然要早些準備。」

顧清瑤低頭看了眼桌上堆得快成山的帖子，只覺得眼前發黑。

她這幾日已經慢慢接受自己真的穿越了，也接受了自己如今是尚書府嫡小姐這件事。可接受歸接受，不代表她真的適應。尤其是這個世界的規矩，簡直多到離譜。

吃飯有規矩，走路有規矩，見人有規矩，就連笑得太大聲都有規矩。

她以前在博物館熬夜修文物時，能穿著寬鬆T-shirt蹲在地上邊吃泡麵邊罵甲方，現在只是想盤個腿坐著，芷蕊都能當場嚇到差點跪下。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往椅背上一倒。

「我以前到底怎麼活下來的？」

芷蕊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顧清瑤抬手指了指外頭來來往往的人影，一臉誠懇：「你們古代人真的不累嗎？」

芷蕊沉默了。

她現在越來越跟不上小姐說話。自從高燒醒來後，小姐整個人都變了。從前的顧清瑤說話輕聲細語，做事循規蹈矩，哪怕笑都帶著分寸，可如今，她會亂說話、會開玩笑，還總冒出一些奇奇怪怪卻又莫名有道理的詞。

偏偏這樣的小姐，反而比從前更鮮活。

顧清瑤倒沒察覺她的複雜心情，只是伸手翻了翻桌上的帖子，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

「對了。」她看向芷蕊，「既然五日後要入宮，那你跟我講講京城現在什麼情況吧。」

芷蕊微微一愣：「什麼情況？」

「就是哪些人不能惹、哪些話不能亂說、最近京裡有沒有什麼豪門恩怨。」顧清瑤順手拿起一塊桂花糕，語氣十分自然，「我提前保命。」

芷蕊：「……」

她現在已經學會不去深究小姐那些奇怪說法，只小聲道：「京中如今最受人議論的，自然還是皇室。」

顧清瑤瞬間來精神了。

豪門八卦，她熟。

芷蕊壓低了點聲音：「如今宮中雖未立皇后，可冷貴妃娘娘掌著後宮，所以宮中大小事情，大多都是由貴妃娘娘做主。」

顧清瑤默默在心裡翻譯——代理皇后。

「而且冷貴妃娘娘很受寵。」芷蕊聲音又低了些，「聽說這麼多年，聖上最喜歡的便是貴妃娘娘。京裡很多人都說，若不是因為冷家是武將出身，如今後位怕是早定下了。」

顧清瑤邊聽邊點頭，心裡已經自動把目前資訊整理了一遍。

有寵愛，有背景，背後還握著兵權。冷家這配置放在哪朝哪代都很能打。她以前熬夜刷古言小說時，最怕遇上的就是這種角色——表面溫柔大氣，雍容華貴，背後卻是一整個能把朝堂都掀翻的家族。這種人通常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是直接大結局。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點同情那位素未謀面的先皇后。

芷蕊見她聽得認真，似乎也慢慢放鬆了些，只是聲音依舊壓得很低。她先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確認附近沒有其他丫鬟經過，才微微靠近幾分，小聲道：「而且……京裡其實一直有傳聞。」

顧清瑤原本還懶洋洋靠在椅子裡，一聽這語氣，眼睛幾乎瞬間亮了。

來了。

真正的豪門秘辛。

她甚至還下意識坐直了一點，連手裡那塊咬到一半的桂花糕都忘了繼續吃。窗外風聲輕輕穿過樹梢，屋裡一下子安靜得厲害，連氣氛都莫名變得神神秘秘。

芷蕊明顯也有些緊張，說話時聲音更低了。

「先皇后當年病逝時，其實很多人都說……與冷貴妃有關。」

話音落下的瞬間，房間忽然靜了一下。

外頭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像一下子遠了，連香爐裡升起的白煙都顯得格外安靜。顧清瑤原本還帶著點吃瓜心態，聽到這句，連手裡的桂花糕都停在半空，眉梢微微挑起，眼底那點震驚幾乎壓不住。

