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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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失去」與「非常珍惜」是兩回事。

一件是玩具，一件是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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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隨意地擱在任何平面。

桌面、床底、抽屜深處與報紙之間。

翻身時壓到，撿起來吹掉灰塵，

又放下，在同一個位置，

或另一個更不礙事的地方。

玩具的命運不是被使用，

是被遺忘但不被丟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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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件不同。

擺件被放進展示櫃之前，

櫃子的玻璃門先被擦拭過三遍，

絨布墊好，角度調整，

燈光從左前方45度照下來。

櫃的位置選在不被日常腳步震動的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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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不想失去」與「非常珍惜」的區別。

一個是還在那裡就好，

一個是必須以某種形式、

某種亮度、某種不可碰觸的距離，

永遠「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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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岸線。

一艘船帆在視線的水平邊緣，

一格一格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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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看不到。於是向前踏一步。

僅此一步。能看到就可以了。

帆每下降一格，

腳跟離懸崖邊緣便近一個腳掌的長度。

沒有計算過這個長度。

腳掌自己知道。

腳掌記得每一次挪移的毫米數，

像一把沒有刻度的尺，

但尺確實存在，

藏在鞋底的磨損紋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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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懸崖邊。

最後一尖帆頂，

縮成針尖大小的一個白點，

然後消失。

海平線恢復成一道沒有註釋的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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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跳下去。

沒有跌倒。

只是站著。

風從下方吹上來，

吹動褲管的同一側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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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了。失去了。

無可奈何。

因為再往前一步，

損害的不是船帆，

是站在懸崖邊的這副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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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帆與海岸線之間的距離，

從來不是海的寬度。

是用來量度「不想失去」的尺。

尺有末端。

末端是一個數字。

數字寫在一個從來沒有被打開的信封背面：

「極限」。

那封信沒有郵戳。

收件人的欄位填著：

「站在懸崖邊的那雙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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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歌單。

歌單裡只有一首歌。

播放模式：單曲循環。

開頭即是結尾，

結尾同時是開頭。

不捨得它的完結，

也期待著它的到來。

這兩種情緒放在同一個按鈕上，

按鈕沒有「暫停」的標示——

只有「播放」與「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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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旋律到歌曲，

從節奏到歌詞，

每一秒都被剖開、攤平、

放在燈光下檢視。

認真的看待，

留意著每一個音符的起振與衰減，

生怕錯過一小部分。

小到肉眼看不見，

顯微鏡僅能看見輪廓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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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珍惜，

是這種顯微鏡式的觀察。

觀測者忘記了一件事：

這首歌是循環的。

循環的意思是：

錯過的會再來，

來過的會再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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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珍惜不允許「錯過」這個詞存在。

珍惜把一次播放當作唯一的一次。

把每一個重複的副歌，

當作初次披露的機密文件；

把每一段間奏，

當作走廊盡頭那扇從未打開的門。

門後可能是空的，

但必須站在門前，

耳朵貼著門縫，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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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測期等於無限。

無限的長度裡，

每一刻都被對待為最後一刻。

這是珍惜的悖論：

正因為永遠不會失去，

所以每一秒都像即將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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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具與擺件。

海岸線與船帆。

循環播放的歌。

這三者之間沒有共同點，

除了一個：

它們都被放置在一張沒有邊界的桌上。

桌子的材質是「不願承認」。

桌腳是「假裝不知道」。

桌面上刻著一行小字，

要用放大鏡才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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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失去的人，從未擁有過。

非常珍惜的人，從未相信過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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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坐在這張桌子前面。

椅子被拉開了一點點，

但從來沒有人坐上去。

椅子上放著一件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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