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三章初醒

顧清瑤醒來的時候，先感覺到的不是疼，而是悶。

像整個人沉在深水之下，胸口被什麼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四周一片混沌的黑，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只有濕冷而沉重的窒息感一寸寸纏上來，像要把她重新拖回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裡。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驟然灌入肺腑的瞬間，胸口狠狠一震。顧清瑤幾乎是本能地坐起身，動作太急，眼前立刻一陣發黑，後腦像被鈍器狠狠砸過似的，一抽一抽地疼，連耳邊都嗡嗡作響。

她低低喘了幾口氣，手指下意識攥緊身下的被褥。

柔軟，厚實，還帶著一點淡淡暖香。

不是修復室裡冰冷的工作台，也不是她熟悉的辦公椅，更不是博物館裡那股混著灰塵、金屬與舊木的乾冷氣味。

顧清瑤的呼吸微微一滯。

她記得自己明明還在博物館。記得那支黑金色的簪，記得簪身上浮現的細密刻痕，記得那個詭異得近乎不真實的鳳火印，也記得最後有一道低冷的男聲落進她意識深處。

——這局棋，妳終究要入。

然後，整個世界像被什麼從中間硬生生撕裂。

她下意識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層淡青色紗帳。床榻寬大，木架雕著細緻纏枝花紋，顏色沉潤溫和，帶著被歲月慢慢磨出來的質感。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書案，宣紙半鋪，墨痕未乾，旁邊筆架整整齊齊，硯台裡甚至還殘留著一點濕潤墨色。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光從雕花窗格裡斜斜落進來，柔和得近乎不真實。

這裡不是博物館。

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小姐？」

一道女聲忽然在旁邊響起，輕得小心翼翼，卻仍讓顧清瑤神經瞬間繃緊。

她猛地轉頭。

床邊站著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穿著淡青色襦裙，眉眼清秀，雙手規規矩矩收在身前，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擔憂與遲疑，像是想靠近，又不敢貿然上前。

顧清瑤盯著她看了幾秒，腦子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沒有攝影機，沒有燈架，也沒有任何現代設備。空氣裡飄著淡淡藥香，窗外鳥鳴與風聲真實得讓人心口發涼。

她喉嚨微微發乾，緩慢開口：「這裡……是哪裡？」

話出口的一瞬間，她自己先怔住了。

不對。

這不是她原本的聲音。

比記憶裡更輕，更柔，還帶著一點病後未癒的沙啞。那種陌生感從喉嚨一路蔓延到心口，讓她最後一點「可能只是做夢」的僥倖，徹底沉了下去。

那少女果然被她這句話嚇到了，連忙低聲道：「小姐，這裡是尚書府啊。」

尚書府。

三個字落下後，房間忽然安靜了一瞬。

顧清瑤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慢慢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極漂亮的手，白皙細緻，指節修長，乾淨得近乎陌生。沒有她長年修復文物留下的薄繭，也沒有被工具磨出的細小傷痕。

這不是她的手。

這個認知終於讓她心口狠狠沉了下去。

她真的不在原本的世界了。

那種失重感直到這一刻才真正壓下來。她忽然想起修復室裡還沒寫完的記錄，想起同事約好的酒吧，想起自己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冰美式，甚至連進修復室前隨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都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那些原本再普通不過的小事，此刻卻像隔著一整個世界。

顧清瑤沉默了很久，才低聲嘀咕一句：「……我是不是還沒睡醒？」

那少女顯然沒聽懂，反而更慌了：「小姐，您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等等。」

顧清瑤抬手叫住她，聲音還有些啞。

她需要冷靜，可越想冷靜，腦子反而越亂。她不是沒看過穿越小說。以前熬夜加班時，她也會一邊吃外賣一邊刷那些古言文，看到女主穿越後三分鐘接受現實、五分鐘開始宮鬥、十分鐘就適應古代生活時，還會感嘆一句「心理素質真強」。

