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三十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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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锦华

1997年7月4日。澳门，治安警察局。

他故意留下来的。

昨晚所有人都走了之后，他关掉灯，坐在工位上，闭上眼睛。不是要睡，是在等那种“被往下拖”的感觉。他等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猜错了。然后那只手——从他里面长出来的手——又出现了。不是拉他，是指方向。

他跟着那个方向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房间。和昨晚一样。窗帘、路灯的光、电脑、福尔摩斯的海报。还有那个人。躺在床上，右手搭在床单上，掌心朝上。

这次关锦华没有伸手。

他看着那个人。他试着记住每一样东西的位置——桌子在窗边，手机在枕头旁边，那个人穿着深色的T恤，脸上的阴影比昨晚淡了一点。他想记住这张脸。不是监控里那种模糊的轮廓，是真实的、有血色的、会皱眉的脸。

然后他退出来了。

不是被弹出来的，是他自己退的。因为他发现自己不能控制，不能控制几时留下或离开。他睁开眼，办公室还是黑的，灯管还是坏的，窗外还是澳门的天。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字：关。

是他的姓。也是那个人掌心里的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字渗过来。他知道不会。那个人在睡觉，也许在做梦，也许在等他。但关锦华没有等。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

———

1997年7月5日。澳门，治安警察局。

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澳门的地图。不是案件用的那种，是游客地图。上面标着酒店、码头、口岸。他盯着地图上那个“澳门”两个字，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马来西亚。

他不知道马来西亚在哪里。不是地理上的不知道，是他不知道那个人在马来西亚的哪个城市。吉隆坡？槟城？新山？他只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因为那个人说话的口音——不是粤语，不是英语，是带着一点南洋味道的普通话。他听过。在那个黑暗的虚空里，那个人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说了两个字。“救我。”

他记得那个声音。

阿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关sir，你昨晚没回去？”

“有回去。”

“你脸色好差。”

关锦华没有回答。

“新口岸那几宗失踪案，你还查不查？”阿良问。

“查。”

“有方向吗？”

关锦华把地图折起来，放进口袋。

“有。”

“什么方向？”

关锦华站起来，拿起外套。

“马来西亚。”

阿良愣住了。“马来西亚？关sir，你意思是嫌犯跑去了马来西亚？”

“不是嫌犯。”关锦华把外套穿上，“是证人。”

“什么证人？”

“一个我还没见过的证人。”

———

关锦华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澳门的天是一种脏兮兮的灰蓝色。他点了根烟，看着烟灰被风吹散。

他在想怎么去马来西亚。不是想签证、机票、酒店。是想——他到了马来西亚之后，怎么找那个人？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吴狄。他只知道那个人住在一个有福尔摩斯海报的房间里，桌上有速溶咖啡，充电线用透明胶带缠过。他只知道那个人的右手掌心里有一个“关”字，和他一样的字。

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地址。不知道那个人的电话。不知道那个人的脸——他只在梦里见过，模糊的，像隔着磨砂玻璃。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也在找他。在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城市，另一本笔记的空白页上，等他。

———

他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他写：

「我要去马来西亚。」

然后他等着。

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没有字出现。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拿起电话，拨了旅行社的号码。

“我要订一张去吉隆坡的机票。”

“几时？”

“越快越好。”

“先生，你的护照——”

“有。还在有效期。”

他挂了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一个澳门警察，没有案件协查，没有嫌疑人追捕，没有上级指令，自己订了一张去马来西亚的机票。去找一个只在梦里见过的人。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戒指。0901。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到掌心里那个“关”字的边缘。

他握紧戒指。

那个人会等他。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条街、哪栋楼、哪扇窗户后面。但他知道，他到了吉隆坡之后，手会带他找到方向。就像在黑暗的虚空里，那只手带他找到了那个人。

———

吴狄

吉隆坡，员工宿舍。凌晨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备忘录自己打开了。上面多了一行字，不是他打的：

「我要去马来西亚。」

吴狄盯这行字。

他不知道关锦华为什么要来马来西亚。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不会找到他。但他知道一件事——关锦华不是在问“我可不可以来”。他是在说“我来了”。

吴狄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来做什么？」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你怎么找我？」

还是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右手掌心的“关”字开始发烫。不是温，是烫。像有人在那个字的另一面，把一枚戒指握紧了。

他走到窗前。玻璃是黑的。

“陈默。”他喊了一声。

蓝光亮了。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

“他要来马来西亚。”吴狄说。

“我知道。”

“他怎么能找到我？”

“他找不到。”陈默的声音很低，“但他会找。”

“那怎么办？”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见他吗？”

吴狄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见一个来自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宇宙的人，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墙会不会因此彻底裂开。他不知道关锦华来了之后，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知道一件事。

关锦华已经在路上了。

而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躲。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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