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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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學會了用傷口呼吸。

不是嘴巴，不是鼻子，

是那道從未癒合的裂縫。

它張開的時候，空氣湧進來，

不是溫柔的，

像把鹽倒進一個已經分不清疼痛與否的地方。

但至少，它在動。

至少，我感覺得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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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氣進來了。

不是生命，是碎玻璃。

每一次擴張，我都吞下更多虛無。

虛無沒有味道，沒有重量，

但它會填滿你。從肺泡開始，順著血管，

一路蔓延到指尖、髮梢、眼角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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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全身都是虛無的時候，

你就變成了透明的。

透明不是隱形。隱形是你不在這裡；

透明是你在這裡，但你可以被看穿。

像一杯乾淨的水，像一片沒有雲的天空。

而沒有人願意花時間看穿你，

因為看穿一個透明的人，

你只會看見自己。

鏡子不需要另一面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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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氣如碎玻璃。

每次呼吸都是一場內出血。

你看不見血，因為血也是透明的。

透明的血在透明的血管裡流動，

流過透明的器官，

最後匯集在那顆透明的心臟。

心臟跳動的時候，沒有聲音，

只有一種「還在」的震動。

「還在」不是活著——

「還在」是還沒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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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透明的掙扎劃滿血絲。

血絲是唯一不透明的東西。

細細的，紅紅的，像蛛網，

黏在我的皮膚底下。

每次掙扎都會扯斷幾條，

斷了又長，長了又斷。

沒有人看得見這些血絲，

因為它們是劃在內部的，

像一本被鎖在抽屜裡的日記，

封面寫著「勿動」，

裡面寫著「救我」。

但「救我」兩個字被水漬暈開了，

只看得見「我」。

而「我」，是唯一沒有被暈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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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即被存在本身淹沒的過程。

不是被海水，不是被眼淚，

不是被別人的忽視或世界的惡意。

是被存在本身。

被那個「你還在這裡」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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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是一個沒有出口的房間。

你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進來的，

也不知道門在哪裡，

但你知道你在裡面。

知道，是唯一的光源。

而光，只夠照亮你腳下的這一小塊地板。

地板上有一行小字：

「你已經在這裡了。接下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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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繼續呼吸。

用傷口，用裂縫，

用那些不應該張開的地方。

因為嘴巴已經不會呼吸了。

嘴巴只會說「我沒事」，只會說「還好」，

只會說「今天天氣不錯」。

嘴巴是社交器官，不是呼吸器官。

真正的呼吸，是沉默的，

是那個你關掉所有螢幕之後、

聽見自己心跳的那幾秒。

而那幾秒，就是傷口張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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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試過把傷口縫起來。

針很細，線很白，動作很慢。

縫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

針刺進去的地方，又裂開了。

不是因為技術不好，

是因為傷口已經學會了自己呼吸。

你不讓它呼吸，

它就會從別的地方長出來。

於是我不縫了。

我讓它張著，像一扇永遠不關的窗。

窗外的風很冷，但至少風會進來。

風進來的時候，我知道外面還有世界。

即使我出不去，

至少世界願意進來看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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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已習慣了。

碎玻璃在肺裡待久了，會磨圓，

不再割傷你，只是壓著，

像一個不說話的朋友，

躺在你的胸腔裡，陪你熬夜。

它不問「你還好嗎」，

它只是靜靜地壓著，讓你知道，

你還在。而且你不需要假裝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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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的掙扎沒有觀眾。

沒有掌聲，沒有噓聲。

它是獨角戲，

在一個連舞台都沒有的劇場。

燈光不夠，音響壞了，

觀眾席上只有灰塵。

但我還是演。

不是因為敬業，是因為不演的話，

我就連「掙扎」這個動作都沒有了。

沒有掙扎，就只剩「被淹沒」。

而被淹沒，是不需要動作的，

你只要躺著，水就會自己來。

我不想躺著。

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躺著的時候，

我會看見天花板上的水漬，

水漬的形狀像一個問號。

問號問我：「你為什麼還在呼吸？」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問號本身也是一種呼吸，

一種用疑問句進行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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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本身是一個海洋。

沒有岸，沒有底，沒有浪。

只有水。

你浮著，沉著，漂著。

但「著」這個字本身就是一個謊言，

因為你沒有動，是水在動。

水動的時候，你以為自己在前進，

但前進需要方向，而這裡沒有方向。

這裡只有「更濕」和「比較不濕」。

而「比較不濕」，就是我們所謂的「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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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需要氧氣了。

氧氣是給那些還有肺的人用的，

而我的肺已經變成了一塊海綿，

吸滿了碎玻璃磨成的粉末。

粉末很細，細到可以穿過血管壁，

進入每一個細胞。

細胞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它們很喜歡，

因為至少它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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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不再掙扎了。

不是因為放棄，是因為掙扎需要力氣，

而力氣是留給還有目標的人的。

我的目標是什麼？是不要被淹沒。

但當你本身就是水的一部分的時候，

「被淹沒」這個詞就失去意義了。

你不是被淹沒——你是一直在。

一直在，一直濕，一直透明。

透明到連傷口都看不見了。

但傷口還在呼吸。只是沒有人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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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學會了一件事：

用傷口呼吸的人，

不會溺斃在氧氣裡，

他們會變成氧氣本身。

透明，無味，沒有重量，

充滿每一個還沒學會用傷口呼吸的人的肺。

他們吸進去的，是我的不存在。

而我的不存在，就是我最終的存在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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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即被存在本身淹沒的過程。

但淹沒的盡頭，不是死亡，

是終於不用再呼吸了。

是終於可以安靜地，

在每一個人的胸腔裡，

做那個不說話的朋友：

壓著，但不割傷；

存在，但不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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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人問我：「你還在呼吸嗎？」

我說：「你看不見我的傷口嗎？」

他看了很久，搖搖頭。

我笑了一下。

原來透明到連傷口都看不見的時候，

就是痊癒了。

而痊癒，

就是再也沒有人需要為你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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