可現在輪到她自己，她才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

她甚至連自己到底算死了還是活著都不知道。

顧清瑤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臉，又狠狠掐了下手背。

疼。

很真實。

她沉默幾秒，忽然抬頭，很認真地看著那小姑娘：「妳打我一下。」

少女臉色瞬間白了：「小姐！」

「不是，我認真的。」顧清瑤甚至還往前湊了點，「妳打重一點，看看我會不會醒。」

少女嚇得眼眶都快紅了：「奴婢不敢！」

顧清瑤：「……」

很好。

她終於開始接受現實了。

她重新倒回床上，整個人埋進被子裡，閉著眼躺了好半天。可無論她怎麼逃避，那股陌生感仍舊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在現代了，沒有手機，沒有網路，沒有空調，也沒有她熟悉的一切。

這裡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現在是誰。

想到這裡，顧清瑤又猛地從被子裡坐起來，嚇得旁邊少女一哆嗦。

「我叫什麼名字？」

少女愣了一下，連忙道：「小姐姓顧，閨名清瑤。」

顧清瑤微微一頓。

還是這個名字。

不知道為什麼，這反而讓她更不安了。如果只是穿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身上，她或許還能勉強接受。可偏偏，連名字都一樣。像有人早就替她準備好了一個位置，只等她走進來。

她忽然又想起那道聲音。

——這局棋，妳終究要入。

顧清瑤莫名打了個寒顫。

她現在根本不想入什麼棋局。

她只想回家。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那少女才小心翼翼開口：「小姐，您是不是……還記不得奴婢？」

顧清瑤心口微微一動。

這句話來得正好。

她抬眼看向對方，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按了按仍舊發疼的額角，低聲道：「我頭很疼，很多事……一時想不起來。」

少女臉色更白了，眼淚幾乎瞬間湧上來：「都怪奴婢沒有照看好小姐。您前幾日高燒不退，整整昏迷了兩天，可把老爺和兩位少爺嚇壞了。大夫明明說退熱之後就會好，怎麼會……怎麼會連事都記不清了……」

高燒。

昏迷兩天。

顧清瑤抓住了這兩個字眼，心卻一點點往下沉。

原身高燒昏迷，而她在這個時候醒來，未免太巧。那原本的顧清瑤呢？死了嗎？還是也像她一樣，被什麼東西帶去了另一個地方？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便不敢再繼續往下想。

因為無論答案是哪一個，都讓人心裡發沉。

她以前看小說時，總覺得穿越是件刺激又新鮮的事。可真正輪到自己，才發現根本不是那回事。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去，不知道現代的自己現在怎麼樣了，甚至不知道明天醒來後，自己還是不是現在這個人。

那種巨大的陌生感與無措，終於後知後覺地湧了上來。

顧清瑤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直到少女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是不是還難受？」

她才慢慢抬起眼。

眼眶其實有點發酸，可她硬生生忍住了，只低聲問：「妳叫什麼？」

少女怔了怔，連忙低頭：「奴婢芷蕊，是小姐身邊伺候的人。」

顧清瑤輕輕點了下頭，像是要把這個名字記牢。她沉默片刻，又問：「現在是什麼年？」

芷蕊雖然擔心，卻仍老老實實答道：「永康二十三年。」

陌生的年號。

陌生的時代。

陌生的一切。

顧清瑤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堵。

她以前總覺得自己適應能力很好。修文物的人，本來就習慣獨處，也習慣長時間安靜工作。很多時候，她一個人在修復室裡坐上十幾個小時，面前只有一盞工作燈、一套工具，和一件破損到幾乎看不出原貌的古物，她也不會覺得難熬。

因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知道那件東西該怎樣修，知道自己明天還要回到哪裡，知道即使今天再晚下班，手機裡也會有人催她去吃飯，會有人抱怨她又失聯，會有人在週五晚上替她留一個位置。

可現在不一樣。

這裡沒有她熟悉的一切。沒有能聯絡人的手機，沒有回家的路，甚至連她自己的身體都變成了另一個樣子。她像被人突然從原本的人生裡整個拔了出來，扔進一個陌生又安靜的地方，周圍每一樣東西都真實得過分，卻沒有一樣真正屬於她。

她是真的回不去了。

至少現在，看不到任何能回去的可能。

房間裡香爐的煙霧慢慢升起，窗外陽光溫暖安靜，一切都像尋常深閨裡的一個午後。可顧清瑤卻忽然覺得很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不知道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她甚至連這個世界的規矩都不懂。

