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四章尚書府

顧清瑤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時而是博物館修復室昏黃安靜的燈光，時而又變成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黑金色的簪子靜靜躺在工作台中央，幽暗中似乎有什麼光一點點亮起，像火焰，又像某種活著的東西。她明明知道自己該後退，可身體卻怎麼也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扭曲的影子順著桌面往上攀爬，最後一寸寸纏上她的手腕。

而就在那片黑暗即將徹底將她吞沒時，耳邊忽然又響起那道低沉冰冷的聲音。

——這局棋，妳終究要入。

顧清瑤猛地睜開眼。

晨光透過薄紗窗櫺灑進來，在床帳間落下一層淡淡的金色。空氣裡浮著極輕的沉香氣息，窗外似乎有鳥鳴聲傳來，細碎而清亮。她盯著帳頂看了很久，胸口起伏還有些急，直到耳邊那陣過快的心跳慢慢平復，才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真的還在這裡。

不是夢。

她昨晚甚至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也許睡一覺醒來，就會重新回到修復室。工作台還亮著燈，同事大概會一邊嫌棄她失聯，一邊打電話找人；她桌上那杯沒喝完的咖啡可能早就冷透，連那支詭異的黑金簪，也會安安靜靜躺回封存箱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現在，她睜開眼，看到的仍舊是陌生的床帳與雕花木梁。

現實安靜得近乎殘忍。

顧清瑤閉了閉眼，抬手按住額角，忽然有種很深的疲憊感。她以前總覺得，穿越這種事只會出現在小說裡，離現實遙遠得像另一個次元。可如今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她才發現，一點都不好玩。

沒有金手指，也沒有什麼「既來之則安之」的瀟灑。

只有陌生。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身份，陌生的人，甚至連鏡子裡那張臉，都讓她偶爾恍惚一瞬。

她安靜躺了很久，才終於慢慢吐出一口氣，低聲道：「……算了。」

既然醒不回去，那總不能一直躺著等死。

旁邊守著的芷蕊原本還低著頭打瞌睡，聽見動靜立刻驚醒，連忙起身走過來：「小姐醒了？」

顧清瑤轉頭看她。

小姑娘大概昨夜沒睡好，眼下還帶著點淡淡青色，可神情卻明顯鬆了口氣。她一邊替顧清瑤掀開床帳，一邊低聲道：「奴婢還怕小姐今日又要頭疼。」

「還行。」顧清瑤聲音有些懶，坐起身時，長髮順著肩側滑落下來，帶著點剛睡醒的凌亂，「就是再躺下去，我可能真的要發霉了。」

芷蕊沒聽懂最後一句，只下意識問：「小姐想做什麼？」

顧清瑤沉默兩秒，很認真地道：「我想出去走走。」

芷蕊明顯愣了一下，像沒想到她會突然提這個。畢竟顧清瑤前幾日才剛退熱，大夫還特意叮囑過要靜養。可她看著自家小姐此刻那副快被悶壞的模樣，猶豫片刻後，還是小聲道：「那……奴婢先替小姐梳妝？」

顧清瑤低頭看了眼自己。

中衣鬆鬆垮垮，頭髮亂成一團，怎麼看都不像能直接出門的樣子。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認命地重新坐回去。

「行吧。」

接下來半個時辰，顧清瑤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古代貴女。

她以前看古裝劇時，總覺得那些繁複的梳妝打扮很漂亮，可真正輪到自己坐在鏡子前，她才知道這到底有多折磨人。光是梳頭，就足足折騰了許久。芷蕊站在她身後，小心翼翼替她理順長髮，再一層層挽起，用玉簪固定。

銅鏡裡映出少女清瘦的側臉，眉眼柔和，膚色因病後還帶著點淡淡蒼白。那是一張與她原本有七八分相似的臉，卻又比現代時更年輕，也更脆弱。像被時光往回推了許多年，連眉眼間那點屬於成年人的疲憊與鋒利，都被一併抹淡了。

顧清瑤盯著鏡子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

觸感真實得過分。

她低聲嘀咕：「我現在看起來好像很好騙。」

芷蕊：「……？」

她沒聽懂，只當小姐又在說些奇怪話。

等終於換好衣服，顧清瑤低頭看著自己那身淡黃色襦裙，又一次陷入沉默。衣料輕軟細膩，裙擺層層疊疊，走動時像有水光輕輕流動。袖口與腰間繡著極淡的銀線花紋，不張揚，卻精緻得讓人一眼就看得出身份。

