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個語言暴露的瘋子 - 相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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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相簿，記憶開始泛黃了。

不是突然的，

是像茶水慢慢浸透紙張那樣，

從邊緣向中心，從背面滲到正面，

從「我還記得」滲到「我不確定」。

那種黃不是髒，

是一種溫柔的陳舊，

像一個人老去之後，

眼神裡不再有鋒利，

只剩下「都過去了」的淡淡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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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出其中一頁，

看見一隻小蟲在緩慢攀爬。

牠的腳步很輕，輕到聽不見，

但每爬過一張臉，

那張臉就多了一道看不見的摺痕；

每爬過一片風景，

那片風景就從「曾經」滑向「或許」。

牠不是破壞者，牠只是路過。

像時間派來的巡邏員，不執法，只巡視，

在每一格畫面上輕輕蓋一個「已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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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的觸角像兩根探針，

不刺穿紙面，

只刺穿時間的薄膜，

讓我聽見膜的另一邊傳來模糊的回音：

「你確定是這樣嗎？」

「你確定他當時是笑著說嗎？」

「你確定那天的天空真的是藍的嗎？」

那些回音不是質問，是提醒：

你記住的不是事情本身，

是你最後一次回憶它時的樣子。

而回憶的次數越多，

事情本身就越薄，

薄到最後，

只剩下一層「你習慣這樣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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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這隻小蟲是我的留戀的化身。

牠不肯離開這本相簿，

就像我不肯承認那些畫面已經與我無關。

牠在每張照片上留下看不見的唾液，

那是牠的簽名，

也是牠的證詞：

「我在這裡，我還在看。」

但「還在看」和「還屬於我」之間，

隔著一整條時間的河流。

小蟲不會游泳，牠只是沿著河岸走，

走著走著，以為自己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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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牠也是時間派來校準回憶的游標。

時間是沉默的編輯，

不刪除，不改寫，只「校準」。

校準的意思是：把亮度調低一點點，

把對比度調淡一點點，

把你曾經用「永遠」兩個字釘在牆上的那些瞬間，

輕輕拔起來，

再輕輕放回「可能」的抽屜裡。

你不會發現它變了，

只會在某一天突然覺得：

「好像沒有那麼亮了。」

而那一天，

小蟲正好爬過那張照片的右下角，

那裡曾經有光，現在只有牠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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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蟲逐寸地將「曾經發生」，

改寫成「或許存在過」。

不是一次完成的，是每天爬一點，

像時針移動，

你盯著看的時候它不動，

你一轉身，它已經跨過了一個下午。

你回頭找那個下午，

只找到一隻蟲趴在照片的邊緣，

像在說：「這裡，我動過了。」

你湊近看，看不出哪裡不一樣。

但你心裡知道，

那裡原本有一道裂縫，

現在被填平了；

那裡原本有一片陰影，

現在被抹淡了。

牠不是來修復的，牠是來「整理」的。

整理的意思是：

讓一切看起來更適合被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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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不捨也是吧。

它也是一隻蟲，

從一本更舊的相簿，

那本藏在胸腔左側、

沒有紙頁，只有跳動的相簿，

緩緩爬出來。

牠爬得很慢，因為牠背著我的體重。

牠每爬一步，我就輕一點。

不是因為牠帶走了我的重量，

是因為牠把那些重量，

一個一個、一步一步、一天一天，

搬到了我看不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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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裡沒有相簿，沒有紙張，

只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堆滿了「曾經很想留住的東西」。

牠們堆在那裡，像落葉，

沒有人掃，沒有人燒，

只是靜靜地變乾、變脆、

變成腳踩上去會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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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爬到相簿的最後一頁，

那裡有一張空白照片，

沒有影像，只有日期。

日期是「今天」。

牠停在那裡，

像在等我說：「寫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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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寫。

我只是看著牠，

像看著一個認識很久、

卻從未說過話的朋友。

牠的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刮痕，

是我某次翻頁時不小心留下的。

那道刮痕的形狀，像一個「還」。

「還在」的「還」。

不是「還給你」的「還」，

是「還在這裡」的「還」。

牠背著這個字走了一輩子，

從第一頁走到最後一頁，

從彩色走到泛黃，

從「我記得」走到「我不確定」。

牠從來沒有問我：

「這個字還要背多久？」

牠只是背著，背著，

像背著一個不需要被理解的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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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小蟲不是來吃掉我的記憶，

是來幫我消化那些消化不了的。

消化不了的不是悲傷，不是遺憾，

是那些「太完美了，所以不像是真的」的瞬間。

牠把它們一口一口咬碎，

變成粉末，變成灰塵，

變成光線裡漂浮的、

你以為是灰但其實是證據的東西。

證據證明那些瞬間曾經存在，

只是無法被原封不動地帶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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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不捨，不是不肯放手，

是終於學會了——

讓蟲爬過那些照片，

然後把相簿輕輕闔上。

不是因為不看了，

是因為再看下去，連蟲都會累。

牠已經爬了那麼久，

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

從「永遠」爬到「可能」，

從「我發誓」爬到「好像是」。

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照片，

是一個可以休息的角落。

一個不需要再爬、

不需要再背、

不需要再校準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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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把相簿放回書架最上層。

不是藏起來，

是放在一個牠可以看見窗戶的地方。

窗戶外面有樹，樹上有另一隻蟲。

那隻蟲沒有背負任何人的體重，

牠只是活著，只是爬，

只是偶爾停下來，

看自己的影子在樹葉上移動。

我希望我的小蟲有一天也能那樣。

不是因為牠不忠誠，

是因為牠已經幫我記住了太多我記不住的事，

而牠自己，從來沒有人幫牠記住。7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l8ibWyAY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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