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九章宮燈碎

馬車一路往皇宮而去。

越靠近宮城，街道便越熱鬧。中秋將近，整座京城都像被節日喚醒，長街兩旁高高掛起彩燈，茶樓酒肆裡坐滿了人，連空氣裡都混著桂花甜香與剛出爐糕點的熱氣。街邊賣糖人的小販正扯著嗓子叫賣，小孩被大人抱在懷裡，好奇地往各府車駕方向看，熱鬧得幾乎像一場盛世畫卷。

顧清瑤坐在車裡，終究沒忍住，悄悄掀開了一角車簾。古代京城比她想像中還繁華。遠處飛簷高樓一路連成長街，商鋪燈影交錯，甚至還有人沿街賣兔子燈與桂花釀。陽光落在青石路面上，人聲鼎沸，煙火氣濃得幾乎撲面而來。

而更遠處，那座皇城靜靜立在天地之間。高聳宮牆一路綿延，飛簷重重交疊，在日光下透著種冰冷又華麗的威嚴。明明隔得極遠，卻仍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顧清瑤望著那片宮牆，忽然有點理解，為什麼這麼多人會拼了命想坐上那個位置。權勢這種東西，有時候甚至不需要真的握在手裡。只是遠遠看著，都足夠令人心動。

她這才慢吞吞放下車簾，語氣還十分誠懇：「我只是參觀一下。」

顧清朗原本還懶洋洋靠著車壁閉目養神，聞言連眼睛都沒睜，只嗤笑了一聲：「皇宮不是給妳參觀的地方。」

「那也沒人提前給我流程表啊。」顧清瑤理直氣壯，「第一次進宮，我總得先熟悉環境吧。」

顧清朗終於睜開眼，看著她兩秒，像是被她這番歪理堵得一時間不知道該從哪開始反駁。偏偏顧清瑤本人還一臉認真，彷彿自己真的只是個單純來觀光的旅客，最後他沉默半天，居然只憋出一句：「……妳最好別把這話在宮裡說出來。」

顧清瑤眨了眨眼：「放心，我還是有求生欲的。」

這句話一出，連坐在對面的顧清安都沒忍住，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車輪輾過青石路面，發出低低聲響，外頭的人聲也漸漸清晰起來。顧清瑤原本還想再偷看兩眼，可一想到顧清朗剛剛那副「妳再亂來我就當場把妳丟下車」的表情，最後還是勉強忍住了。

沒過多久，馬車便緩緩停下。

宮門，到了。

宮門前車馬如龍，玉階一路往宮城深處延伸。兩側禁軍持戟而立，冷光映在甲胄之上，連空氣都比外頭沉了幾分。各府車駕陸續停下，女眷們提著裙擺下車，衣香鬢影交錯，珠翠微響，人人看起來都端莊得體，連笑意都像提前練習過。

顧清瑤下車時，第一個念頭是——這裡根本就是大型古代名媛面試現場。

每個人都穿得完美，笑得標準，說話分寸剛剛好，連轉身時裙擺揚起的弧度都像精心計算過。相比之下，她忽然有種自己像誤入高端酒會、卻忘記提前背流程表的感覺。

芷蕊安靜跟在她身後，小心替她整理裙擺，又低聲提醒：「小姐慢些，玉階有些滑。」

顧清瑤低頭看了眼自己那長得誇張的裙襬，真心覺得這玩意稍有不慎就能當場謀殺她。

她才剛站穩，耳邊便忽然傳來一道清亮女聲：「清瑤！」

顧清瑤轉過頭，看見蘇晚書正提著裙擺朝她快步走來。今日的蘇晚書穿了一身水藍長裙，裙擺層層如水，外罩薄紗，在日光下像泛著碎光。她本就生得明艷，一雙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來時連周圍景色都像亮了幾分。

若說顧清瑤是清冷如雪，那蘇晚書便是盛放的海棠。兩人站在一起時，幾乎瞬間便吸引了大片目光。周圍原本低聲交談的貴女們，不少都悄悄望了過來。有人在看蘇晚書，也有人在看顧清瑤，甚至還有人低聲感嘆：「難怪都說顧家大小姐與靖安郡主站在一起時，旁人都像陪襯。」

蘇晚書一過來便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隨後十分滿意地點頭：「很好，不枉我上次替妳挑那麼久。」

顧清瑤幽幽看她：「原來妳還挺有成就感。」

蘇晚書理直氣壯：「當然。」

顧清朗一看見她便挑眉，語氣懶洋洋的：「郡主今日居然沒遲到，真是難得。」

蘇晚書原本正滿意地欣賞顧清瑤的衣裙，聽見這話，立刻轉頭瞪他：「顧清朗，你是不是一天不嘴賤就渾身不舒服？」

顧清朗笑了一聲：「彼此彼此。」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顧清安終於淡淡開口：「二弟。」

