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三十二章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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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8月14日。吉隆坡。

他已经来了一个星期。没有找到吴狄。笔记本里的字断断续续，有时一天都不出现一行。他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止痛药快吃完了，右腹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针刺一样的抽痛。他的手按在痛的地方，等它过去。

过去了。

他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吴狄，你到底在哪里？」

他从来没有直接写过“吴狄”这个名字。之前写的是“你”，是“那个人”。这次他写了全名。像是第一次叫人名字，怕叫错，又怕叫了对面不应。

等了很久。

字出现了。不是淡的，是浓的，像有人用力按着笔尖，一笔一划地刻：

「我在吉隆坡。我不知道你在哪个位置。我不能告诉你地址。」

关锦华盯着这行字。不能告诉他地址。为什么？

他写：「为什么？」

回复：「因为墙会听。不是只有我们在用这堵墙。」

关锦华的手顿了一下。墙会听。不是只有他们。

他写：「还有谁？」

回复：「以后你会知道。」

又是以后。他最怕的两个字。

他写：「那你怎么能让我找到你？」

回复：「你找不到我。我也找不到你。但我们在找同一个东西。」

关锦华不懂。他写：「什么？」

回复：「真相。」

关锦华把笔放下。真相。什么真相？手撕鸡案的真相？戒指的真相？他老婆孩子为什么离开的真相？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人说的真相，和他要找的，也许是同一个。

他写：「你叫什么名字？」

回复：「吴狄。」

他写：「我知道你叫吴狄。我问的是——你是谁？」

等了很久。

回复：「一个在找你的人。」

关锦华盯着这行字。一个在找你的人。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气窗。吉隆坡的夜从气窗外面透进来，不是蓝色的，是橙色的，像很久以前的路灯。

———

1997年8月15日。吉隆坡。

他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不是旅馆的电话，是他的手机——从澳门带来的那部。阿良的声音从那一头传来。

“关sir，你在哪间酒店？”

关锦华愣了一下。“你来吉隆坡了？”

“到了。在机场。你在哪？”

关锦华说了酒店的名字。一个小时后，阿良背着行李站在酒店门口，脸上是那种“我找到你了”的表情。他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你辞职了也不说一声。我以为你死了。”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把阿良带进房间。

阿良环顾四周——窄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桌上摊着笔记本、地图、药片。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查不到。”阿良说。

关锦华看着他。

“你说吴狄，马来西亚人。我查了所有能查的数据库。马来西亚叫吴狄的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和你描述的对得上。没有一个是你要找的年纪、职业、住处。”阿良停了一下，“你确定这个人存在？”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想起那个人的笔记本。那个人写的“我在吉隆坡”。他的右手掌心里的“关”字。那个人存在。他确定。

“也许他不叫吴狄。”阿良说，“也许他用的是假名。也许你笔记本里的那些字，是你自己写的。”

关锦华知道不是。但他说不出口。

“那你为什么来？”关锦华问。

阿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在这里。”

关锦华没有再说话。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拿起外套。

“走吧。”

“去哪？”

“出去走走。”

———

他们走在茨厂街的夜市里。灯光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阿良走在后面，没有问去哪。关锦华走在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枚戒指。0901。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许什么也找不到。

阿良从后面追上来。

“关sir，你老婆的事——你还在查？”

关锦华没有回答。

“她离开澳门的时候，买的是吉隆坡的机票。我查过。入境了。然后就没了。”阿良的声音很低，“也许她不想被找到。”

关锦华停下脚步。站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一本翻开的杂志，封面是一个女人的照片。他弯腰捡起来。不是他的手在捡。是手自己伸出去的。

他把杂志卷起来，塞进口袋。

“走吧。”他说。

———

晚上，他回到酒店。阿良睡在另一间房。关锦华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

他写：「阿良来了。他查不到你。」

等。

字出现了：「我知道。」

关锦华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他想起自己在梦里见过的那个人——年轻，黑头发，右手缠着纱布，掌心有一个“关”字。那个人不是小孩。是成年人。

他写：「你多大？」

回复：「在你这边的1997年，我六岁。」

关锦华盯着这行字。六岁。他想起自己的孩子。儿子今年五岁。那个人在1997年六岁。他的孩子五岁。他们差不多大。

他写：「你怎么能帮我查案？」

回复：「我不能。但我的时间比你晚。我在2013年。我能看到你查不到的东西。」

关锦华合上笔记本。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戒指。0901。他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也许是生日。也许是某个人的生日。

他写：「0901是谁的？」

等了很久。字出现了：「不是我的。」

关锦华看着那个字。0901不是他的生日？

他写：「你1991年出生？」

回复：「是。」

关锦华把笔放下。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找的那个人，在1997年只是一个六岁的孩子。他不可能在吉隆坡的某个员工宿舍里，不可能有电脑、福尔摩斯海报、速溶咖啡。那个人在另一个时间。在他还活着的很多年以后。

他写：「那你在哪里？」

回复：「在2013年的吉隆坡。你不能来找我。时间不对。」

关锦华盯着这行字。时间不对。他不能来找他。不是距离的问题，是时间的问题。他永远到不了2013年。不是到不了，是活不到。肝癌不会等他。

他写：「那我能做什么？」

回复：「记住我说的。记住石台。记住那个地方。」

关锦华合上笔记本。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阿良在隔壁房间。他不知道阿良睡了没有。他没有去找他。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右手掌心里的“关”字不烫不凉，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孩子。五岁。在马来西亚的某个角落，也许在吉隆坡，也许在槟城。他不知道。他找不到。但他找到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在2013年等他。他见不到那个人。他只能等那个人在笔记里写字。

他闭上眼睛。

肝癌在右腹隐隐作痛。像一个人用手指轻轻弹那块地方。一下，一下，一下。不是疼，是提醒。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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