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十章命比燈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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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瑤的目光，卻先落在了那一地碎掉的琉璃上。

旁人看見的是闖禍，是宮規，是那名黑衣男子腳邊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可她看到的，卻是那些碎片上幾乎透明的水紋，薄如蟬翼的邊角，還有燈架內殘留的極細金絲。宮門前日光明亮，碎裂的琉璃映著光，竟還泛著一點冰冷流轉的色澤，像被人硬生生摔碎的一場幻夢。

她前世做文物修復，見過太多碎裂的器物。瓷器、古鐘、鎏金銅像，甚至連墓裡剛出土、一碰就碎的殘片她都修過。可眼前這盞宮燈，仍讓她心口下意識揪了一下。

這工藝，放現代估計都能直接進博物館。

「可惜了……」

她聲音其實很輕，幾乎只是下意識自言自語。可偏偏此刻宮門前太安靜，安靜到連風聲都顯得清晰，因此那三個字落下時，周圍不少人都聽見了。

蘇晚書原本還緊張地盯著那邊，聞言立刻側頭看她：「什麼？」

顧清瑤目光仍停在那些碎片上，低聲道：「這盞八角玲瓏透水琉璃燈，工藝怕是已經絕跡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氣氛像忽然停滯了一下。

顧清瑤後知後覺察覺不對，下意識抬起頭，然後便發現——那名黑衣男子正在看她。

不是方才那種淡淡掃過的視線，而是真真正正停留在她身上的注視。那雙眼太冷，冷得像深冬夜色，偏偏此刻裡頭又像多了點什麼，像意外，又像審視，讓人莫名有種被看穿的感覺。

顧清瑤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完了。

正常人這時候是不是應該害怕？她為什麼第一反應居然是心疼燈？

黑衣男子微微側過臉，聲音低冷如雪：「妳認得？」

顧清瑤差點脫口一句「職業病」。

可話衝到嘴邊時，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這裡不是現代，有些話不能亂講，她只能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古代貴女，十分艱難地找補：「以前……在書上看過一些。」

男人看著她，沒說信，也沒說不信，可那道視線始終沒有移開。

旁邊蘇晚書已經察覺不對，悄悄扯了扯她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別亂說話。」

顧清瑤立刻閉嘴。

可視線一低，又看見了那名跪在碎片旁的小宮女。

她掌心還在流血。細小的琉璃碎屑散了一地，血珠正順著指尖一滴滴往下掉。她整個人跪在那裡抖得厲害，像連呼吸都不敢太重。旁邊明明站了好幾個宮人，卻沒一個人敢上前，像那地上的不是碎燈，而是什麼碰不得的東西。

顧清瑤沉默了兩秒，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道：「她再跪下去，傷口會沾滿碎屑。」

蘇晚書一怔，幾乎立刻伸手拉她：「清瑤——」

可話還沒說完，顧清瑤已經走了出去。

她步子其實不快，甚至因為裙擺太長，走得還有點小心翼翼。可偏偏就是這樣，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還是幾乎同時落到了她身上，像平靜湖面忽然掉進一顆石子，連空氣都跟著靜了一瞬。

顧清瑤其實也不是沒感覺到那些視線，只是她現在滿腦子都只有一個念頭——那宮女再跪下去，手真的要廢了。

她蹲下身，從袖中取出帕子，隔著布將宮女手邊幾片尖銳碎琉璃撥開，又低頭看了眼她掌心的傷口。

傷口其實不算深，只是那琉璃碎得太細，幾乎嵌進掌心紋路裡。鮮血順著指尖慢慢往下滴，在白玉石階上暈開一小片紅，看著格外刺眼。顧清瑤下意識皺了皺眉。她以前修復文物時，最怕遇上的就是這種細碎裂口，看著不起眼，可若不趕緊清理，之後反而最麻煩。

她半蹲在地上，抬手將那幾片尖銳碎琉璃撥遠了些，語氣也不自覺放輕：「先別跪了，手伸出來。」

那小宮女像是徹底嚇傻了，紅著眼愣愣看著她，肩膀還在發抖，竟半天都沒反應。

顧清瑤只好又補了一句：「妳再不伸手，血都要滴到衣服上了。」

她原本只是順口一句，說完才後知後覺察覺不對。

——這好像不是一個世家嫡女該說的話。

果然，周圍一下子安靜得更厲害了。

不遠處幾位貴女神色都有些微妙，像是不敢相信她居然真會親自碰一個犯錯的宮女。連蘇晚書都下意識看了她一眼，眼底明顯寫著「妳怎麼又開始了」。

可顧清瑤現在也顧不上那些目光。

她只是低頭看著那宮女掌心的傷，越看越覺得疼。那些細碎琉璃沾著血卡在皮肉裡，若再這麼跪下去，怕是連碎屑都要壓進傷口裡。偏偏那小宮女大概是真的怕極了，哪怕她開了口，也仍舊不敢亂動，只低著頭發抖，像在等誰發話。