「這麼刺激？」

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芷蕊瞬間嚇得臉都白了，連忙壓低聲音：「小姐，小聲些！」

顧清瑤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不是在現代論壇看八卦，而是真的身處這種一句話都可能掉腦袋的地方。她立刻配合地點了點頭，甚至還順手把旁邊半開的窗戶關了一點，整個人往前湊過去，壓低聲音，一副準備認真聽後續的模樣。

「你繼續。」

芷蕊抿了抿唇，這才小聲道：「當年先皇后原本很得聖上敬重，三皇子殿下出生後，更是風光一時。可後來冷貴妃入宮，聖寵便漸漸變了。再之後沒兩年，先皇后便病了。」

「據說一開始只是小病，可後來身子卻越來越差，最後竟沒熬過那年冬天。」她說到這裡，聲音已經低得快聽不見，像生怕隔牆有耳，「而且最巧的是，先皇后病逝後沒多久，冷貴妃便封了貴妃。七皇子出生那年，聖上更是大赦天下，連冷家都跟著水漲船高。」

顧清瑤默默總結了一下。

白月光皇后、寵妃上位、嫡出皇子、受寵皇子，甚至還附帶奪嫡支線——這皇宮聽起來簡直比她以前熬夜追的古言小說還刺激。

她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顧父之前會那麼認真地提醒她少說話。這地方感覺真的一句話都能掉腦袋。

想到這裡，她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那三皇子跟七皇子關係很差？」

芷蕊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她會突然問到這個，猶豫片刻後才輕聲道：「這倒沒有聽說過。只是京裡很多人其實都覺得，最後那個位置，多半還是會落在這兩位殿下之間。」

房間裡安靜了一瞬。

顧清瑤低頭咬了口桂花糕，心裡卻只剩下一個念頭——還真是奪嫡。

她現在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麼孽，才會被丟進這種高危世界。別人穿越不是種田就是談戀愛，怎麼輪到她，直接就是皇權修羅場。

偏偏芷蕊完全沒察覺她的崩潰，還在小聲繼續：「而且七皇子殿下在京中很受歡迎，許多年輕小姐都傾慕七皇子。」

顧清瑤挑了挑眉，幾乎下意識便接了一句：「因為長得好看？」

這句話一出口，芷蕊耳根瞬間紅了，連聲音都小了不少。

「小、小姐……」

顧清瑤一看她這反應，立刻就懂了。

果然，芷蕊支支吾吾半天，最後還是小聲承認：「七皇子殿下……確實很好看。而且殿下性子也很好，待人溫和，從不擺架子。前兩年冬日大雪，七皇子還讓人在城外施過粥，所以京中百姓都很喜歡他。」

顧清瑤瞬間懂了。

這不就是古代頂流。

她一邊咬著桂花糕，一邊聽芷蕊講皇城八卦，忽然有種自己正在看什麼豪門娛樂新聞的錯覺，而且還是皇室限定版。

「那三皇子呢？」她又問。

這一次，芷蕊的聲音卻明顯低了下去。

「三皇子殿下……京中其實很少有人見過。聽說殿下性子冷，不喜熱鬧，也很少出宮。不過朝中很多老臣都很支持三皇子。畢竟三皇子是嫡出，又自幼養在太后膝下。」

顧清瑤聽到這裡，腦子裡只剩一句話——古代豪門爭產。

一個有名分，一個有人氣。

這皇帝家看起來就不像什麼能安心吃飯的地方。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我怎麼不知道，尚書府現在開始偷偷議論皇城秘辛了？」

