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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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明白，

照片是時間給我的借據，

每一個畫面都在暗處簽名，

承諾永不褪色。

然而當它泛黃時，

債主輕聲提醒：

「你抵押的此刻，利息是整段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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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息從不遲到。

每一次翻開相簿，

它準時到帳；

以「那時候真好」的形式，

以「我再也回不去了」的形式，

以「照片裡的人我已經不認識了」的形式。

你以為你在回顧，其實你在償還。

每一滴眼淚都是一期分期付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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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照片牆，是一座記憶的審判庭。

被告是你，證人是你，陪審團是你，

法官是那張你以為你最熟悉的臉。

每一幀定格都在質問：

「你當真經歷過此刻？

還是只委託我承擔你對存在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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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說「我在」。

但「在」不只是一張臉出現在畫面裡。

「在」需要體溫，需要重量，

需要按下快門之後發生的那些事。

那些沒有被拍下來、

因此被認定為從未發生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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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牆不會等你回答。

它只是繼續掛著，繼續褪色，

繼續用無聲的語氣問同一個問題。

而你站在它面前，

像一個欠債太久的人終於被找到，

不是來討債，是來告訴你：

「這筆債，永遠還不完。

但你可以繼續借。

只要你還願意按下快門，

我就願意繼續借你『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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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按下了。

不是因為你需要更多的借據，

是因為你終於明白：

拍照不是為了記住，

是為了在遺忘之前，

先假裝自己還捨不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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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你不再翻開相簿了。

不是因為還清了，

你知道永遠還不清，

是因為你發現，

每一次翻閱都是在向債主證明：

「我還記得，我還在還，我還不敢忘。」

而債主要的就是這個。

它不需要你快樂，

不需要你痊癒，

它只需要你持續地、

穩定地、無望地——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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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把相簿收進櫃子最深處，

壓在舊棉被底下，

壓在過期藥品後面。

你以為看不見，就不用還。

但利息仍在累計，以另一種方式：

你明明沒有打開相簿，

卻在夢裡看見那張照片，

顏色比上次更淡，畫面裡的人開始模糊。

你伸手去摸，

摸到的是自己的枕頭，濕的。

你醒來，對著天花板說：

「我沒有在回顧。」

天花板沒有回答。

但它用沉默告訴你：

回顧不需要你主動。

它會自己來找你，

在你最沒有防備的時候；

在超商聽到一首老歌的時候；

在路人背影很像某個人的時候；

在你自己也開始忘記為什麼要拍照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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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你終於鼓起勇氣打開那個櫃子。

相簿還在。

但照片褪色到幾乎只剩白紙。

你拿起來，對著窗光。

什麼都看不見，

除了紙張背面寫著的日期。

你突然懂了：

借據不用還清，

只要等到字跡模糊，

債主就會自動離開。

不是因為你贏了，

是因為連債主都忘了這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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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你沒有哭。

你只是把那疊白紙放回櫃子，

然後拿起手機，

拍了一張櫃子內部的照片。

不是為了記住櫃子裡有什麼，

是為了在遺忘之前，

先假裝自己曾經打開過。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4Fjqux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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