她以前在博物館見過不少古代服飾，甚至還修復過清代宮廷刺繡，可真正穿在身上，感覺完全不同。

「……這衣服是不是有點太貴了？」

芷蕊愣了愣，小聲道：「這是前些日子剛送來的新料子，小姐從前很喜歡的。」

顧清瑤沉默。

她忽然意識到，原主大概真的是被精細養大的貴女。這種料子放在現代，怕是連博物館都不一定找得到保存這麼好的。

想到這裡，她忽然又有點職業病發作，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袖口的刺繡。

針腳細密，銀線壓得極穩，連花紋收尾都乾淨得近乎苛刻。

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這繡工也太厲害了……」

芷蕊站在旁邊，看著自家小姐摸著袖子一臉認真的模樣，神情越發迷茫。

她總覺得，自從小姐病醒之後，好像哪裡都不太對。

可偏偏又說不上來。

顧清瑤倒完全沒察覺，整理好裙擺後，便終於心滿意足地出了門。

尚書府比她想像中更大。

她昨日剛醒時，只覺得房間精緻，如今真正走出院子，才終於對「高門世家」有了實感。青石鋪地，長廊曲折，院落一重接一重，遠處飛簷隱在樹影之後，連風吹過時都帶著種沉靜內斂的氣息。

不像博物館裡那些被隔著玻璃展出的古物。

這裡是活的。

顧清瑤一路走一路看，眼神幾乎沒停過。她先是低頭研究地上的石板紋路，又忍不住去摸旁邊木柱上的雕花，甚至連屋簷結構都看了半天。

越看，她越覺得不對。

這些建築風格，不屬於她熟悉的任何一個朝代。

不是唐，不是宋，也不像明清。很多細節都帶著種陌生卻完整的體系，像在她認知之外，另外發展出來的一段歷史。

這個認知讓她安靜了一瞬。

她原本還抱著一絲僥倖，覺得自己也許只是穿進某個真實朝代。可現在看來——這裡很可能根本不是她熟悉的歷史。

顧清瑤站在長廊下，忽然有點恍神。

她以前修復文物時，總覺得歷史離自己很近。那些被歲月掩埋的東西，只要慢慢拼湊，總能重新還原出原本的模樣。

可如今，她卻像被直接丟進了一段完全陌生的歷史裡。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

風吹過長廊，竹葉沙沙作響。

顧清瑤沉默片刻，忽然又自己笑了一下。

「算了。」

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再想也沒用。

她向來不是會一直陷在情緒裡的人。短暫迷茫過後，那點天生的好奇心便又慢慢冒了出來。她很快重新恢復精神，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甚至開始研究起園子裡那些假山與池水結構。

芷蕊跟在後面，越看越心驚。

小姐以前雖也不算循規蹈矩，可至少還有大家閨秀的樣子。哪像現在，看到什麼都想碰兩下。

走到湖邊時，顧清瑤甚至直接蹲了下來。

池水清透，底下錦鯉游來游去，紅白交錯，漂亮得不像真實存在。她伸手撥了撥水面，看著魚群一下散開，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帶著點難得放鬆的真實。

芷蕊站在旁邊，忽然有些愣神。

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小姐這樣笑了。

從前的顧清瑤雖也是京中有名的貴女，琴棋書畫樣樣出眾，可性子卻總有些淡。她待人溫和有禮，規矩從不出錯，像一塊被打磨得極漂亮的玉，卻也總隔著一層。

不像現在。

如今的小姐，好像忽然活過來了。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溫和男聲。

「清瑤。」

顧清瑤下意識回頭。

不遠處，一名青年正沿著長廊走來。

他身形修長挺拔，穿著一身月白色長袍，外罩淺青色暗紋廣袖外衫。衣料極好，卻並不張揚，只有行走時袖口偶爾掠過日光，才會隱約浮現出極淡的雲紋。腰間束著墨色玉帶，掛著一枚溫潤白玉，玉色乾淨得沒有半點雜質。

眼前這人，像春日裡的清風。

他眉目清俊，鼻樑挺直，唇色很淡，整個人氣質溫和而沉穩。偏偏那份溫和又不是軟弱，而是一種世家嫡長子被歲月與教養慢慢養出來的從容。哪怕只是這樣走過來，也自帶一股令人安心的氣場。

尤其那雙眼睛。

看人時總是專注而平靜，像無論發生什麼，他都能替人穩穩接住。

芷蕊立刻低頭行禮：「大少爺。」

顧清瑤微微一頓。

大少爺？

她腦子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對方已經走近了。

「怎麼出來了？」青年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自然得像早已習慣這樣關心她，「不是才剛退熱？」

