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四十三章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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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欣

2013年，槟城。报社办公室。

从吉隆坡回来之后，她睡不着。不是失眠，是不敢闭眼。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吴震站在警局门口抽烟的样子——低头的角度，手指夹烟的位置。太像了。不是像吴狄，是像吴狄如果活到四十岁，也许就会这样。她不知道吴狄现在什么样。她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东西。但她有吴震的地址。

她打开电脑，查了吴震的住址。吉隆坡，某公寓。她又查了同地址的其他住户。不是警方的数据库，是公开的房产记录、水电户名、社区公告。她翻了好几页，看到一个名字：吴晴。

吴晴。她记得这个名字。吴狄的妹妹。小时候和她一起玩的吴晴。同班同学。她点开吴晴的资料。年龄对得上。没有照片，但她知道是那个人。她和吴震住在一起。同一个地址。

她盯着“吴晴”两个字，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很久。她可以打电话过去。不是打给吴晴，是打给那个地址的固定电话——如果还有的话。她查了一下，没有登记。她没有手机号码。她又查了报社的资料库，找了很久，找到一篇吴晴在大学时发表的论文。论文末尾有作者的电子邮箱。她记下来。

她打开自己的邮箱，新建一封邮件。收件人：吴晴的邮箱。标题空着。她打了几个字：「吴晴，我是陈嘉欣。」删掉。她又打：「你还记得我吗？」删掉。她打了第三遍：「我是嘉欣。住你家隔壁的那个。」然后停下来。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按下发送。

两个小时后，吴晴回信了。

「我记得你。你怎么找到我的email的？」

嘉欣打字：「你大学论文后面的邮箱。」

「你查我论文？」

「我在报社工作，有数据库。」

吴晴的回复停了很久。然后一行字出现：「你在找我？还是找我哥？」

嘉欣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打了两个字：「你哥。」又删掉。她打： “不是。我找你。”

吴晴回：「你在做记者？你找我做什么？」

嘉欣犹豫了很久。

「我想知道你哥在哪？」

吴晴没有问“哪个哥”。她知道。

「他在吉隆坡。做人事部。」

嘉欣愣了一下。人事部。不是警察。她问：「他还好吗？」

「不好说。他最近不太对劲。半夜不睡觉。我问他，他说没事。他从来不说。」

嘉欣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记得小时候吴狄坐在灯下看书，手很安静，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她打字：「他有没有提过……小时候的人？」

「你指谁？」

「邻居什么的。」

吴晴的回复停了很久。然后一行字出现：「你直接来找他吧。我把公司地址给你。」

嘉欣盯着那行字。手心出汗了。她打：「他不知道你告诉我？」

「不知道。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来。」

嘉欣没有马上回复。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小时候三个人看天，看云，看对面屋顶的猫。吴晴说“那只猫好胖”，吴狄不说话。他嘴角弯了一下。她记得那个角度。

她坐直，打字：「谢谢你。」

然后关了电脑。

———

那张便条纸她折好，夹在笔记本里。没有丢，也没有看。她知道地址在那里。她知道那家公司在吉隆坡。她知道了，但她没有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自己站在那栋楼下面，会突然失去所有勇气。她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他记得她吗？如果他不记得，她去就没有意义。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和他小时候看书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想，也许他低着头的时候，还是一样的。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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