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二十六章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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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狄

星期五下午，办公室。

谢依琳在下班前十分钟走到吴狄工位旁边。她手里拿着那本淡蓝色笔记本，封面上的雪山贴纸被灯光照得微微反光。

“吴狄，你周末有安排吗？”

吴狄抬起头。她今天把头发散下来了，黑长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那个酒窝在右脸上，不笑的时候不明显，但她现在在笑。

“没有。”他说。

“那明天要不要去看一个畫展？在雙威。”她翻开笔记本，撕下一张便条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展名，“我朋友说这个展很好看，都是雪山的畫作。我想找人一起去。”

“你为什么不找别人？”吳狄问。

“我刚回来马来西亚，没什么朋友。”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自怜，“而且你是我在公司第一个认识的人。面试的时候。”她顿了顿，“你问过我喜不喜欢雪山。我觉得你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展。”

吴狄接过便条纸，折了一下，放进口袋。

“几点？”

“下午两点。在商场门口等？”她的眼睛亮了一点。

“好。”

她笑了，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阿May从走廊那头探出头来，看了看吴狄，又看了看谢依琳，什么都没说。

———

晚上，宿舍。

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便条纸。纸的边缘被他的拇指揉皱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不是因为想看畫展。是因为她说“你是我在公司第一个认识的人”。这句话和陈默描述过的凯瑟琳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凯瑟琳对陈默说过：“你是我在这座城市第一个认识的人。”

不是“第一个朋友”，是“第一个认识的人”。措辞都一样。

他把便条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是黑的。他等了一会儿。蓝光亮了。

陈默的影子从光里浮出来。他的脸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圆圆的，黝黑，卷发，深色马甲。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开口。

“她明天约我去看畫展。”吴狄说。

陈默没有说话。

“都是雪山的作品。”

蓝光闪了一下。

“你去不去？”吴狄问。

“我不想去。”陈默的声音很低，“你知道的。”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蓝光开始变淡。

“你想去吗？”

吴狄没有回答。

“你想去。”陈默说。不是问句。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吴狄转过身，看着玻璃里的影子。陈默的眼睛不在看他，在看别处——看窗外，看吉隆坡的夜，看那条发光的车流。吴狄觉得他不是在看风景，他是在避免被看到表情。

“你为什么不敢看她？”吴狄问。

“我没有。”

“你在玻璃里的时候，那天她在办公室窗前站着。你出来了。你在看她。”

陈默没有否认。

“她不是凯瑟琳。”陈默说。声音比之前更低。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去？”

吴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可能是。”他说

蓝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像一个人的呼吸突然急促，又强压下去。

“她不是。”陈默说，“她是谢依琳。不是凯瑟琳。”

“你确定？”

“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

陈默没有回答。

吴狄走近窗户，站在玻璃前面，离那个影子只有一臂的距离。蓝光照在他脸上，也照在陈默脸上。那双深黑的眼睛终于看向他。

“你确定，还是你在骗自己？”吴狄问。

蓝光彻底暗了。

影子消失了。

吴狄站在窗前，右手掌心的“关”字开始发烫。不是温，是烫。像有人在那个字的另一面点了一盏灯，隔着很厚的墙，隔着两个宇宙。

和陈默说话的时候，是烫的。

和谢依琳说话的时候，是温的。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

星期六，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雙威商场门口。吴狄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他站在柱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还没喝的咖啡。天很热，商场门口人来人往。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然后他看到了她。

谢依琳从轻快铁站的方向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帆布包——不是平时上班那个淡蓝色，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座雪山的轮廓。她看到他，远远地挥了挥手。

她跑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笑了一下。

“你来好早。”

“刚到。”

“骗人。你的咖啡冰块都已经融化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

吴狄想起吴晴也说过这句话。他想起妹妹的脸，想起那天在泰国餐厅里，吴晴问“你是不是在查蓝可儿”。他走神了。

“吴狄？”谢依琳叫他。

“走。”他说。

———

畫展在商场中心，一个不大的展厅。灯光调得很暗，每张作品都嵌在灯箱里，像一扇扇发光的窗户。都是雪山的畫。落基山脉，班夫，路易斯湖。白色的山顶，蓝色的冰川，灰色的天空。有些里有滑雪的人，很小的影子，像蚂蚁在白色的纸上爬。