那聲音溫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縱容。

顧清瑤看著他，心裡卻莫名緊了一下。

又來了。

原主熟人。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這種一看就跟原主很熟的人。

偏偏對方顯然完全沒察覺她的僵硬，只微微皺眉，抬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怎麼手這麼涼？」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顧清瑤整個人都僵了一瞬。

她以前跟異性最大的接觸，大概就是同事幫忙遞工具。突然被一個古代哥哥級人物這樣順手摸額頭，她差點條件反射往後退。

可理智硬生生壓住了她。

她只能乾巴巴回了一句：「可能……風吹的？」

青年看了她一眼，像是被她這答案逗到，眼底浮起一點淡淡笑意。

「病了一場，倒是比從前呆了些。」

顧清瑤：「……」

很好。

她現在已經開始懷疑，原主到底是個什麼人設了。

青年看著她那副明顯走神的模樣，眼底笑意倒淡淡深了些。他似乎原本還想再說什麼，目光卻忽然落到她裙擺邊緣微濕的地方，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又去碰水了？」

顧清瑤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方才蹲在池邊逗魚時，裙角不小心沾了些水痕。

她瞬間安靜。

旁邊芷蕊更是頭都不敢抬。

青年沉默片刻，終究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那聲音不重，卻帶著種長兄對幼妹習以為常的縱容與頭疼。

「妳身子才剛好，自己倒半點不在意。」

顧清瑤莫名有點心虛，小聲替自己辯解：「我就蹲了一會兒。」

「妳哪次不是『一會兒』？」

他淡淡看她一眼，語氣裡沒什麼責備，反而更像拿她沒辦法。說完，又抬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一縷長髮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近乎習慣。

顧清瑤整個人微微一頓。

她不是不習慣這種親近，只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從她醒來到現在不過短短一日，她甚至連原主身邊的人都還沒認全，卻已經被迫接住了這些本該屬於「顧清瑤」的熟悉與關心。

偏偏眼前這個人，看起來真的很疼她。

那種親近太自然，沒有半點刻意，像從小到大早已如此。

青年卻沒察覺她片刻的出神，只轉頭看向芷蕊，語氣重新恢復平穩：「等會回去後，讓小廚房熬些驅寒的湯，再替小姐換雙乾淨鞋襪。她這幾日不能再受涼了。」

芷蕊連忙低頭應聲：「是，大少爺。」

他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顧清瑤身上。

晨光落在他肩側，將那身月白長袍襯得愈發清雅。他本就生得極好，眉目溫潤，氣質沉穩，此刻站在長廊下看著她時，更帶著種世家嫡長子獨有的從容與可靠。

「父親今日在前院議事，晚些應當會問起妳。」他聲音放緩了些，「若還覺得不舒服，便不必勉強自己過去，我替妳說一聲便是。」

顧清瑤微微一怔。

這句話裡的偏袒太明顯，明顯得讓她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以前總覺得，高門大戶裡規矩森嚴，兄妹之間大概也淡淡的。可如今真正站在這裡，她卻忽然發現——原來這個尚書府，好像真的把顧清瑤捧在手心裡養。

她沉默兩秒，才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

青年看著她，像是察覺到她今日異常安靜，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可最終也沒多問，只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別胡思亂想，好好養病。」

那語氣太自然，像從小到大早已說過無數遍。

顧清瑤被拍得再次一愣。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對方已經收回手，轉身往另一側長廊走去。月白衣擺掠過青石地面，步伐沉穩，不疾不徐，很快便重新恢復成那副端方克制的世家公子模樣。

只是走出幾步後，他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一般，微微側頭。

「照顧好小姐，別再讓她亂跑。」

這句顯然是對芷蕊說的。

芷蕊立刻低頭：「奴婢明白。」

青年這才點頭，隨後轉身離開。

長廊盡頭已有小廝快步迎了上來，低聲同他稟報前院的事。顧清瑤遠遠看見他神色重新變得沉靜，眉眼間那點只對著她時才有的柔和，也一點點收斂回去。

像重新變回了尚書府那位需要替父親分擔事務、撐起門庭的嫡長子。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在長廊另一端，顧清瑤才慢慢收回視線。

風吹過湖面，水波輕輕晃動，遠處錦鯉躍出水面，帶起細碎水聲。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有點恍神。

這座尚書府，好像跟她原本想像中的深宅大院不太一樣。

至少——

這裡的人，好像真的很疼顧清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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