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三十三章阿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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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8月17日。吉隆坡。

他来了一个月了。没有找到吴狄。笔记本里的字断断续续，有时一天都不出现一行。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止痛药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右手偶尔会发抖，握笔的时候笔尖会歪。他尽量不让自己在阿良面前露出太多破绽。阿良不是傻子，但他不问。这是他们之间多年的默契。

阿良没有走。他在隔壁房间住下了。关锦华没有赶他。不是不想，是没力气。

早上，阿良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几片面包。他把咖啡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没有翻。

“今天去哪？”

“不知道。”

阿良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关sir，我跟了你八年。你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你老婆走的时候，你在查一宗黑帮案。你以为是你的工作害了她。不是。是那些人不讲规矩。”阿良停了一下，“但你从来不听。”

关锦华没有说话。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

“你每年都来马来西亚。不是为了找她。是找个理由离开澳门。”阿良的声音不高，“你不想待在那些案子里。你不想待在那些死人旁边。所以你走。去孤儿院，去她曾经打工的餐厅旧址，去那些你知道她已经不在的地方。你找的不是她。你找的是一个答案。”

关锦华把咖啡放下。“什么答案？”

“你为什么还活着。”

关锦华看着阿良。阿良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你不怕死。”阿良说，“你怕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你找过什么。”

关锦华站起来，走到窗前。气窗外面是走廊，看不到天。他只能看到走廊的灯管，白的，一闪一闪。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因为我看着你。”阿良把咖啡喝完，“我跟了你八年。我知道你什么时候是真话，什么时候是假话。你老婆走的那年，你整整一个月没有说话。不是不说话，是除了办案不说任何话。你以为没人记得。我记得。”

关锦华转过身。他看着阿良。阿良的眼眶没有红，表情也没有变。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在说一件他记了很久的事。

“你从来没说过。”关锦华说。

“你也没问。”

沉默了很久。

关锦华走回桌前，坐下来。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昨晚的字。那个人说他在2013年。关锦华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

“阿良。”

“嗯。”

“如果我死了，你帮我做一件事。”

阿良看着他。

“笔记本里写的东西，不要给别人看。”

“给谁？”

“任何人。”

阿良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

———

下午，关锦华一个人出了门。阿良没有跟。他走到茨厂街，在老地方坐下来。那间茶餐室，那个靠墙的位置。他点了一杯咖啡，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翻开。

0901。他盯着那四个数字，想起那枚戒指——在死者手指上发现的戒指，内侧刻着0901。不是死者的，不是凶手的。是他的。不，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那个人在1991年出生，在六岁的时候手里出现了一枚戒指。那枚戒指后来不见了。然后出现在1997年澳门一个死者的手指上。

他不知道那枚戒指是怎么过去的。但他知道，那不是巧合。

他写：「为什么会在死者的手上？」

等了很久。字出现了：

「因为戒指自己会走。不是人在戴它，是它在找人。」

关锦华盯着这行字。戒指在找人。找谁？

他写：「找谁？」

回复：「找我们。」

———

晚上，他回到酒店。阿良在房间里等他。桌上多了一瓶酒，两个杯子。关锦华看了一眼，坐下来。

“医生说你不能喝酒。”

“医生不在。”阿良倒了两杯。

关锦华拿起杯子，没有喝。他看着阿良。阿良的脸上有一道疤，是几年前抓捕时留下的。那时候阿良还在交通组，借调过来帮忙。那天嫌犯有刀，阿良没有躲。关锦华后来问他为什么不躲。阿良说，身后有人。

“你什么时候调来重案组的？”关锦华问。

“你问过我。”

“再问一次。”

阿良看了他一眼。“1989年。你调我过来的。你那时候还不是警长。你带我去看现场。第一个谋杀案。你问我怕不怕。我说不怕。你说不怕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没见过的，一种是见太多的。你问我哪一种。我说不知道。你说，那你跟着我。”

关锦华喝了一口酒。苦的。

“你怕过吗？”他问。

阿良想了想。“怕。怕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关锦华放下杯子。“我知道。”

“你不知道。”阿良看着他，“你辞职。你来马来西亚。你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你在笔记本里写一些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关锦华没有反驳。阿良说的是事实。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的右手知道。他的右手写字、画圈、指方向。他的右手比他的脑子清楚。

“阿良。”

“嗯。”

“你信不信有另一个世界？”

阿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去了，能不能回来。”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的裂缝在灯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阿良关掉灯，走出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关锦华听到阿良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远了。

他闭上眼睛。

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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