聲音不重，卻剛好壓住場面。顧清朗撇了撇嘴，到底還是安靜了。

顧清瑤站在旁邊看戲，忽然發現顧家兄弟倆真是截然不同。二哥那張嘴，三句話裡至少有兩句讓人想打他；大哥卻是那種一開口，連生氣都會顯得自己不懂事的人。

偏偏蘇晚書似乎還真挺吃顧清安這套。剛剛還氣勢洶洶的人，被顧清安淡淡一句「二弟胡鬧慣了，郡主別介意」說完，反倒自己先不自在起來，只低聲道：「也沒什麼。」

顧清瑤默默把這一幕收進眼底，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麼。

但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顧父便已看了眼宮門方向，淡聲道：「差不多該進宮了。」

顧清安微微點頭，轉而看向顧清瑤，語氣依舊溫和：「父親還要先往前朝那邊，宮宴開席前，女眷會先被帶去後宮請安。待會別亂跑，若真遇到不懂的，跟著郡主便是。」

蘇晚書立刻挺直腰板：「放心吧，我看著她。」

顧清朗在旁邊幽幽補了一句：「我比較怕妳們兩個一起闖禍。」

蘇晚書瞬間炸毛：「顧清朗！」

眼看兩人又要開始，顧清安直接抬手按了按眉心。顧清瑤差點笑出聲。

她忽然發現，這種吵吵鬧鬧的感覺其實很好。不像她以前看的那些宅鬥小說，一群人說句話都要藏八百個心眼。至少現在，她是真的能感覺到——他們是一家人。

顧父顯然已經懶得再看小輩鬧騰，只淡淡丟下一句「走了」，便率先往宮門方向而去。顧清安也跟了上去，只是臨走前還回頭看了她一眼。

晨光落在青年清俊溫和的眉眼間，連聲音都帶著種令人安心的沉穩：「宮宴結束前，我會去接妳。」

不知為什麼，顧清瑤心裡忽然安定了一瞬，像原本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落了地。她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大哥。」

等顧父與兩位兄長往前朝方向離開後，宮門前便只剩下各府女眷。也是直到這時，顧清瑤才真正有了種「自己已經進入皇城」的實感。

四周幾乎沒有一個普通人。放眼望去，全是官家夫人與世家貴女。有人衣裙曳地，有人珠翠滿頭，低低交談聲混在一起，像一場精心編排過的盛宴。可偏偏越是熱鬧，越讓人喘不過氣，因為那些笑意底下，全藏著不動聲色的打量。

顧清瑤甚至能感覺到，從自己下車開始，周圍便一直有人偷偷看她。

「那位便是顧家大小姐？」

「病了一場後，好像與以前不同了。」

「倒是比從前更漂亮了些……」

「聽說七皇子與她自幼相識？」

細碎議論聲順著風飄進耳裡，顧清瑤表面仍維持著那副安安靜靜的模樣，心裡卻已經默默開始吐槽——這地方果然跟娛樂圈沒什麼區別。

不。

應該說，比娛樂圈還可怕。

至少現代明星被偷拍，頂多上熱搜；這裡若一句話說錯，搞不好是真的會掉腦袋。

想到這裡，她忽然開始理解，為什麼以前那個顧清瑤會活得那麼端著。因為在這種地方，所有人都在看你，你走錯一步，別人表面不說，背地裡卻能立刻傳遍整個京城。

蘇晚書顯然對這種場合熟得多，沒等那些打量目光黏得太久，便十分自然地挽住顧清瑤的手，將她帶到一旁。

「別理她們。」她壓低聲音，語氣懶洋洋的，「每年宮宴都這樣。人還沒進去，嘴倒先忙起來。」

顧清瑤深以為然：「看出來了。」

蘇晚書瞥她一眼：「待會有人同妳說話，不想答就笑，聽不懂也笑，反正妳以前就這樣。」

顧清瑤：「……」

很好。

看來原主以前的高冷人設，還挺適合保命。

她正想順勢誇一句這方法簡潔有效，旁邊便有幾名貴女走了過來。為首那位穿著杏色衣裙，眉眼柔和，笑起來極有分寸，先朝蘇晚書行了一禮，又轉向顧清瑤：「郡主，顧小姐。」

蘇晚書懶懶應了一聲。顧清瑤也跟著微微頷首，端出一副她自己都覺得很不熟練的大家閨秀模樣。

那少女笑意更深了些：「前幾日聽聞顧小姐身子不適，如今看著氣色倒好了許多。」

顧清瑤聽見這句，心裡第一反應是——消息傳得真快。

表面上，她卻只是淡淡笑了笑：「有勞掛心，已經好多了。」

蘇晚書在旁邊悄悄看她一眼，眼底飛快掠過一點笑，大概是覺得她裝得還挺像。

那少女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話題很快便繞到了近日京中流行的香粉與新送入宮的絹花上。顧清瑤聽得半懂不懂，只能照著蘇晚書教的方法，能笑就笑，不能笑也笑。

