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墾丁旅遊，在民宿遇上來自台北的她。 - 第五章：有些事情，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還沒準備好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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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五點五十分，我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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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什麼吵醒的，就是睜開眼睛，天花板還是暗的，但窗簾邊緣透著一條細細的藍，不是黑夜的藍，是快要有光了的那種藍，介於之間，曖昧，安靜，像是什麼事情正在發生但還沒有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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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香港，通常六點半鬧鐘，七點出門，睡到自然醒對我來說是一個理論上存在的概念，實際上從來沒有發生過，但今天我五點五十分就醒了，而且醒了之後完全不想再睡，就躺在那裡，聽著窗外開始有鳥叫，第一聲，然後第二聲，然後更多，慢慢地，那個藍色的邊緣變成了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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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語晴說的那家稀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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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換了衣服，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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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有露水，那些盆栽的葉子上有一層濕，在早晨的光裡很乾淨，像是剛被洗過。大門是虛掩的，外頭的巷子已經有人在走了，一個老先生牽著一隻米色的老狗，狗走得很慢，老先生也走得很慢，兩個都不急，在這條巷子裡走著，像是走了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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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的稀飯攤子，遠遠就聞到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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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攤位，不是店面，一張大鐵鍋，一個戴白色廚師帽的老先生，個子不高，圍裙上有幾道今天的痕跡，正在用一個很大的勺子在鍋裡攪，鍋裡的白粥翻滾著，冒出來的霧氣在早晨的光裡看得很清楚。旁邊一排小碟子，滷蛋、豆腐乳、醬瓜、肉鬆、魚鬆，整整齊齊擺著，像是被排列過，有一種很認真對待這件事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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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幾碗？」老先生看到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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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碗，」我說，然後記起來，說，「阿伯，我是語晴叫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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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用閩南語說了一句什麼，然後換回國語，說：「她怎麼了，昨晚沒見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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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舒服，昨晚去了醫院，今天要休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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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的臉皺了一下，不是擔心的那種皺，是那種聽到壞消息、但知道事情已經過去了、還是要表示一下的神情，說：「年輕人要注意身體，她一個人顧那個地方，太操了。」他說話的時候繼續在盛粥，舀了一大勺，又加了一勺，說，「她喜歡滷蛋，你多拿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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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給我的碗裡，配料明顯比正常分量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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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謝謝，付了錢，他擺了擺手，說下次再給我算，我說不用，他說你給她好好吃，她那個人，自己顧自己顧得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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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兩碗粥，一個裝了配料的袋子，走回巷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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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說的話，在走路的時候，我又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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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個人，自己顧自己顧得不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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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輕，是一個認識她多年的人說出來的話，像是說習慣了，但習慣了的裡面是真的了解，是看著一個人、知道她哪裡有缺口的那種了解，不是旁觀的，是一種地方才有的那種長期陪伴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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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香港，沒有人能這樣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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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我顧自己顧得夠好，是因為認識我夠久的人不多，或者說，認識我這件事是有一個邊界的，超過那個邊界的部分我不讓人進來，所以也沒有人能從那個角度說我什麼，好的或者不好的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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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回民宿，把那兩碗粥放到廚房的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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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九點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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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院子裡，把那本昨天沒讀完的書拿出來，讀了兩頁，又發了一會兒呆，看著院子裡那幾棵樹的影子從左邊慢慢移向右邊，早晨的光是橫的，把樹影拉得很長，像是樹比它實際上高了很多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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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從裡面出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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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換了一件淺色的棉T，頭髮紮起來，臉上沒有化妝，看起來比昨晚好很多，但還有一點點那種剛從生病裡出來的輕輕的虛，臉色不是很有血色，走路也比平時慢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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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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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她說，「你很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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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廚房桌上有稀飯，」我說，「阿伯多給了幾個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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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然後說：「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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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巷口那家，開很早，」我說，「我說是你叫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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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看了我一眼，有什麼在眼睛裡閃了一下，不是大的情緒，是細的，是那種本來沒有預期到、但剛好接住了的那種細小的感動，她很快把它收起來，說：「粥放多久了，不會冷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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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裡溫著，」我說，「你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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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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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坐在院子裡，繼續看那個影子移動，但沒有在讀書，只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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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廚房的窗子打開了，語晴的聲音從裡面出來：「你吃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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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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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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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兩邊，外面的光從窗子斜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木紋照得很清楚。語晴吃粥，吃得很慢，但看得出來是真的在吃，不是勉強，她把那幾個滷蛋都吃了，說阿伯的滷蛋滷了一整晚，是那種滷到很入味但蛋黃還是軟的那種，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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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自己顧自己顧得不夠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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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用湯匙在碗裡戳了一下，說：「他每次都這樣說，我一去他就說，說了十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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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年，」我說，「我以為你是從台北來打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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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湯匙在碗裡轉了一下，說：「打工是現在。但這裡從小就來了，我外婆住在附近，小時候每年暑假都在這邊過，後來外婆走了，還是每年來，來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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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話的語氣很平，是那種說到一件已經成為自己一部分的事的方式，不是解釋，就是把它放在那裡，讓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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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真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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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你認識我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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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的時間，」我說，「和說的話是不是真的，不一定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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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沒有說話，把那個眼神保持了兩三秒，然後低下頭去，繼續吃粥，說：「行，你說的，就算你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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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來，口氣不是讓步，是那種不想繼續辯的輕盈，但沒有否認，就是把這件事放著，不拿，也不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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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繼續吃，廚房裡的光慢慢移，爐子上沒有開著什麼，但廚房還是有那種廚房的暖意，是木頭和食物氣味混在一起的感覺，是一個有人在裡面生活的地方才有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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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有什麼打算？」