而那個「誰」，顯然就站在旁邊。

顧清瑤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旁邊還站著一個氣場恐怖的男人。

她抬起頭，視線終於真正落到對方身上。

離近了看，壓迫感比剛剛更重。玄黑錦袍幾乎沒有多餘裝飾，卻偏偏比所有華服都更顯矜貴。眉骨冷峻，眼尾狹長，整個人像籠著一層散不開的寒氣。宮門前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可他只是站在那裡，便像天然與旁人隔開了一層距離。

而他此刻，也正在看她。

顧清瑤被看得頭皮有點麻，下意識開始找話說：「這燈……很貴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不太對。

果然，周圍瞬間更安靜了。

蘇晚書站在不遠處，已經閉了閉眼，表情像是很想立刻衝過來把她拖走。

黑衣男子也沉默了一瞬。

顧清瑤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這問題好像問得不太合時宜，連忙補救：「我的意思是，如果只是燈壞了，應該不至於要她命吧？」

黑衣男子看著她，那雙淡漠的眼裡終於多了一點極細微的情緒，像意外，又像覺得荒唐。

「妳覺得呢？」

宮門前風聲微冷，四周安靜得幾乎連呼吸聲都能聽見。顧清瑤其實也知道，自己現在最正確的做法，應該是閉嘴、低頭、當個安安靜靜的尚書府嫡女，最好別再多說一句話。可她低頭看了眼那宮女還在流血的手，又看了眼地上碎成一片的琉璃燈，腦子裡第一個冒出的念頭依舊是——再貴也不就是盞燈嗎？

於是她沉默了一會，最後還是十分誠實地開口：「我覺得命比燈貴。」

這句話落下時，旁邊候著的太監眼皮都明顯跳了一下，像是完全沒料到，竟真有人敢在宮門前、當著這位的面說出這種話。連不遠處那些原本還偷偷打量這邊的貴女們，都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蘇晚書站在後面，已經開始頭痛。她現在是真的很想衝過去把顧清瑤的嘴直接捂住，再順便晃一晃她腦袋，問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

偏偏顧清瑤本人完全沒意識到問題嚴重性，甚至還覺得自己說得挺有道理。

而那名黑衣男子卻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安靜看著她。

宮門前人來人往，可周圍氣氛卻像忽然靜了下來，連風聲都顯得格外清晰。他不說話時，壓迫感其實比剛才更重，像那種真正久居高位、手上見過血的人，哪怕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都足夠讓人下意識繃緊神經。

顧清瑤一開始還覺得自己挺理直氣壯，可被他這麼盯著看了一會，莫名也開始有點心虛了。她甚至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又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可轉念一想，她也沒說錯啊，燈再貴不還是死物？總不能真因為一盞燈就把人拖出去砍了吧？

想到這裡，她那點心虛又稍微淡了一點，只是被對方那雙冷得過分的眼睛盯著，到底還是有點頭皮發麻。

黑衣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淡淡開口：「若她是故意的呢？」

這句話落下時，宮門前原本就安靜的氣氛像又沉了一層。風吹過高高宮牆，將男人玄黑衣袍輕輕掀起一角，暗金紋路在日光下若隱若現。他站在那裡時，整個人都透著一種極深的壓迫感，像久居高位的人，早已習慣掌控旁人生死，因此哪怕只是隨口一句問話，都會讓人下意識繃緊神經。

顧清瑤也是這時才忽然意識到——他根本不是在問那個宮女。

他是在看，她會怎麼答。

這念頭冒出來時，她心裡莫名有點發毛。畢竟這裡是皇宮，不是她以前能隨便吐槽、隨便講道理的地方。她甚至隱約感覺得到，旁邊那些人現在大概都在等她閉嘴。可偏偏她低頭看了眼那宮女還在流血的手，又看了眼地上那堆碎裂的琉璃，腦子裡第一個浮現的念頭依舊還是——再貴也不過是盞燈。

於是她沉默了一會，還是慢慢開口：「那也得先查清楚，再罰吧。」

她聲音不算大，卻因為周圍太安靜，顯得格外清晰。說完後，她其實已經有點後悔了，可那男人仍舊沒說話，只垂眼看著她。那種不動聲色的注視反而比訓斥更讓人壓力大，像他什麼都不必做，光是一道目光，就足夠讓人自己開始反省。

顧清瑤被看得頭皮發麻，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往下說：「若她真是故意的，自然有宮規處置；可若不是故意的，因為一盞燈就要她半條命……未免太虧了。」

她說這句話時，其實是真的覺得虧。

畢竟她以前修復文物，最清楚不過，再珍貴的器物本質上也還是死物。碎了可以修，缺了可以補，哪怕真補不回來，也總不至於比活人更重要。可這種想法放在皇宮裡，顯然有點過於離經叛道，因此話音剛落，旁邊幾名太監眼皮都明顯跳了一下，連原本低著頭裝沒聽見的宮人，都忍不住悄悄抬了下眼。

