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四十二章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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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欣

2013年，槟城。某报社办公室。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堆满了今天的报纸。社会新闻版，她负责整理本地案件。她每天翻阅警方的通报、医院的报告、法院的判决。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想看到一个人的名字。

吴狄。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长什么样。她只知道小时候他说过要当警察。她以为他会的。她申请进入社会新闻社，就是想从案件报道里找到他的影子。也许某天，她会看到“警方发言人吴狄”或者“办案神探吴狄”。她等了一年。两年。没有。

她不是没找过。她去过他老家。那条巷子还在，但他家的木板屋已经换了主人。新房客不知道之前的住户去了哪里。她问过隔壁的杂货店老板，老板说“搬走好几年了”。她又问了几个老邻居，没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她试过在网上搜他的名字。很多个吴狄，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那个。

她没有放弃。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嘉欣，你又在发呆了。”同事阿敏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报纸，“你在找什么？”

“没有。”

“你每次都看社会版。你是不是有朋友当警察？”

陈嘉欣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不是有朋友当警察。她有一个朋友小时候说想当警察。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做到。她想知道。

———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住在吴狄隔壁，隔着一道木板墙。她和他妹妹吴晴是同学，经常去他们家玩。吴狄总是在客厅角落看书，不看他们，不和他们说话。她以为他讨厌她。后来她发现，他不是讨厌。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玩。吴晴喜欢说话，她喜欢说话，吴狄不喜欢。但每次她们玩侦探游戏，需要有人演凶手的时候，吴狄会放下书，走过来说“我来”。他演凶手演得很好。他会设计作案手法，会留线索，会让他们猜很久。吴晴说“哥你太厉害了”，他不说话，但嘴角会弯一下。她知道他在高兴。

她喜欢他嘴角弯的样子。

———

他哥是警察。他家的书柜里全是刑侦类的书。他从小就看。她问他“你看得懂吗”，他说“看得懂”。她不信，考了他几个问题，他每一个都能答出来。她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以后一定会当警察。不是那种跑现场的，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分析案情的。

她记得他的名字。吴狄。她记得他家的门牌号。她记得他家门口有一棵木瓜树。她记得他妈妈会在傍晚喊他回家吃饭。她记得他不喜欢说话，但会听她说。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也许是在他教她怎么看一个人有没有说谎的时候。他说“你注意他的眼睛。说谎的人不会看你的眼睛，但看过太多刑侦书的人会故意看你的眼睛”。她问他“那你呢”，他说“我不喜欢看人的眼睛”。他说的时看着窗外，没有看她。

———

她搬走的那天，他站在家门口，没有过来。她坐在货车里，隔着车窗看他。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表情。她想挥手，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怕他看不到。她怕他看到也不会有反应。

她没有说再见。

———

“嘉欣，你今晚加班吗？”阿敏收拾着包。

“不加了。”

她关了电脑，拿起包，走出办公室。槟城的傍晚，天还是亮的，海风从关仔角吹过来。她走在街上，经过一条老巷子。她停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停。只是脚自己停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天，看云，看对面屋顶的猫。

然后她继续走。

———

晚上，她回到租的小公寓。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又打了一遍那个名字。吴狄。

很多个吴狄。没有一个是他的。

她关掉页面，躺在床上。她盯着那盏白色的灯，想起吴狄家里的灯。黄色的，不太亮。他坐在灯下看书，影子投在墙上。她坐在旁边，不说话，看他翻页。

她闭上眼睛。

她没有他的照片。没有他的联系方式。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她感觉他还活着。她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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