谢依琳走得很慢。每一张作品她都会停下来看几秒，然后走几步，再看下一张。吴狄跟在她后面，没有说话。

“这张。”她停在一张作品前面。照片里是一片雪原，没有山，没有树，只有白色的起伏的地面，和远处一条细细的黑色裂缝。裂缝很深，看不到底。

“像不像另一个世界？”她说。

吴狄看着那条裂缝。他想起了什么。不是陈默说的，是关锦华笔记里写过的——墙变薄的时候，裂缝会出现。

“你相信另一个世界吗？”谢依琳转过头，看着他。

又是这个问题。上次在公司加班的时候她问过。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吴狄没有回答，反问她。

“不知道。”她想了一下，“可能因为我喜欢雪山。站在雪山上的时候，你会觉得你不在地球上。你在另一个地方。”

“你去过雪山？”

“去过。班夫。去年冬天。”她咬了咬嘴唇，“我一个人去的。”

陈默说过，凯瑟琳从来没有一个人去过雪山。第一次去是和他一起。第二次去是和他一起。第三次也是。

“你为什么一个人去？”吴狄问。

“因为我想一个人。”她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不懂”的笑，“我想试试看，一个人站在雪山上是什么感觉。结果是——”她想了想，“很冷。比两个人一起冷。”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吴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帆布包上雪山的轮廓。她的头发垂到肩胛骨中间，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陈默描述过凯瑟琳的背影。

一样吗？他不知道。

他追上去。

———

展看完已经下午四点了。他们走出商场，天还亮着，但太阳已经偏西了。谢依琳说饿了，想去吃附近當地美食。吴狄说好。

他们坐在mak mak 店里，门口的风扇嗡嗡转。她点了印度炒麵，他点了同一份。她喝印度奶茶，他喝冰咖啡。

“你今天好像一直在想事情。”谢依琳说。

“没有。”

“有。你都没有在看畫展。你都在看我。”

吴狄的手顿了一下。

“你不想看畫展，为什么来？”她看着他。

吴狄放下筷子。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喜欢雪山。”

“谁？”

“你不认识。”

谢依琳没有追问。她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抬起头。

“他是不是也喜欢喝咖啡？”

吴狄没有回答。

“你每次喝咖啡的时候，表情都一样。好像在喝药。”她笑了一下，“但他也会这样吗？”

吴狄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苦的。

“他死了吗？”谢依琳问。声音轻了。

吴狄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深，在风扇的嗡嗡声里，在黄昏的光线里，那双眼睛和凯瑟琳的眼睛重叠在一起。他不知道凯瑟琳的眼睛长什么样。他没有见过。但他在那一刻觉得，这就是凯瑟琳的眼睛。

“没有。”他说，“但他不在这个世界。”

谢依琳眨了眨眼。她没有问“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面。

———

晚上，宿舍。

吴狄站在窗前。玻璃里的蓝光没有亮。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低头看右手。掌心的“关”字不烫不凉还在。他伸手摸了摸，像摸一扇关着的门。

“陈默。”他对着玻璃说。

没有回答。

“我今天和她去看展了。她带我去吃當地美食。她问我相信另一个世界吗。她说站在雪山上很冷，比两个人一起冷。”

蓝光亮了。很淡。

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比之前慢。

“她不是凯瑟琳。”陈默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吴狄沉默了很久。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说，“你一直在玻璃里，不出去。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能通过我看到她。我看到了，我就告诉你。”

蓝光闪了一下。

“你在替我活。”陈默说。

吴狄没有否认。

“你是吗？”陈默问。

吴狄转过身，看着玻璃里的影子。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他。不是质问，是请求。请求他回答“不是”。请求他不要替自己活。

“我不知道。”吴狄说。

蓝光暗了。

玻璃恢复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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