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瑤是在一陣淡淡飯香裡醒來的。
窗外天色已經亮了,晨光透過雕花窗格斜斜灑進房裡,在地面映出一片細碎光影。遠處隱約傳來下人灑掃庭院的聲音,竹枝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偶爾還夾著幾聲清脆鳥鳴,整座尚書府像剛從沉睡裡慢慢醒來。
她躺在床上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慢慢抬手遮住眼睛。昨晚她其實睡得比前一夜好多了,至少沒有再夢見那片吞人的黑暗,也沒有再聽見那道讓人背後發冷的聲音。可即便如此,當她真正睜開眼時,心裡還是會有一瞬間恍惚,因為這裡實在太真了,真到她偶爾會忘記——自己其實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她安靜躺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長髮順著肩頭滑落,帶著點剛睡醒的凌亂。顧清瑤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中衣,又抬頭看了眼房內已經逐漸熟悉起來的擺設,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複雜。她以前總覺得,「穿越」這種事離自己很遠,遠得像永遠只會發生在小說裡。結果現在不但真發生了,她甚至已經開始慢慢適應。這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先沉默了兩秒。
……適應力是不是太強了點?
就在這時,珠簾外傳來芷蕊的聲音:「小姐醒了嗎?」
顧清瑤回過神,輕輕應了一聲。芷蕊這才帶著幾個小丫鬟進來。幾人動作都極輕,連腳步聲都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她一般。有人端水,有人捧著衣裙,還有人安靜將窗邊半掩的簾子重新掛好。
顧清瑤安靜看著,心裡卻還是會忍不住感到微妙。她以前在現代獨居慣了,生病時最多也只是自己燒壺熱水,再吞兩顆退燒藥,哪裡享受過這種待遇。如今忽然被一群人圍著照顧,反倒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等洗漱完後,她才坐到銅鏡前,任由芷蕊替她梳髮。木梳輕輕穿過長髮,鏡中的少女眉眼安靜,肌膚白得幾乎透光,病後的蒼白還未完全褪去,反倒襯得整個人更添幾分清冷柔弱。
顧清瑤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眼看向芷蕊:「芷蕊,我病前……在府裡可有什麼需要避著的人嗎?」
芷蕊手上動作一頓,像是沒想到她會這樣問。顧清瑤也知道自己問得有些奇怪,便抬手按了按額角,低聲補了一句:「我只是怕自己記錯了什麼,惹人不高興。」
這話一出,芷蕊神色立刻軟了下來。她只當小姐病後記憶混亂,心裡不安,連忙放輕聲音安撫道:「小姐別怕,咱們府裡人口簡單,沒什麼需要避著的人。」
「人口簡單?」
「是呀。」芷蕊點頭,語氣裡帶著點理所當然,「老爺向來潔身自好,府中只有夫人一位,從未納妾。小姐又是府中唯一的嫡小姐,老爺與夫人疼您都來不及,兩位少爺更是從小把您護著長大的。」
顧清瑤微微一頓。沒有姨娘,也沒有她以為會出現的那些宅鬥戲碼。她以前熬夜刷古言小說時,最常看到的就是什麼嫡庶爭鬥、後院算計、姨娘陷害。結果如今真穿進古代,尚書府反而乾淨得不可思議。她還以為自己開局就要面對什麼高難度深宅副本,沒想到這裡居然像個豪華新手村。
芷蕊見她沉默,又以為她是病後記憶仍未理順,便順勢繼續說下去:「老爺如今任吏部尚書,在朝中很受聖上重用。夫人出身書香世家,性子溫和,平日最疼小姐。」
她頓了頓,眼裡還明顯帶了點驕傲:「大少爺如今也已入朝,官拜五品翰林侍讀,京中不少人都誇大少爺年少有為。大少爺性子最好,從小便最護著小姐。小姐幼時練字嫌累,偷偷躲起來哭,還是大少爺替您抄完剩下的功課,結果被老爺罰站了半個時辰。」
顧清瑤聽得一愣。她昨天便隱約感覺到,大少爺對她很縱容。如今聽芷蕊這樣說,才真正意識到——那不是客氣,而是真的疼。
她想了想,又問:「那二少爺呢?」
提起顧清朗,芷蕊表情立刻變得有些微妙:「二少爺……不太愛讀書。」
顧清瑤:「……」
很好。
聽起來已經很有畫面感了。
芷蕊輕咳一聲,又補充:「老爺原本想讓二少爺走仕途,可二少爺從小便坐不住,最討厭背書。後來不知怎麼,倒對做生意極有興趣。如今京城裡最有名的茶樓『浮月樓』,便是二少爺名下的產業。」
顧清瑤微微挑眉:「茶樓?」
「是。」芷蕊點頭,「二少爺這幾年靠著茶樓與商行,賺了不少銀子。外頭都說二少爺是商業奇才,只可惜不願入朝,否則以顧家門第,前途必定不差。」
顧清瑤聽著,忽然有點想笑。一個朝堂精英型大哥,一個商業鬼才型二哥,再加上吏部尚書老爹與書香門第出身的娘親,這配置放小說裡,已經算豪華新手村了吧?
