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三十四章拉胡尔(上）

关锦华

1997年8月18日。吉隆坡，茨厂街附近的小酒店。

凌晨三点。关锦华醒了。不是自然醒，是第六感。他在澳门查了十几年案，那种“有人在你床边”的感觉从来没有骗过他。他没有睁眼，呼吸也没有变。右手慢慢移到枕头下面——那里没有枪，只有一把小刀。他的手刚碰到刀柄，一只冰凉的手摸上了他的肩膀。

不是阿良。阿良的手有老茧，这只手没有。

关锦华猛地翻身，左手扣住那只手的手腕，右手肘狠狠砸向对方的上臂。那个人的骨头很细，被他压制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哼，没有喊叫。关锦华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把人按在地上。他想喊“阿良”，喉咙却像被人掐住一样，发不出声音。不是真的被掐，是那种刚睡醒时嗓子黏住的、怎么用力都挤不出声音的无力。他张了嘴，气流从喉咙里漏出来，没有字。

那个小偷在挣扎，很瘦，力气不大，像一条被按住背的鱼，尾巴在拍地面。关锦华用尽全力压住他，右手的刀掉在地上，他没有捡。他需要一只手控制人，另一只手去够床头的灯。

灯亮了。

阿良从对面床上弹起来。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不是清醒的那种睁——是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他看到关锦华压着一个人，没有问，三步跨过来，膝盖压住小偷的腿，手熟练地搜身。

钱包。两沓钞票。两把餐刀，刀刃短小，不是新的。

“关sir，你手松开，我来。”阿良的声音很低，很稳。

关锦华松了手，站起来，去拿手机。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肝癌。右腹的疼痛从睡梦中一直延续到现在，像一根针扎在里面，不拔也不断。

阿良一只手摁着小偷，另一只手在翻床头柜的抽屉。

“有没有丢东西？”关锦华问。他的声音终于出来了，沙哑的，像砂纸磨过喉咙。

“还没有看。你先打电话。”

关锦华拿起手机，按了前台的号码。电话接通的时候，阿良站起来，走到窗边检查气窗。他的注意力离开了小偷。

“阿良！”关锦华喊了一声。

晚了。小偷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只被松开的弹簧，从阿良的腋下钻过去，冲向门口。门没有锁。他拉开门，跑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关锦华把手机砸在床上，瞪着阿良。

“你干什么！”

阿良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东西——一个信封，几张收据。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懊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我——”阿良的声音低下去。

“我叫你摁着他！你起来干什么！”

“我以为你报警了。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他会在那里等你回来？”关锦华的右腹猛地抽痛，他扶住桌子，吸了一口气。

阿良走过来，伸手想扶他，被他挡开了。

“打电话给前台，让他们封锁出口。”关锦华低声说。

阿良拿起电话。

———

五分钟后，关锦华站在走廊里。气窗的灯光惨白，照得他的脸色像一张纸。他沿着走廊走了一遍，看了每个角落。没有监控。这家酒店太旧了，走廊里只有消防栓和灭火器，没有摄像头。他站在楼梯口，注意到楼梯间的门没有锁。从那里可以下到一楼，穿过厨房，直接上街。

他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没有穿衣服，光着上身，头发是卷的，很黑，皮肤是深棕色的，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一件白衬衫，还没来得及穿。身材很好，肩膀宽，腰窄，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你是——”关锦华看着他，用英语交流。

“拉胡尔。酒店保安。”那个男人伸出手，笑了一下。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有一种不太正经的、让人不太放心的好看。“我刚从家里过来。接到电话就赶来了。衣服没来得及穿。”他把衬衫往身上披，扣子只扣了两颗，“小偷呢？”

“跑了。”

“从哪跑的？”

“楼梯间。没有监控。”关锦华侧身让他进房间。

拉胡尔走进房间，扫了一眼。床单凌乱，抽屉开着，地上有两把餐刀。他蹲下来，没有碰刀，只是看着。

“你们有没有丢东西？”

“阿良在清点。”关锦华靠在墙上，“楼梯间的门平时不锁？”

“不锁。防火通道。”拉胡尔站起来，看着关锦华，“你是做什么的？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是——”

“澳门刑警。”

拉胡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难怪。”他没有问“难怪什么”，只是把衬衫的扣子又系了一颗，遮住了锁骨下面的疤痕。

阿良从洗手间出来。“关sir，没有损失。抽屉里的钱和证件都在。小偷身上的钱包和钞票也不是我们的。他进来的时候，可能还没开始翻东西。”

关锦华皱了一下眉。

还没开始翻东西。那他在他床边做什么？不是偷钱，不是偷证件。那是做什么？他的手摸上了关锦华的肩膀。不是口袋，不是枕头下面。是肩膀。

“你确定没有丢别的东西？”关锦华问。

“没有。”

拉胡尔看着地上的餐刀。“这两把刀呢？是你们的？”

“不是。”

“那就是他带进来的。”拉胡尔蹲下来，用餐巾纸把刀包起来，放进一个塑料袋里。“需要报警吗？”

关锦华看了阿良一眼。阿良没有回答。

“报警。”关锦华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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