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說時，她總覺得女主們好像都很厲害。有人會背詩詞，有人懂醫術，有人一穿過去就能在古代混得風生水起。

可她呢？

她會修文物，會清理青銅器，會對著放大鏡坐一整天，會分辨紋飾工藝和年代差異。

這些東西在這裡有什麼用？

難不成她以後真要去宮裡修花瓶？

想到這裡，顧清瑤忽然有點想笑，可笑意還沒浮上來，眼眶卻先酸了。

她低頭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裡，過了很久，才慢慢縮成一團，聲音悶悶的。

「……我想回家。」

這句話太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散了。

芷蕊站在旁邊，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小聲道：「小姐，這裡就是您的家啊。」

顧清瑤沒有說話。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連該怎麼解釋都不知道。

她總不能告訴眼前這個小丫鬟，真正的她根本不屬於這裡。她來自另一個世界，住在高樓林立的城市裡，每天對著文物與修復工具工作，習慣熬夜、喝冰美式，手機裡永遠堆著一堆沒回的消息。她的世界裡有博物館，有地鐵，有凌晨還亮著燈的便利店，也有朋友抱怨她總是加班失聯。

而不是這座陌生的尚書府。

這種話若真說出口，別說旁人，大概連她自己都會覺得荒唐。

屋裡安靜了許久。

最後，顧清瑤才慢慢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悶聲道：「芷蕊。」

芷蕊連忙上前：「奴婢在。」

她閉著眼，聲音很輕，甚至帶著點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委屈。

「我頭好痛。」

芷蕊一下子慌了，連忙替她掖好被角：「小姐是不是又難受了？奴婢現在就去請大夫——」

「不用。」顧清瑤低聲道，「讓我躺一會兒就好。」

她現在真的太亂了。

腦子亂，情緒也亂。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活下去。

屋裡重新安靜下來。窗外的風輕輕吹過枝葉，香爐裡的煙氣仍舊慢慢升起，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可顧清瑤知道，從她睜開眼那一刻起，所有事情都已經不一樣了。

她不知道那支黑金簪為什麼會把她帶到這裡，也不知道那句「入局」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只知道，自己現在很害怕，很茫然，也很想回家。

可她連回家的方向，都找不到。

顧清瑤閉著眼，將自己重新埋進被褥裡。柔軟厚重的被子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像終於替她隔開了外頭那個陌生又令人無措的世界。她努力讓呼吸慢下來，逼自己不要再想修復室，不要再想那支簪，也不要再想那道清冷得像從夢裡傳來的男聲。

可是越不想，記憶反而越清晰。

博物館的燈，冰冷的工作台，黑金色的簪，還有世界被黑暗吞沒前那一瞬間的失重感，一幕幕在腦海裡反覆浮現。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樣來到這裡，也不知道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去了哪裡。

更不知道明天醒來時，等著自己的會是什麼。

過了很久，顧清瑤才慢慢睜開眼。

床帳低垂，屋內光影安靜。芷蕊守在床邊，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得像怕驚擾她。這一切陌生得讓人心慌，卻又真實得沒有半點退路。

顧清瑤看著淡青色的紗帳，喉嚨微微發澀。

她想回家。

可在找到回家的辦法之前，她至少得先弄清楚，自己如今到底站在一個怎樣的地方。

又是誰，把她推進了這局棋裡。

她閉了閉眼，終於低低吐出一口氣。

「芷蕊。」

床邊的小姑娘立刻抬頭：「小姐？」

顧清瑤沉默片刻，聲音仍有些啞，卻比方才穩了一點。

「明日醒來後，把我病前這幾日發生的事，慢慢講給我聽。」

芷蕊怔了怔，連忙點頭：「是，小姐。」

顧清瑤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闔上眼。

她仍然害怕。

仍然茫然。

也仍然想回家。

可她很清楚，從這一刻起，光是害怕已經沒有用了。

她得先活下去。

想到這裡，她心口忽然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悶意。

她其實沒有自己表現得那麼冷靜。

從醒來到現在，她一直逼著自己接受現實，逼著自己冷靜思考，甚至還能開玩笑地讓芷蕊打她一巴掌。可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真正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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