顧清瑤連頭都不用回，就知道是誰。

果然，下一秒，顧清朗已經大搖大擺走了進來。

今日他穿了身墨藍色窄袖長袍，腰間玉帶鬆鬆垮垮束著，黑髮高高束起，眉骨俊朗分明，偏偏眼尾總帶著點散漫笑意。整個人像被養得太好，骨子裡都透著股沒正形的恣意。

若不是那張臉實在生得好，看起來大概更像哪家偷偷翻牆出來玩的紈絝少爺。

他手裡還拎著一串葡萄，進門後隨意往旁邊一坐，像回自己院子似的自然。

芷蕊一看見他，立刻嚇得站直。

「二少爺。」

顧清朗隨意擺了擺手，顯然完全沒把剛才那些話放在心上，反倒伸手從桌上順走一塊桂花糕。

「聊什麼呢？」他懶洋洋挑眉，「我在外頭都聽見三皇子、七皇子了。」

顧清瑤看了他兩秒，忽然眼睛一亮。

對哦，這不就是現成的八卦來源？

比起芷蕊這種說兩句便要緊張兮兮往門外看一眼的版本，顧清朗這種天天在外頭亂晃、連茶樓酒肆都能混成熟客的人，知道的東西肯定更多。想到這裡，她原本還懶洋洋窩在椅子裡的身子瞬間坐直了些，連看向他的眼神都真誠不少。

「二哥，我問你件事。」

這聲「二哥」叫得太自然，連顧清朗都微微挑了下眉。他嘴裡那口桂花糕還沒嚥下去，抬眼看她時，神情裡甚至難得帶了點意外，像是忽然發現，自家這妹妹病了一場之後，似乎真的哪裡不太一樣了。

「嗯？」

顧清瑤完全沒察覺，只十分認真地看著他。

「現在京城裡，大家最怕的是誰？」

這問題一出口，旁邊芷蕊臉色當場就變了，像是恨不得衝上來摀住她的嘴。

顧清朗卻沒被嚇到，只是慢悠悠把手裡茶盞轉了一圈，整個人懶散地往椅背上一靠，眼底那點笑意反倒深了些。

「怎麼突然開始關心這些？」

顧清瑤答得理直氣壯：「提前保命。」

顧清朗先是一怔，隨即直接笑出了聲。

午後的日光斜斜落進來，照得他眉眼愈發張揚俊朗。顧家這位二少爺本就生得好，一身墨藍色窄袖長袍穿得鬆鬆垮垮，偏偏還是好看得招眼。只是與顧清安那種溫潤沉穩不同，他身上總帶著股散漫不羈的勁兒，像什麼規矩到了他面前，都得先被嫌麻煩一遍。

他笑夠了，才抬眼看她。

「行，那我先告訴妳一句。在京城，最不能惹的不是皇上，也不是那些老狐狸，是站隊。」

屋裡忽然安靜了點。

窗外桂花香被風吹進來，甜得有些膩，可顧清朗說這話時，語氣卻難得淡了幾分。

「如今朝中看著平靜，實際上誰都知道，幾位皇子遲早會鬥起來。尤其三皇子與七皇子——一個占嫡，一個占寵，這些年明裡暗裡盯著他們的人，不知道有多少。這時候若站錯邊，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顧清瑤原本只是抱著聽八卦的心態，可聽到這裡，心裡卻忽然微微沉了一下。

她以前看小說時，最愛看這種皇權爭鬥。嫡子、寵妃、奪嫡、兵權，每一樣拉出來都刺激得不行。可現在真正身處其中，她才第一次清楚意識到，這些東西不是故事背景，而是真能要命的東西。

這地方一句話說錯，是真的會死人的。

顧清朗說完，像是不願再往那些皇城深處的爛帳裡多提，方才那一瞬間沉下去的神色很快又散了，重新懶洋洋往椅背上一靠，唇邊掛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

「反正皇城裡那些事，表面看著平靜，底下爛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清。」他說著，忽然又看了顧清瑤一眼，目光裡那點笑像是提醒，又像是看穿了她骨子裡那股不安分，「所以妳最近最好安分點。」

