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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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收到一封沒有寄件人的信：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有一場審判正在進行，

而你是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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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郵戳，沒有日期，沒有簽名。

信紙的材質像時間本身，

摸得到，卻無法歸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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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遍所有抽屜，找不到起訴書，

找不到開庭日期，甚至找不到法院地址。

但我知道——判決已經生效了。

不是因為有人通知我，

是因為我的刑期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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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人的故事裡，我已經服刑完畢。

而刑期，

是從我被寫進那故事的第一行開始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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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行寫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沒有看過那個故事，

沒有拿到劇本，沒有排練，

甚至沒有人告訴我「卡」之後能不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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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罪名已經成立了。

在一個我從未出庭的法庭上，

由一群我從未見過的陪審團，

根據一套我從未讀過的條文。

我被判決「有罪」。

罪名是：「成為了你希望我成為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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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成為「那個角色」的那一刻起，

我便開始為不是我犯下的罪，

繳納名為「存在」的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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罰款怎麼算？

每一天醒來，是基本額；

每一次照鏡子，是附加稅；

每一次被人用那個故事裡的名字稱呼，

是滯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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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試過申訴。

寫了很長很長的陳情書，

寄到那個不存在的地址。

三天後，信被退回，

信封上蓋著一行字：

「收件人已將您封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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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故事裡，沒有我的辯護詞。

只有一行註腳：

「此角色由真實人物改編，

但不必對號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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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對號入座。

多麼體貼的提醒。

就像在椅子上貼「請勿坐」，

然後在所有人都坐下之後，

宣布「坐下的人視同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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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燈光暗下的時候，沒有人問我要不要起身。

銀幕亮起的時候，我看見那張臉，

有著我的五官，卻說著我從未說過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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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詞是：「我願意」。

但我從來沒有被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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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詞是：「對不起」。

但我不知道我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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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詞是：「也許是我不夠好」。

然後全場落淚，

然後有人拍拍我的肩說「你長大了」，

然後我發現：

我連「不」這個字的發音，

都已經忘記了。

⠀

後來我找到了那個故事的作者。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他們坐在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

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台螢幕，

每台螢幕上都有一個正在被編輯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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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們：「你們寫的是我嗎？」

其中一個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用一種溫暖的、幾乎是抱歉的語氣說：

「不是。

你只是我們參考的原型之一。

但你的名字已經被替換了，

你的生日也改了，

連你的口頭禪我們都換成了另一句，

你不會告我們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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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還在找。

找那個被替換掉的名字、

被改掉的生日、

被換掉的口頭禪。

找到之後，

我想把它們拼回原本的樣子。

但我已經不記得原本的樣子了。

⠀

歲月是一場沒有上訴機會的審判。

法官不坐席，陪審團不署名，

起訴書永遠缺失，

而判決書，

就是你活成的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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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刑期是「終身」。

不是因為罪行重大，

是因為我從未犯罪。

而沒有犯罪的人，

在法律上叫做「無罪」；

在故事裡，叫做「無聊的角色」。

為了不無聊，我被賦予了罪，

任何一項都行。

⠀

現在，每當有人問我「你最近還好嗎」，

我會說「還好」。

這兩個字，是我的上訴狀。

但沒有法院受理，

因為「還好」不在法律條文裡。

「還好」是和解金，

是分期付款，

是我每個月按時繳納的、證明自己還活著的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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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封信，我一直留著。

沒有寄件人，沒有郵戳，沒有日期。

但我偶爾會拿出來看。

不是為了找答案，

是為了提醒自己。

被告席上沒有人，

而你坐上去的那一刻，

你就是法官了。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I0emIlI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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