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兩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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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自己擅自跳上岸的魚。

不是被浪打上來的，

不是被孩子撿起來又丟下的，

是自己決定的。

那個當下，牠看著海面上的光，

覺得那裡應該有什麼。

什麼？牠不知道。

「不知道」是世界上最長的跳板，

你站上去的時候，

以為下一秒就會知道，

但下一秒，你已經在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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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想長出了腿能走路。

不是真的長，是想像的長。

像一個沒有梯子的人，

想像自己正在爬梯子：

手往上伸，腳往上蹬，汗水滴下來，

然後睜開眼，

發現自己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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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踽踽地原地翻動。

「踽踽」是一個孤獨的副詞，

沒有同伴，沒有觀眾，沒有見證，

只有自己看著自己的身體，

一下，兩下，三下，

像在數著還能再跳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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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的手段在陸地上不管用。

鰓在空氣裡只是兩片沒有意義的皺褶，

鱗片在陽光下只是太過閃耀的累贅，

那條在海水裡能夠劃出漂亮弧線的尾巴，

在陸地上，

只是把自己一次又一次甩回原地的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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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沒有能力跳回大海。

不是不夠努力，

是方向從一開始就錯了。

跳上岸只需要一個念頭，

跳回去需要一整片海洋的托舉。

而海洋，

不會為了一條擅自離開的魚，

改變它的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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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海浪拍上來，帶給他些少水份。

牠以為是海在呼喚他：

「回來吧，回來吧。」

牠興奮地抖動身體，

試圖順著那點濕意往回爬。

但浪退了。

水份蒸發了。

牠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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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沒有要帶他回去的意思。

海浪只是路過。

海浪對每一條擱淺的魚都做同樣的事：

給一點，然後拿走。

不是殘忍，是物理。

物理不會道歉，也不會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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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牠不再翻動了。

不是死了，是累得像是死了。

眼睛還睜著，

但裡面沒有「要往哪裡去」的光，

只有「為什麼還在這裡」的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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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過的螃蟹問：「你在等什麼？」

螃蟹有腳，八隻。

牠走路的聲音很小，

但每一步都很篤定。

牠不需要等，

因為牠本來就該在這裡。

牠看著這條魚，

像看一個忘記帶鑰匙卻站在家門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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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說：「等腿長出來。」

語氣平靜，

像在說「等雨停」、「等天亮」。

牠已經等了很久，

久到「等待」變成了牠的新呼吸，

吸一口氣，等；吐一口氣，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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螃蟹沉默了一會。

那沉默很短，

但對魚來說，像一整個旱季。

然後螃蟹說：

「這裡沒有腿。這裡只有等死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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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死的魚。

三個字，每一字都是一顆石頭，

沉進魚的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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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死」和「等腿」的差別在哪裡？

動作一樣，姿勢一樣，

連望著遠方的角度都一樣。

差別只在於：等到之後，

一個可以離開，一個不能。

而魚，早就知道答案，

只是需要一隻螃蟹幫牠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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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閉上眼睛。

不是逃避，

是終於允許自己想起來，

想起海水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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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曾讓他不必費力就能浮著的世界。

在那裡，不需要腿，不需要翅膀，

不需要「正確的選擇」與「錯誤的選擇」，

只需要把自己交出去，讓水承接你。

像小時候被父親拋高又接住，

你知道他一定會接住你。

海就是那樣，

不是「會」接住你，

是「正在」接住你，

從你存在的那一刻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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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想念沒有用。

陸地不會因為你想念而變成海的。

陸地甚至不知道「想念」是什麼意思。

陸地只知道乾燥、粗糙、重力，

和那些在它身上掙扎到不再掙扎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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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

魚等待長出腳的時候，

牠還是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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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兩棲的物種，兩者皆不是。

不是魚——魚在海裡；

不是陸生動物——陸生動物有腳。

牠是「之間」的形狀，

被定義為「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的存在，

像一個沒有對應選項的問卷答案，

永遠只能勾「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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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遠卡在中間，各不純粹。

海不要牠，因為牠離開過；

陸地不收牠，

因為牠不是這裡出生的。

牠是移民，是逃兵，

是那個在告別式上不知道該站哪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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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離開了原來的地方，

又還沒到達任何地方。

那，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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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哲學問題，

是海風吹過來的時候，

你發現自己連打噴嚏的力氣都沒有了。

因為打噴嚏是一種「還在這裡」的證明，

而你，已經不確定自己算不算「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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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那條還在翻動的魚。

不是因為還有力氣，

是因為停下來太像認輸。

而認輸需要對象，

你輸給了誰？海？陸地？

還是那個擅自跳上岸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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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翻動，不是行走：

只是等死的另一種姿勢，

同時在假裝前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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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裝是最累的。

因為假裝需要力氣去維持一個不是真實的動作，

需要說服自己「這不一樣」，

需要每天醒來都重新設定一次「為什麼還在這裡」。

而真正的行走，是不需要理由的。

腳抬起來，放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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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後來不再翻動了。

牠只是躺著，看著天空。

天空很藍，雲很白，

有一隻鳥飛過去，影子掠過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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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想：那隻鳥曾經也是一條魚嗎？

鳥沒有回答。

但牠的影子在地上畫了一個形狀，

像一條長了翅膀的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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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笑了。

不是因為好笑，

是因為終於不用再假裝了。

牠是魚，在陸地上，會死。

但至少在死之前，

牠看過天空，看過雲，

看過一隻會飛的魚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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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牠的腿。6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WSRuZD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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