顧清瑤瞬間警覺起來，連手裡的桂花糕都顧不上吃了，抬眼看他：「我現在還不夠安分？」

顧清朗被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逗得挑了挑眉。他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像是很認真地評估了一下，最後才慢悠悠道：「妳現在看起來就像隨時會闖禍。」

顧清瑤一時語塞。

這話實在太過分。

可更過分的是，她居然沒法反駁。

她正想替自己挽回一點形象，顧清朗卻忽然又盯著她看了幾眼。那目光裡沒有方才談起皇城局勢時的深沉，更多是兄長對妹妹那種熟悉到近乎敏銳的打量，像是終於忍不住把這幾日一直壓在心裡的疑惑說出口。

「不過妳最近真的變很多。」

顧清瑤心裡微微一跳，面上卻穩得很，甚至連眼皮都沒多動一下。

「可能高燒把我燒開朗了。」

顧清朗先是一愣，像是完全沒想到她會這麼答，隨即直接笑出了聲。那笑聲清朗又肆意，將屋裡方才因皇城秘辛而壓下去的氣氛一下子沖散了不少。

「行。」他笑夠了，才把手上那串葡萄往她懷裡一扔，「現在這樣比以前有意思多了。」

顧清瑤下意識接住，低頭看了眼懷裡那串晶瑩剔透的葡萄，又抬頭看他：「你哪來的？」

顧清朗答得理直氣壯：「母親那邊順的。」

芷蕊在旁邊聽得眼皮直跳，終於忍不住小聲提醒：「二少爺，那是夫人特意留給小姐的……」

顧清朗半點心虛都沒有，反倒挑了挑眉，語氣坦然得像自己做了什麼天大的好事：「那不就更合理了？我親自送過來，多貼心。」

顧清瑤沉默兩秒，竟然覺得這套邏輯詭異地成立。

她點頭：「有道理。」

芷蕊：「……」

她站在一旁，看了看二少爺，又看了看自家小姐，忽然無比確定——小姐真的被二少爺帶壞了，而且壞得十分自然，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顧清朗靠在門邊，看著顧清瑤低頭剝葡萄的模樣，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與方才不同，少了幾分調侃，多了點說不出的輕鬆。

「不過妳現在這樣倒挺好。」他語氣懶散，眼神卻難得溫和，「以前整天端著，看著都累。」

顧清瑤剝葡萄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其實明白顧清朗的意思。

以前那個顧清瑤，大概活得很規矩，規矩到像被困在「尚書府嫡小姐」這個身份裡。她可以聰慧，可以端莊，可以讓所有人挑不出錯，可正因為太不出錯，反而像連笑都被量好了分寸。

可她不是。

她做不到那樣。

她會嫌規矩麻煩，會忍不住吐槽，會在聽到皇城八卦時眼睛發亮，也會在覺得好笑的時候就笑。哪怕現在莫名其妙被丟進這個陌生世界，她也不想連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都失去。

想到這裡，顧清瑤忽然彎了彎眼。窗外午後的光落在她臉側，映得那雙眼睛比平日更亮些。

「那你現在開始習慣吧。」她抬頭看向顧清朗，語氣裡甚至還帶著點挑釁，「我以後可能還會更過分。」

顧清朗微微一怔，隨即直接笑出了聲。

「行啊。」他挑眉看她，眼底全是縱容又看熱鬧的笑，「我等著。」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邊灑進來，落在桌角、裙擺與那串被剝開的葡萄上，連空氣都像帶著一點暖意。庭院裡風聲很輕，遠處隱約傳來下人忙碌的腳步聲，世家大族的規矩與皇城深處的暗流好像都暫時遠了些。

顧清瑤坐在窗邊，低頭咬著葡萄，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她忽然覺得胸口那點一直懸著的陌生感，終於慢慢落回了實處。

至少這一刻，她不再只是那個突然被丟進陌生世界的異鄉人。

她好像，真的開始在這裡活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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