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他者 Je est un autre - 第二十七章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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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依琳

她不是故意要来马来西亚的。

至少她一开始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多伦多的冬天太长了。长到每年二月她都想买一张机票，随便去哪里，只要太阳不要四点就下山。以前她会去滑雪，一个人坐缆车到山顶，看着白色的山谷发呆。今年她没有去。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导师问她实习申请交了没有。她说交了。导师问哪里。她说马来西亚。导师愣了一下，说你不是想留在加拿大吗。她说，我妈想让我回去看看。

这是真话。但不全是。

她妈从来没有逼她回去。她妈只是偶尔在电话里说，你外婆在吉隆玻，你有空陪我回去看看。她说好。说了六年，没有去过。

那为什么要回去？

她说不清。就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方向。像一只手指着南方，指着一个她从来没有去过、但在地图上看了很多遍的地方。

吉隆坡。

她投了十几家公司，但奇怪的是以她的学历只有这一家回了。HR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正在吃早餐。面包边撕下来，先吃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个习惯。也许从小就有。

“谢小姐，你什么时候可以来面试？”

“下个月。”她说。

挂了电话，她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雪。雪很大，把对面屋顶的烟囱埋了半边。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来马来西亚还有一个原因。

她做过一个梦。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梦里她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空气很冷，有雪。但不是加拿大。雪山的形状不一样，天空的颜色也不一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一枚戒指。金的，内侧刻着数字。她想看清是什么数字，每次刚要看清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她的眼角是湿的。不是汗，是泪。

她查过那个梦。解梦网站说，戒指代表承诺的人。但她说服自己，那只是压力太大。

她收到面试邮件的日期，多伦多在下雨。她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给她妈打电话。

“妈，我找到实习了。在吉隆坡。”

“哪家公司？”

她说了一个名字。

她妈沉默了几秒。“那家公司……我好像听过。你爸以前有个客户在那里。”

“哦。”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

她妈又说了一些注意安全之类的话。谢依琳听着，应了几声，挂了电话。

她打开电脑，搜索那家公司的地址。Google地图上，那个地点在吉隆坡的一个商业区。她放大地图，看到附近有一条路名。

那条路的名字，她见过。

在梦里。

———

吴狄

入职第三周，谢依琳的工位已经完全融入办公室的日常了。她的仙人掌长出了新的刺，她的淡蓝色笔记本写满了一半，她的保温杯换了颜色——从白色变成深蓝色。阿May说她“适应得很快”。

吴狄注意到她有时候会走神。不是发呆，是盯着窗外看，看那个小花园。不是在看什么，是在想什么。

星期五下午，快下班了。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吴狄。”她叫他。

“嗯。”

“你为什么在这里工作？”

吴狄抬起头。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闲聊。

“什么？”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两年了。”

“你喜欢吗？”

吴狄想了想。“还行。”

谢依琳笑了一下，那个酒窝又出现了。“你回答‘还行’的时候，跟你喝咖啡的表情一样。好像在喝药。”

吴狄没有接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马来西亚吗？”她问。

“因为实习。”

“不是因为实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实习在哪里都可以做。我可以在多伦多找，可以去温哥华，可以留在学校做研究助理。我选这里，是因为……”

她停了一下。

“因为什么？”

“因为我梦到过这里。”

吴狄的手顿了一下。

“我梦到过一条路。那条路的名字，在你公司附近。我在Google地图上找到了。”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认识那条路。我没来过马来西亚。但我梦到了。”

吴狄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抬起头。

“不会。”

“你也会这样吗？梦到一些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吴狄看着她。她的眼睛很深，在荧光灯下，那双眼睛和凯瑟琳的眼睛重叠在一起。

“会。”他说。

她等了一会儿，等他说更多。他没有。

“你不问我梦到了什么？”她说。

“你梦到了什么？”

“雪山。”她说，“不是加拿大的雪山。是另一个地方的。雪山的形状不一样。还有一枚戒指。金的。”她咬了咬嘴唇，“我一直在想那枚戒指。我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梦到，醒来的时候眼角都是湿的。”

吴狄的右手掌心的“关”字开始发烫。

“戒指上刻着数字吗？”他问。声音比他预期的低。

谢依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她看着他，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她笑了，摇了摇头。“算了，下班了。走吧。”

她开始收拾东西。吴狄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谢依琳。”他说。

她转过头。

“你梦到的数字，是0901吗？”

她的笑容收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害怕，是困惑。

吴狄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拿起包。

“明天周末。好好休息。”

他走出办公室。他没有回头。

———

晚上，宿舍。

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玻璃是黑的。

“陈默。”他喊了一声。

蓝光亮了。

影子的轮廓从光里浮出来。那双深黑的眼睛看着他。

“她梦到了戒指。”吴狄说，“0901。她梦到了雪山。她的眼角会湿。”

陈默没有说话。

“你之前说，她不是凯瑟琳。但她梦到了凯瑟琳的东西。”

蓝光闪了一下。

“我不是说过，墙变薄了。”陈默的声音很低，“她不是凯瑟琳。但她的梦，可能是凯瑟琳的。”

吴狄沉默了很久。

“所以她来马来西亚，不是她自己选的。”

“她自己选了。”陈默说，“可能她选的时候，有人在帮她选。”

“谁？”

蓝光暗了。

玻璃彻底黑了。吴狄站在窗前，右手掌心的“关”字开始发烫。他低头看——那个浅浅的戒指轮廓，变深了一点。

不是他画的。

是那个人在那一边，用同一只手，画了同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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