好在她這張臉天生有優勢。只要安靜站著，便自帶一種清冷疏離的氣質，旁人見她話少，也不會覺得失禮，反倒只當顧家大小姐仍是從前那副不愛多言的性子。

就在這時，先前那位戶部主事家的少女忽然又笑著開口：「其實我前幾日還得了些南邊送來的香粉，聽說京中如今很難買到。若郡主與顧小姐不嫌棄，改日我讓人送去府上？」

顧清瑤聽到這裡，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

這根本不是普通寒暄。

是想攀關係。

她以前在現代雖然不混什麼名利場，但博物館裡的人情往來也不是沒見過。只是現代人大多加個微信、互遞名片，表面客氣兩句便算了；古代倒好，直接從香粉開始鋪路，連笑容都溫柔得滴水不漏。

偏偏那少女還一副真心想與她們親近的模樣，眼神柔柔的，語氣也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會太刻意，又不至於顯得生疏，讓人連拒絕都不好拒絕。

顧清瑤正默默感嘆古代世家小姐從小就開始卷社交技能，旁邊蘇晚書卻已經懶洋洋笑了一聲，不動聲色把話題帶開：「妳那香粉若真有那麼好，改日倒可以送些來看看。」

那少女眼睛瞬間亮了，像終於找到機會一般，連語氣都輕快了幾分：「郡主若喜歡，我明日便讓人送去府上。」

可她話音才剛落，不遠處宮門方向卻忽然傳來一陣低低騷動。

那動靜不算大，卻像石子投入水面一般，瞬間讓原本熱鬧的氣氛靜了幾分。附近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貴女們幾乎同時收了聲，連站在兩旁的宮女太監都下意識往旁邊退開，像是在給什麼人讓路。

空氣像忽然沉了下來。

顧清瑤微微一怔，下意識抬頭望去。

下一秒，她便看見一道黑色身影自宮門方向緩步而來。

男人一身玄黑錦袍，袖口與衣擺繡著極淡的暗金紋路，若不細看，幾乎與黑色融為一體。可也正因如此，才更顯得那身氣勢壓人。日光落在他肩頭，卻照不散半分冷意。

他身形極高，肩背筆直，走在玉階之上時，周圍那些原本華貴耀眼的人與景，竟都像忽然失了顏色。

顧清瑤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臉。

太冷了。

眉骨深，鼻樑挺直，輪廓像冷玉雕出來的一般，偏偏那雙眼睛又淡漠得近乎沒有情緒，目光掃過人群時，像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他停留。

可越是這樣，越讓人移不開眼。

他走過來時，原本還低聲說話的貴女們竟不自覺安靜了些。有人下意識低頭避開視線，有人偷偷抬眼看他，又很快移開目光，像多看一眼都會惹禍。連剛剛還熱情得不行的戶部主事家小姐，此刻都忽然安靜了不少。

顧清瑤甚至能感覺到，那人出現後，周圍氣氛像一下子繃緊了。

她忍不住壓低聲音，小聲問旁邊的蘇晚書：「那是誰？」

蘇晚書原本還懶洋洋應付著旁人，聞言卻立刻側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怕她真惹上什麼麻煩似的，連聲音都壓低了幾分：「別看了，這種事不要摻和。」

她語氣其實不重，可難得帶了點認真。

顧清瑤還是第一次見她露出這種反應，心裡那點好奇反而被勾得更厲害了：「到底誰啊？」

蘇晚書皺了皺眉，看著那道越走越近的黑色身影，半晌才低聲道：「宮裡的人，少惹為妙。」

顧清瑤：「……」

宮裡的人。

這範圍未免太大了。

她下意識又往那邊看了一眼，心裡已經開始飛快猜測對方身份。能讓宮門前這麼多人瞬間安靜下來的，怎麼想都不可能只是普通宗室。大概是哪位皇子？又或者什麼手握實權的王府世子？

可奇怪的是，她總覺得這人跟自己想像中的「皇子」不太一樣。至少不像七皇子那種會被京城小姐偷偷議論「長得很好看」的類型。

眼前這人身上的氣勢太冷，也太重了。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像真正見過血、踩著無數人與事走到高位的人。明明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神情都淡漠得近乎沒有波瀾，可只要站在那裡，便足夠讓周圍的人下意識收斂聲音。

就在這時——

不遠處忽然傳來「啪」的一聲脆響。

像是什麼東西摔碎了。

那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宮門前格外刺耳，幾乎瞬間便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只見一名小宮女跪倒在玉階旁，臉色白得幾乎沒了血色。她身旁散落著幾盞碎裂的琉璃宮燈，晶瑩碎片灑了一地，其中一片甚至劃破了她的手，鮮血正順著指尖慢慢滴落，在白玉石階上暈開刺目的紅。

那宮女像是已經嚇傻了，整個人都在發抖，連聲音都帶著哭腔：「奴、奴婢不是故意的……」

可四周明明站了不少人，卻沒有一個人敢動。那些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的夫人與貴女，此刻全都安靜了下來。有人皺眉，有人不忍，卻沒人真的上前。連附近的宮女太監都低著頭站在原地，像是生怕自己多走一步，都會惹上什麼麻煩。

因為那幾盞宮燈，正好碎在那名黑衣男子腳邊。

琉璃碎片散落一地，其中一片甚至停在他靴邊不遠處。那身玄黑衣袍垂落在玉階之上，與滿地狼狽形成極強烈的對比。

而他只是垂眸淡淡看了一眼。

沒有說話。

也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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