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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4年,澳门。
同事们私下叫他“天煞孤星”。不是当面叫的,是背后。关锦华知道。他不介意。这个称呼不是没有道理。跟他搭档的,不是调走就是出事。跟过他案子的线人,三个失踪,两个死了。他老婆怀孕的时候,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只死猫,脖子上绑着一张纸条:叫你老公收手。她没告诉他。她把纸箱扔了,假装没看到。
孩子出生后,恐吓越来越多。电话、信件、家门口被泼红漆。她一个人扛了一年多。扛不住了。她没有吵架,没有哭闹。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星期三早上,趁他出门上班,带着孩子走了。没有留字条,没有打电话,没有告诉任何人。关锦华回到家,看到衣柜空了一半,儿童房里的玩具不见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消失。客厅茶几上只剩一张纸——不是信,是水电费账单。她把一切都清理得很干净,干净到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他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不知道怎么追。他查了她离开澳门的记录——一张飞往吉隆坡的单程机票。马来西亚。她是马来西亚华侨,在澳门没有亲人,回马来西亚是她唯一能去的地方。他试着找过。通过警局的关系,查到她在吉隆坡入境,然后就没有了。没有住址,没有电话,没有工作记录。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
她是孤儿。从小在吉隆坡一家孤儿院长大。他去了那家孤儿院,老修女还记得她,说她小时候很安静,不爱说话,长大后去了澳门打工,后来嫁了人。修女不知道她嫁给了谁,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孩子。关锦华问:“她有没有回来过?”修女摇头。“她有没有写信?”修女还是摇头。
他每年都会去马来西亚。不是有希望,是习惯。四月,她离开的那个月份。他请几天假,飞吉隆坡,住在茨厂街附近的小酒店里。去孤儿院,去她可能去的地方,去她曾经打工的餐厅旧址。什么都没有。他每年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然后第二年,他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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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澳门。
关锦华体检报告出来的时候,关锦华正在看新口岸失踪案的档案。阿良把报告放在他桌上,说了一句“关sir,你看看”,然后走了。关锦华翻开报告。肝癌。早期,但位置不好,医生说手术风险高,建议进一步检查。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抽屉最里面,继续看失踪案的档案。
不是不怕。是没时间怕。手撕鸡案还没破,新口岸的失踪案还没结,笔记本里那个叫“吴狄”的人还没找到。他不想死。但死亡不是他最怕的东西。他最怕的是死了之后,没有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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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6月。手撕鸡案破了,戒指不是宋X会的。笔记本里出现了更多字。那个人在帮他。隔着一切不可能,把凶手的名字塞进了他的笔记本里。关锦华看着那三个字——宋X会。不是感谢。他想起自己的孩子。儿子今年五岁了。他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叫爸爸,不知道他在马来西亚的哪个角落。
他拿起电话,打给阿良。
“帮我查一个人。吴狄。马来西亚人。”
阿良愣了一下。“就是你笔记里那个?”
“是。”
“查到了怎样?”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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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8月。他辞职了。
不是冲动。体检报告出来后,他想了很久。医生说如果不做手术,他可能撑不过一年。如果做手术,他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不管哪种结果,他都剩不多时间了。他不想剩下的时间坐在办公室里翻档案。他想去马来西亚除了找老婆,他也想去找那个叫吴狄的人。那个人在笔记里告诉他凶手是谁,那个人在黑暗的虚空中蹲着,向他说“救我”。那个人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地方,等他。
他走出治安警察局,站在街边。天已经黑了,澳门的天没有星星。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戒指。0901。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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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隆坡。
他到了两天了。没有线索。
他住在一家靠近茨厂街的小酒店里,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对着走廊的气窗。白天他出去走,晚上他回来翻笔记。他走了很多地方——金河广场、中央艺术坊、半山芭。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吉隆坡,在某个有福尔摩斯海报的房间里。但他找不到。
第三天下午,他坐在酒店大堂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凉掉的咖啡。前台的小姐用马来语和同事说话,他听不懂。他把笔记本翻开,空白页。他写:「我到了吉隆坡。你在哪里?」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字出现。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
阿良从澳门打来电话。“关sir,你那边怎样?”
“还没找到。”
“你确定那个人在吉隆坡?”
“不确定。”
阿良沉默了几秒。“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关锦华没有回答。他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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