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八章赴宴

中秋宮宴當日，顧清瑤是被芷蕊從被窩裡硬生生挖起來的。

外頭天色已經亮了大半，晨光透過窗紙灑進屋裡，把地面映出一片暖色。整個院子卻比平日熱鬧得多，丫鬟們端著熱水與衣物來回進出，屏風外腳步聲細碎不斷，偶爾還夾雜著壓低的說話聲，像整個尚書府都提前醒了。

顧清瑤半張臉還埋在軟枕裡，長髮亂成一片，眼睛艱難睜開一條縫，聲音悶得像從被子深處飄出來：「現在什麼時辰……」

芷蕊站在床邊，小聲道：「巳時初了，小姐。」

顧清瑤閉了閉眼。

……九點。

放假還要九點起床。

古代人真的很沒有人性。

她以前在博物館加班加到半夜，第二天若不用上班，能直接睡到中午。現在倒好，一個宮宴而已，居然連假期都不肯放過她。

想到這裡，她整個人又默默往被子裡縮了一點，語氣充滿最後的掙扎：「我現在裝病還來得及嗎？」

芷蕊如今已經很習慣自家小姐偶爾冒出的奇怪發言，只十分誠實地搖頭：「來不及了。」

顧清瑤安靜幾秒，終於認命地坐起身。長髮順著肩頭滑落，她整個人還帶著剛睡醒的倦意，眉眼間全是沒睡飽的怨氣，看起來完全不像外人口中那位清冷端莊的尚書府嫡小姐，反倒莫名有種懶洋洋的柔軟感。

偏偏這副模樣落在旁人眼裡，只讓人覺得病後的小姐比從前更鮮活了些。

芷蕊替她披上外衣時，還不忘低聲提醒：「小姐忘了？今日進宮後，還得先去給太后與各宮娘娘請安。」

顧清瑤原本還迷迷糊糊，一聽這句，動作忽然頓住，慢慢抬起頭：「……還有前置流程？」

芷蕊自然聽不懂這詞，卻還是認真解釋：「今日是中秋，宮裡不少娘娘都會在宴前召見各家小姐說話。有些是賞月前的小聚，有些則是想看看京中世家姑娘。尤其今年幾位皇子都已到了議親年紀，聽說宮裡比往年還重視些。」

顧清瑤瞬間清醒了一半。

她低頭看向旁邊那堆華麗到誇張的衣裙，又慢吞吞看回芷蕊，聲音都變慢了：「所以妃子們看我們，不是單純聊天，是……觀察？」

芷蕊耳根微微發紅，聲音也低了些：「小姐是尚書府嫡女，本就有許多人留意。」

顧清瑤徹底醒了。

她默默抱著熱茶喝了一口，忽然開始後悔自己以前為什麼那麼愛看古言小說。從前隔著螢幕看，只覺得皇宮宴會華麗熱鬧、帥哥美女齊聚一堂，現在輪到自己親身體驗，她才發現這玩意兒根本就是大型公開面試，而且還是決定人生那種。

想到這裡，她低頭看了眼旁邊那堆一看就很重的首飾，忽然有種靈魂都開始疲憊的感覺。

接下來整整一個時辰，顧清瑤幾乎像個沒有感情的人偶，被按著梳頭、更衣、上妝。

她以前看古裝劇時，總覺得那些繁複打扮多少帶了點誇張成分，直到現在親身體驗，才知道根本一點沒演。光是頭髮，就梳了快半個時辰。長髮被細細理順，再一層層挽起，玉簪、步搖、珠花依次插進髮間，耳邊還垂著細細流蘇，稍微一動便輕輕晃動。

顧清瑤從銅鏡裡看著自己頭上越插越多的東西，忽然開始理解一件事。

她以前一直以為古代女子走路慢，是因為端莊。

現在她明白了。

純粹是頭太重。

等最後一支步搖固定好時，外頭天色也終於徹底亮起。晨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房內，在地面映出細碎光影。替她梳妝的嬤嬤退後一步，滿意地點了點頭：「好了。」

顧清瑤慢吞吞抬起眼，看向銅鏡。

鏡中的少女一身煙紫色長裙，層層裙擺如雲霧般鋪開，細細金線繡著暗紋，光線落上去時，像水波一般流動。腰身被收得極細，襯得整個人越發纖弱。長髮挽起後，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幾支淡金步搖垂在耳側，襯得那張本就漂亮的臉愈發精緻。

她本就生得極美。

不是蘇晚書那種張揚明艷的漂亮，而是一種極乾淨的清冷感。眉眼如畫，眼尾微微上挑，偏偏瞳色又淡，安靜看人時，總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疏離。從前京中便有不少人說，顧家大小姐像雪，清清冷冷，高不可攀。

如今病了一場，那股冷淡雖淡了些，卻反而讓人更移不開眼。

顧清瑤安靜兩秒，忽然十分真誠地感嘆：「……原來我這麼好看。」

幾個小丫鬟瞬間低下頭拼命忍笑，肩膀抖得厲害。芷蕊已經徹底麻木了，自從小姐病好之後，這種奇奇怪怪的話她幾乎天天都能聽見。

偏偏顧清瑤本人完全不覺得有問題，還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最後一本正經地下了結論：「我現在有種自己要去走紅毯的感覺。」

