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四十一章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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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狄

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关”字已经不发光了。不是暗蓝色，是灰色。像一枚旧硬币，被人攥了很多年，磨平了花纹。他伸出左手，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不烫，不凉，只是在那里。像一块疤。

他想起小时候他自己。一个人在操场的角落，蹲着。几个同学围着他，不让他走。他不记得他们说了什么。不记得自己回了什么。只记得后来老师来了，同学们散开，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裤子上有脚印，嘴角有血。他不记得自己还手了。老师问他，他说“没事”。他没有说——他真的不记得。

那是小学二年级。第一次。后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每次他都不记得细节。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要么在医务室，要么在医院。身上有伤，旁边也有别人受伤。他问老师，老师说他“突然变了一个人”。他不记得。他真的不记得。

“陈默。”他对着窗户说。

蓝光亮了。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

“你在想以前的事。”陈默说。

吴狄没有否认。

“你小时候被欺负。你不记得自己怎么回手的。但你的身体记得。”陈默的声音很低，“你的右手画圈的习惯，是从小学二年级开始的。不是无聊，是它自己在动。”

“他们为什么欺负我？”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不说话，你总是抱着书看，你看人的眼神让他们不舒服。他们怕你，所以要先动手。”陈默停了一下，“你不是内向。你是懒得解释。”

吴狄沉默了很久。

“后来陈嘉欣搬走了。”他说，“她走之后，你更不说话了。你每天看刑侦书，看你哥的犯罪心理学教材。你学着分析人，学着预测他们的下一步。你不是想当警察。你是想保护自己。”

———

中学。他一个人。每天放学坐在图书馆角落，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凶犯侧写。他不跟人来往。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始。他的脸太沉，眼神太冷，没有人愿意坐在他旁边。他也不介意。书比人简单。书不会突然翻脸，不会在你背后说坏话，不会在你转过身的时候踢你一脚。

然后林天浩来了。

他是转学生。家里有钱，穿的衣服和别人不一样，书包是名牌。他第一天就被盯上了。校霸们拦他，推他，抢他的东西。他没有哭，也没有还手。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只被围住的兔子。

那天吴狄经过。他不是去帮忙。只是路过。校霸们看到他，收了手。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那张脸。阴沉，冷，像随时会爆炸。他们不想惹麻烦。

第二天，林天浩跟在他身后。

“谢谢你。”林天浩说。

“我没有帮你。”

“你站在那里，他们就走了。”

吴狄没有回答。他继续走。林天浩跟在后面，像一条尾巴。从那天起，他每天都跟。吴狄在图书馆看书，他坐在旁边，不说话。吴狄换了一个位置，他也跟着换。吴狄不耐烦了。

“你跟着我做什么？”

“因为你安全。”林天浩笑了，“你在的时候，他们不会动我。”

吴狄想赶他走。但他说不出口。林天浩是唯一一个不怕他脸的人。唯一的。

———

后来他们熟了。不是那种会聊心事的熟。是林天浩会说，吴狄会听。他说学校的事，说家里的保姆，说他想养狗但他妈不让。吴狄不说话，但他听。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这个人。林天浩不懂刑侦，不懂侧写，不懂吴狄看的那些书。但他不问。他不问“你为什么看这些”，不问“你是不是有病”，不问“你的脸能不能不这么臭”。他只是坐在旁边，像一只木偶，偶尔说几句废话。

吴狄觉得，这个人让他安全。不是林天浩保护他。是他保护林天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用。

———

那天放学。林天浩没有来。

吴狄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他收起书，走回学校。

操场的角落，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林天浩跪在地上，脖子上拴着一条铁链，链子的另一头抓在一个高年级学生手里。他们笑，推他，让他爬。林天浩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在找。找吴狄。

吴狄站在那里。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他不记得之后的事。

———

他醒来的时候，在医院。右手缠着纱布，身上多处擦伤。父母站在床边，脸上的表情不是担心，是害怕。他哥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天浩呢？”吴狄问。

没有人回答。

他后来才知道。林天浩和那几个校霸都受了重伤。全部退学了。他的父母没有告诉他细节。没有人告诉他。他问老师，老师说“事情已经处理了”。他问警察，警察说“你也是受害者”。他不知道是谁打伤了谁。他只知道自己浑身是伤。右手缝了五针。他不知道缝针的时候疼不疼。他不记得。

———

“你后来查过吗？”陈默问。

“没有。”

“为什么不查？”

“怕。”

“怕什么？”

“怕发现是自己先动的手。”

陈默沉默了。

———

出院后，他没有再回那所学校。父母搬了家。不是为了工作，是为了他。他们不说，但吴狄知道。他哥不知道——他哥那时候在警校，很少回家。后来他哥问“为什么搬家”，他妈说“住腻了”。他哥信了。吴狄没有信。他知道是自己。是自己那张脸，自己那个“随时会爆炸”的样子，让父母害怕。他们怕他再出事。怕他再打伤人。怕他有一天醒来，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他哥吴震。体力好，逻辑差。警校毕业，当了警察。他总是不明白人为什么这么做，但能跑能追能抓人。他哥问他：“你为什么不考警校？你比我聪明。”

吴狄说：“不喜欢。”

他哥信了。吴狄没有说真话。他不是不喜欢。是不敢。他怕自己穿上警服的那天，又断了线。怕自己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同事躺在地上。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

所以他选了人事部。看表格，写报告，和人保持距离。他以为这样可以。他可以学习和人交流，慢慢克服。他以为自己能控制。

“你能吗？”陈默问。

吴狄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他想起林天浩跪在操场上，眼睛在找他。想起他自己站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想起他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事，身体记得。”陈默说，“你的右手画圈，不是无聊。是它在说，我不想再打了。”

吴狄握紧了拳头。

“你后来没有去找林天浩。”

“找了。在网上。”

“然后呢？”

“他过得很好。在国外开了咖啡店，结了婚。他不记得我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加我好友。”

陈默没有再说话。

吴狄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备忘录。上面有一行字，他昨晚写的：「关锦华，你能去一趟槟城吗？」

他没有发。他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他删掉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找陈嘉欣了。

是因为他怕。怕关锦华去了，回来告诉他：那个人也不记得你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右手掌心的“关”字在黑暗中发着暗蓝色的光。他想起林天浩跪在操场上，眼睛在找他。他找到他了。然后他断了。他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但那个人走了。

他没有再去见林天浩。不是不想。是不敢。怕看到那双眼睛里没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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