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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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帶總在意志前自行蠕動，

編織出流暢的霧。

那些話語像熟練的領航員，

不需地圖，不需燈塔，

就能把我駛進任何一個「應該」的海灣。

我聽著自己說：「沒關係。」

「我很好。」

「當然，我懂。」

每一個字都光滑得像拋過光的石頭，

擲出去，不會割傷任何人，

卻也不會在任何人心裡留下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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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慚愧如遲到的胃酸緩緩灼燒我。

不是即刻的，

是等觀眾散了、燈光滅了、

我獨自面對鏡子的時候，

那酸液才從食道底部翻湧上來，

帶著沒有被說出的真話的殘渣，

一點一點腐蝕我的食道內壁。

我吞下自己的謊言，

像吞下自己的牙齒。

不是為了營養，

只是因為吐出來會顯得不夠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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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豢養著一匹以語言為皮、

卻以謊言為骨的怪物。

牠的皮膚柔軟，

可以模仿任何一種語氣。

歉疚的、熱情的、

漫不經心的、過分認真的。

牠的骨骼堅韌，

由每一次「我不想讓你擔心」

和每一次「這樣說對大家都好」鑄成。

牠不發脾氣，不咬人，

只是在我意志最薄弱的時候，

替我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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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用我親口餵養的證詞，

把我鎖進一個又一個與己無關的物語中。

那些物語有完整的情節：

有受害者，有加害者，

有感人肺腑的轉折，

有最後的和解或訣別。

我只是配角，甚至是道具，

一盞路燈，一把椅子，

在劇情需要的時候亮一下，

或讓人坐一下。

但我簽過同意書的。

在我每一次說出「沒關係」的時候，

在我每一次把「其實不是這樣」吞回去的時候，

我都簽了一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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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物不需要繩索，不需要鐵鍊。

牠只需要我的聲帶繼續蠕動，

只需要我繼續相信：

「有些話不說出來，才是成熟。」

成熟是一座華麗的監獄，

牆是「體貼」砌的，

地板是「修養」鋪的，

天花板是「大局為重」蓋的。

而我，是唯一的囚徒，

也是唯一的獄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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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會想，

如果有一天怪物忽然失聲了，

我會怎麼辦？

我會終於說出真話嗎？

還是會驚慌失措，

像一個長期戴著口罩的人，

被迫露出下半張臉，

面對所有人審視的目光：

「原來你的嘴巴長這樣。」

「原來你也有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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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怪物從不失聲。

牠比我的心臟更穩定，

比我的呼吸更規律。

牠在我醒來的第一秒就開始運作，

在我睡著的最後一秒才闔上嘴。

牠不累，因為牠沒有良心，

良心是我的，而我的良心，

正在被遲到的胃酸燒出一個又一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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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試過在怪物開口之前先開口。

用力按住自己的喉嚨，

用意志壓過聲帶的蠕動，

說出一句：「其實我不太開心。」

那句話像一隻剛出生的雛鳥，

濕答答的，皺巴巴的，

站在眾人面前瑟瑟發抖。

有人問：「你怎麼了？」

我說：「沒事，只是有點累。」

雛鳥死了。

怪物又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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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明白：

我豢養的不是怪物，

是我自己的懦弱。

而懦弱沒有骨架，

所以牠永遠不會骨折，

永遠不會退休，

永遠不會在深夜向我請假。

牠就是我，

一個把謊言活成母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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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仍在說話。

每一句「沒關係」都是一根新的骨頭，

每一句「我很好」都是一層新的皮膚。

怪物越來越壯，

我越來越輕。

輕到有一天，

我可能會被自己的一聲嘆息吹走，

而怪物會替我回答：

「他沒事，他只是風。」7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l86PZwy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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