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四十四章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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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欣

2013年，槟城。报社办公室。

那张便条纸在她笔记本里夹了一个星期。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丢。她知道地址在那里。她知道那家公司在吉隆坡。她知道了，但她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站在那栋楼下面，会突然失去所有勇气。她需要先做一件事。

她打开邮箱，给吴晴写了一封邮件。

「吴晴，我拿到地址了。我想去。但我怕他不记得我。」

吴晴回得很快：「他不记得你，你也还是你。」

嘉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了电脑，请了假，驾车去吉隆坡。四个小时。窗外是棕榈树和橡胶林。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那张便条纸。

她不知道自己到那里要做什么。也许只是看一眼。看他走出来，看他现在的样子，看他是不是还活着。然后回去。

———

吉隆坡。某工业区。下午四点。

她站在公司对面的街边坐在车上手里拿着一杯凉掉的咖啡。她不知道吴狄长什么样。她只知道他——小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在角落。她不知道他变了没有。她等着。

五点。下班时间。有人陆陆续续走出来。她看着每一张脸，没有她认识的。她等了很久。咖啡凉了，她没喝。

然后她看到一个男人从大楼里走出来。穿着普通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手机，低着头走路。他的脸比小时候瘦了，眼睛下面有阴影。她认出了他。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他看手机的时候和小时候看书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车上，没有下车。她看着他走远，穿过马路，消失在街角。

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没有。她只是觉得，他还活着，还在走路，还在低头看手机，就够了。

———

晚上，她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他低头走路的样子。她没有叫住他。不是不想，是怕他看到她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有表情。她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嘴角弯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想，也许就够了。

吴狄

2013年，吉隆坡。员工宿舍。

他坐在床边，右手搭在膝盖上。掌心里的“关”字不烫不凉，只是在那里。他盯着那个字，想起今天下午的事。在公司楼下，他走过马路的时候，右手突然温了一下。不是烫，是温。他低头看了一眼，字没有变亮。他以为是错觉，没有在意。现在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个瞬间。

“陈默。”他对着窗户说。

蓝光亮了。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

“今天下午，我的手温了一下。”

“感觉到了。”陈默的声音很低，“不是关锦华。是别人。”

“谁？”

“不知道。但那个人在看你。”

吴狄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走在街上，没有看到任何人。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对面街边。他低着头走路，和每天一样。如果有人在那里，他看不到。

“你在躲什么？”陈默问。

“没有。”

“你在躲所有人。你不想被看到。”

吴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吉隆坡的夜从四楼看下去，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小时候，他总是低着头走路。不是怕被人看到，是不想看人。后来他习惯了。他以为没有人会找他。

“陈默。”

“嗯。”

“如果有人找我，我会知道吗？”

“你已经知道了。你的手知道。”

吴狄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他想起下午那个瞬间，手温了一下。他不知道是谁。但他觉得，那个人不是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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