想到這裡,她心裡那股從醒來後便一直壓著的慌亂,忽然慢慢鬆了一點。她其實很怕,怕這裡不是家,怕自己一睜眼便掉進什麼勾心鬥角的深宅後院,怕所有人都各懷心思,怕自己一步走錯便萬劫不復。可至少現在看來,尚書府是真的在愛「顧清瑤」。
這份偏愛太明顯,甚至明顯到讓她有點羨慕。她以前在現代,其實也算幸運。父母開明,雖然工作忙,卻從未真正忽視過她。她想學文物修復那年,身邊不少人都說這行太冷門、太辛苦,可家裡卻始終支持她。如今到了另一個世界,竟又遇上一個願意護著她的家。
顧清瑤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芷蕊愣了愣:「小姐?」
她搖了搖頭,聲音卻比剛醒來時輕鬆了不少:「沒什麼。」
只是忽然覺得——自己運氣好像也沒那麼差。
至少兩輩子,都有很好的家人。
等梳妝完畢後,芷蕊才低聲提醒:「小姐,今日早膳在正廳。」
顧清瑤站起身,下意識理了理衣袖:「走吧。」
尚書府的正廳比她想像中更安靜。
晨光透過雕花長窗落進來,與尚未熄滅的燭火交錯在一起,將整個廳堂映得溫暖而端正。桌案與器皿皆極講究,卻不顯浮華,連下人行走時的步伐都帶著恰到好處的分寸感。
顧清瑤踏進去時,腳步其實下意識慢了一瞬。因為她終於要真正面對——這個世界裡,最親近「顧清瑤」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約莫四十餘歲,穿著深色常服,眉目沉穩,氣勢極重。哪怕只是安靜坐在那裡,也帶著種久居高位的壓迫感。他五官與顧清安有幾分相似,只是輪廓更深,也更冷,視線落過來時,像能不動聲色將人看透。不用介紹,顧清瑤也知道——這是她爹。
而坐在旁邊的婦人則完全是另一種感覺。她穿著深青色織錦長裙,眉目溫婉,氣質柔和,眉眼與她有幾分相似。尤其看向她時,眼底那份關切幾乎藏不住,讓人一眼便能感覺到偏愛。這應該就是她娘親。
左手邊那位她昨天已經見過。深藍長袍,氣質沉穩,眉眼清俊,一身世家公子的矜貴與內斂。或許是久在翰林院的緣故,他身上總帶著種乾淨而溫和的書卷氣,可那份溫和之下,又隱隱透著世家長子的沉穩。
顧清安。
大哥。
至於另一邊……
顧清瑤視線剛掃過去,便正好撞上一雙帶笑的眼睛。少年穿著月白長袍,眉眼俊朗,整個人懶洋洋靠在椅子上,明明是世家公子,卻偏偏帶著點不太正經的散漫感,像坐沒坐相,卻又意外不讓人討厭。
甚至還有點像……
現代那種天天不回家但特別會賺錢的富二代。
顧清瑤腦子裡剛冒出這句形容,自己先沉默了一秒。
很好。
她現在連吐槽方式都還是現代人。
她收回思緒,規規矩矩行禮:「爹,娘親。」
顧父淡淡應了一聲。顧夫人卻已經先皺起眉,看著她的臉色,眼底明顯帶著擔心:「怎麼今日起得這樣早?昨夜睡得可好?頭還疼不疼?」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像生怕她又燒起來。那動作太自然,也太溫柔。顧清瑤心裡微微一頓,低聲道:「好多了,娘親別擔心。」
顧夫人仔細看了她半天,確認她氣色確實比昨日好了些,才終於稍微放心:「那便好。前兩日妳高燒不退,可把府裡都嚇壞了。」
顧清朗在旁邊慢悠悠接了一句:「尤其大哥,差點把整個太醫院搬回府。」
顧清安淡淡抬眼:「你很閒?」
顧清朗立刻笑了:「我這不是替你邀功嗎?」
顧清瑤下意識看向顧清安。青年神情依舊沉穩,只是被提起時,眉心似乎微不可察皺了一下,像是不太習慣這種直白調侃。他被她看了幾秒,才低聲開口:「病剛好,別亂跑。」
語氣平靜,卻莫名讓人聽出點縱容意味。
顧清瑤忽然有點想笑。她昨天才剛穿越,結果今天已經開始被哥哥管教了。
而旁邊顧清朗顯然不打算放過她,撐著下巴繼續盯著她看:「今天這麼早?我還以為妳要睡到中午。」
顧清瑤低頭拿起茶盞,語氣十分平靜:「難得你比我早,我總要給你一點面子。」
顧清朗愣了一下,隨即直接笑出了聲:「病一場還真不一樣了。」
「可能燒開竅了。」
「那以前是沒開?」
顧清瑤慢悠悠抬頭:「以前是不想理你。」
桌邊忽然安靜了一瞬。
顧夫人沒忍住,先低頭笑了。連顧清安握著茶盞的手都停了一下,唇角似乎極淡地彎了彎。只有顧清朗一臉不可思議。
「不是,妳現在都這樣跟哥哥說話了?」
顧清瑤十分淡定:「可能病後覺悟了。」
「覺悟什麼?」
她語氣認真得過分。
「人生苦短,少跟傻子浪費時間。」
顧清朗:「……」
他沉默兩秒,忽然轉頭看向顧父:「爹,她罵我。」
顧父眼皮都沒抬一下:「你若安靜些,她未必想罵你。」
顧清朗:「……?」
這下連顧清瑤都沒忍住,低頭笑出了聲。
晨光透過窗格落進來,在桌邊鋪開一層淡金色光影。桌上的氣氛不知不覺變得輕鬆起來,連原本一直壓在她心口那股陌生感,都被沖淡了不少。
顧清瑤低頭喝著熱茶,心裡卻忽然有點發熱。她以前看小說時,總覺得這種一家人坐在一起鬥嘴的場景太理想化。可真正身處其中時才發現,有些溫暖其實很簡單。不是轟轟烈烈,也不是刻意表達,而是很自然地把偏愛藏在每一句話裡。
她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原本的顧清瑤會被養成那樣的性子了。
因為在這個家裡,她本來就值得被寵著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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