芷蕊默默替她把耳邊流蘇整理好，心裡卻忍不住想——小姐如今雖然總說些聽不懂的話，可比起從前那副事事守規矩、連笑都帶著分寸的模樣，現在反而更像真正活著的人。

前院早已備好車駕。

晨光落在尚書府門前，銅製車飾泛著淡淡金色，侍從安靜立在兩側，氣氛與平日明顯不同。顧清瑤提著裙擺穿過長廊時，遠遠便看見顧父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袍，腰間玉帶束得整整齊齊，晨光落在眉眼間，更襯得那股多年身居高位養出的沉穩與威嚴。旁邊的顧清安與顧清朗原本正在低聲說話，可一抬頭，看見她從長廊那頭慢慢走來時，兩人都不約而同停頓了一瞬。

煙紫色衣裙在日光下像暈開的霧色，金絲暗紋隨步伐流動，襯得少女整個人清冷又漂亮。從前京中便有人說，顧家大小姐像雪，如今這麼安安靜靜走過來時，那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反而更明顯了些。

可惜顧清瑤本人完全沒有半點仙氣。

因為她現在滿腦子都在擔心自己會踩裙子摔死。

這裙擺真的太長了。她甚至已經開始提前思考——如果待會在皇宮摔倒，會不會直接成為京城笑柄。想到這裡，她腳步都不自覺放慢了點，看起來倒真像哪家世族精心教養出來的大家閨秀。

顧清朗顯然從她那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裡看出了什麼，沒忍住直接笑出了聲：「妳那是什麼表情？」

顧清瑤幽幽抬眼看他，語氣裡甚至還帶著點真情實感的疲憊：「一個快被裙子暗殺的人該有的表情。」

顧清朗先是一愣，隨即笑得更厲害了，連旁邊幾個侍從都低著頭拼命忍笑。顧清安眼底也難得浮起幾分笑意，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差點拖到地上的裙擺，語氣依舊溫和：「慢些走。」

顧清瑤瞬間感動。

還是大哥像人。

顧父站在不遠處看著幾人，原本沉穩的神情也稍稍柔和了些，只淡淡開口：「行了，上車前還鬧。」

顧清朗立刻閉嘴。

沒辦法，顧父根本不需要提高聲音，單是站在那裡，便自帶一種「你最好乖一點」的氣場。長廊一安靜下來，風聲便顯得格外清晰，桂花枝葉被吹得輕輕晃動，連空氣裡都帶著淡淡甜香。

顧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緩聲開口：「今日宮宴，人多眼雜。進宮之後，凡事多看、多聽，少衝動。」

他頓了頓，又淡淡補了一句：「尤其別亂替人出頭。」

顧清瑤莫名有點心虛。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顧父像是已經提前預判了她會惹事。可問題是——她明明什麼都還沒做。

顧父卻仍舊神情平靜，只繼續道：「宮中與府裡不同，一句話、一件事，都可能被人記住。顧家從不站隊，也不需要妳去討好任何人。」

晨風吹過長廊，衣袖微微拂動。他看著她，聲音不高，卻沉穩得讓人無法忽視：「妳只需記住——妳代表的是尚書府。」

那一瞬間，顧清瑤忽然真正意識到，今日這場宮宴，從來都不只是賞月赴宴那麼簡單。

那是皇城，是權勢，是整個京城所有世家與皇室交織的中心。她如今站在這裡，身後是尚書府，再往前一步，便是皇宮。

而她也終於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身在局中。

她安靜了片刻，才低聲道：「女兒明白。」

顧父看了她一會，目光比平日柔和了些，半晌後才淡淡開口：「若真出了事，也別怕，顧家還在。」

那句話其實很輕，可落進耳裡時，卻莫名讓人安心。

顧清瑤怔了一瞬。

她來到這個世界其實沒有多久，有時半夜驚醒，還會恍惚以為自己下一秒就會回到博物館修復室。可偏偏在這樣陌生的地方，尚書府卻已經很自然地把她護在了身後。

不是試探，不是利用，也不是權衡利弊後的選擇。

而是真真正正地，把她當成了家人。

長廊外的晨風輕輕吹過，桂花枝葉被晃得沙沙作響，空氣裡浮著一點淡淡甜香。顧清瑤站在原地，看著尚書府門前安靜停著的車駕，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家人，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明明來到這個世界還沒有多久，可不知不覺間，她居然已經開始習慣這裡了。

習慣芷蕊每日在耳邊念她規矩，習慣顧清朗沒個正形地氣人，也習慣顧清安永遠溫溫淡淡地替她收拾場面。甚至連顧父那種嘴上不說、卻總會不動聲色替她擋在前面的方式，她都開始慢慢熟悉了。

她以前其實一直覺得，「家」這個字很輕。

可直到現在才明白，原來真的有人站在身後護著時，心是會慢慢安定下來的。

風吹過來時，煙紫色裙擺輕輕晃動。

顧清瑤低頭提起裙角，小心翼翼踩上車凳，腦子裡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個念頭——

希望今天不要出事。

至少……別讓她在皇宮裡當場社死。

車簾落下的瞬間，外頭的聲音被隔開大半。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長街，發出極輕的聲響。顧清瑤坐在車內，指尖下意識攥住袖口，心裡那點剛被家人撫平的不安，又隨著車身晃動一點點浮了上來。

她掀開車簾一角，看見尚書府的大門在視線裡慢慢遠去。

再往前，便是皇城。

也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漩渦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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