「太虧？」

男人終於又開了口，聲音裡甚至還多了一點極淡的興味，像第一次聽見有人用這種詞談論宮規。

顧清瑤點了點頭，甚至還認真解釋起來：「對啊。燈碎了還能補，人嚇壞了可不好補。」

她這句話說完後，周圍徹底沒聲了。

那名黑衣男子卻始終沒有打斷她。

他只是看著她。

那目光不算鋒利，卻莫名讓人無法忽視，像一寸寸從人情緒裡掃過，連藏起來的念頭都能被看清。顧清瑤一開始還覺得自己挺理直氣壯，可被他這麼看久了，也開始莫名心虛。她甚至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又不小心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正想補一句「我亂說的」，那人卻忽然低聲道：「妳很會算帳。」

這語氣聽不出是誇還是諷。

顧清瑤愣了一下，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嘴已經先一步順著接了下去：「一般般。」

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都沉默了。

……完了。

她怎麼又嘴比腦子快。

可更讓人意外的是，那男人居然沒生氣。他像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這麼接自己的話，眼底那層始終冷淡的情緒終於裂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很淺，淺得幾乎像錯覺，若不是顧清瑤剛好抬頭看著，甚至都會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

然而那點情緒也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便重新恢復成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轉頭對旁邊太監淡聲道：「帶下去處理傷口，燈的事查清楚再說。」

太監立刻低頭應聲，半點不敢耽擱。

跪在地上的宮女像直到這一刻才終於知道自己逃過一劫，眼眶瞬間紅了，顫顫地朝他磕頭，又朝顧清瑤看了一眼，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多謝小姐……」

顧清瑤剛想說不用謝，又猛地想起這裡是皇宮，只好硬生生把話吞回去，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

事情像是就這麼過去了。

可周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卻沒有半點散開的意思，甚至比剛剛還更多。那些原本只敢偷偷打量黑衣男子的貴女們，現在幾乎全在看她，有人驚疑，有人錯愕，也有人明顯一副「她是不是瘋了」的表情。連不遠處幾位夫人低聲交談時，都忍不住往這邊多瞥兩眼。

顧清瑤原本還沒什麼感覺，等站起身後，被那些視線一層層掃過，才終於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剛剛好像又幹了一件非常不符合「顧家大小姐」人設的事。

而且還是在宮門前。

她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完蛋。

她爹出門前才剛提醒過她，進宮之後少說少做，尤其別亂替人出頭。結果她現在連宮宴大門都還沒正式踏進去，就已經完成第一項違規操作。

想到顧父那句「妳代表的是尚書府」，顧清瑤忽然有種自己才剛開局，就快把家族聲望扣光的感覺。

偏偏旁邊那名黑衣男子像是還嫌她不夠心虛似的，垂眼看了她片刻後，忽然淡淡開口：「後悔了？」

他聲音不高，卻莫名讓人耳根一緊。

顧清瑤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他的視線。男人仍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玄黑衣袍襯得整個人氣勢越發冷沉，宮牆之上的日光落下來，卻像怎麼都照不散他身上那股寒意。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比起剛才那種帶著審視意味的打量，現在那雙眼睛裡，似乎又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探究。

又像某種若有若無的興味。

顧清瑤被看得更加不自在，總覺得這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研究什麼奇怪生物。她沉默了兩秒，最後還是十分誠實地點了點頭：「有一點。」

這回答大概是真的有些出乎意料。

男人微微頓了一下，眉眼間那點冷淡像都跟著停滯了一瞬。

顧清瑤卻越想越覺得自己剛剛確實衝動。這裡又不是現代，公司裡說錯話最多被上司叫去開會；這裡是皇宮，一句話不對，是真的可能出事的。可事情都做了，她現在再後悔，好像也沒什麼用。

於是她只好又補了一句：「但都已經做了，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風吹過宮道，將她耳邊細細的流蘇吹得輕輕晃動。她其實說這句話時沒想太多，純粹只是覺得事已至此，懊惱也沒意義。可那男人卻安靜看了她片刻，像是在重新認識她這個人。

這一次，不再是剛才那種居高臨下、帶著審視意味的打量，而是真真正正把她放進了眼裡。

顧清瑤被看得莫名有點不自在。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哪句話說得太奇怪了。畢竟她現在越來越覺得，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大概真的是個標準古代貴女，跟她這種滿腦子現代人思維的傢伙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想到這裡，她忽然有點心虛，正準備找個藉口趕緊撤退，身後卻忽然傳來一道帶笑的聲音。

「三哥今日怎麼站在宮門外？」

那聲音清朗溫潤，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聽起來甚至還有幾分熟稔。

顧清瑤微微一僵。

三哥？

等等。

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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