語晴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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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說，「你今天要休息，我自己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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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走了三天了，」她說，「這個小地方被你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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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我說，「昨天在市場旁邊看到一條往山上的路，沒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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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說：「那條路走上去，有個廢棄的砲台，日本時代留下來的，視野很好，可以看到整個港口，但路不算好走，你一個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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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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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嗯了一聲，說：「帶水，石頭濕的，慢一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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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放下湯匙，抬頭問我：「你不是說只待一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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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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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第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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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算了一下，說：「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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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了聲嗯，把碗推到旁邊，站起來，把碗拿到水槽，說：「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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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的語氣也說不清楚，不是感嘆，不是提醒，就是陳述一個事實的那種平靜，但有什麼東西在那個平靜的下面，我感覺得到，只是說不清楚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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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往山上的路，石頭果然是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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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雨後的濕，是山上常年有霧、石頭上長了苔的那種濕，踩下去有一點滑，要注意腳的位置，不能走太快。路不寬，兩邊是樹，南台灣的樹長得茂密，不像北方那種稀疏，是那種把你整個包進去的那種綠，走在裡面，手機訊號消失了，城市的那種焦慮也跟著消失了，就剩下腳踩在石頭上的聲音，和偶爾的鳥叫，和自己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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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走了二十分鐘，路的盡頭，是一片視野忽然打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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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台是日本時代的，牆已經斑駁，長了各種植物，有幾個砲口朝著海的方向，現在空著，就是幾個圓形的洞，對著一片很藍的海。那片海在正午的光裡，不是平的，是有層次的，近的地方淺，往外去深，再往外，就是深到看不出層次的那種深藍，一直延伸到海平線，在那裡跟天接上，天也是藍的，兩個藍之間有一條細細的白，那是光的邊緣，是遠到看不見的東西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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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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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我來台灣之前，在香港的那個傍晚，收拾行李的時候，我媽打電話來問我去幹嘛，我說去散心，她說你一個人去？我說對，她沉默了一下，說，你這個人，有事情從來不說，你爸說你小時候就這樣，受傷了也不哭，就自己站起來，繼續走，但那樣很累的，你知道嗎？我說知道，掛了電話，繼續收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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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時候說知道，但我不確定我真的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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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習慣了那樣，習慣了把所有的事情收進一個我能處理的格子裡，把能解決的解決，把不能解決的暫時擱置，把感覺放在一個比較低的優先順序，因為感覺是不確定的，是不能被管理的，是會讓人失去控制的，而我不喜歡失去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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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昨晚在醫院的候診區坐著的時候，我沒有想任何我能管理的事，我只是坐在那裡，等著，而那個等，不是負擔，是我在那個當下唯一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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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久以前就應該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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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砲台的牆邊坐下來，把帶來的水喝了一口，看著那片海，手機放在口袋裡，沒有拿出來，就坐著，讓那個視野好好地被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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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語晴說的那句話：讓別人等，是一種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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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香港，有沒有讓什麼人，真正地等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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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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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有人想等，是我不讓他們等，因為我覺得自己不值得那個等，或者說，我不確定那個等是不是真的，所以不如不要開始，不開始就不會失去，不開始就不需要承受那個失去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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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山上待到下午三點，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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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院子裡多了兩個背包客，是一對情侶，女生在看語晴的植物，男生在翻一本旅遊書，看起來剛辦完入住，在等著決定下午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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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坐在前台後面，正在用筆記本寫什麼，看到我進來，說：「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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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我說，「視野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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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說，臉上有一種「當然」的表情，但不是得意，是對這個地方有那種很熟悉的放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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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感覺怎樣？」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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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很多，」她說，「下午睡了一覺。」她把筆記本合起來，說，「你今天有沒有吃東西，我剛才叫阿薰去買了鹹豆花，還剩一碗，你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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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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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前台旁邊拿出一個保溫袋，把那碗豆花推過來，說：「我已經吃了，這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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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她多買一碗，」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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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正面回答，說：「你在外面走了一天，要吃東西。」然後繼續打開筆記本，低頭寫她的東西，像是這件事說完了，不需要繼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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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那碗豆花，在前台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那碗豆花是溫的，不熱，就是剛好的溫度，豆花很嫩，上面淋了醬油膏和一些薑末，是鹹的，不是甜的，我在香港吃的豆花通常是甜的，加糖水或者加芒果，但這個是鹹的，是一種我沒有很熟悉但一口下去就覺得對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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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著豆花，語晴寫著她的東西，那對情侶決定去海邊，拿了行李出去了，院子裡又安靜下來，只有筆在紙上輕輕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一點點市場的聲音，混在一起，是那種很具體的、正在發生的下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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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記筆記，」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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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說，沒有停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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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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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一下，把筆記本轉過來讓我看了一眼，又轉回去，說：「住客，還有我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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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看到一眼，看到的是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名字，有些是地方，有些是句子，我看不清楚，但那個密度，是一個人很認真地在記錄什麼的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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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記的？」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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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台北上班的時候，」她說，「那時候很多事情想不清楚，我就寫，寫了之後，有些事情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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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幫助你想清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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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想，」她說，「是承認。很多事情，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還沒準備好承認，寫出來，你就沒有辦法繼續裝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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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碗豆花放下，在那張椅子上坐著，把她這句話在裡面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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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情，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還沒準備好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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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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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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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初，」我說，「從台北來這裡，是決定了很久才來的，還是忽然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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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筆了，抬起頭，看了我一下，說：「一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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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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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說：「就是那種，某一天早上醒來，忽然很清楚知道繼續待在那裡，你會越來越小，不是死，但是會越來越小，會被某一種生活的形狀慢慢磨掉一些你本來有的東西，然後有一天你回頭看，你認不出自己了。所以我就辭掉工作，在網上找到這裡，說來換宿，本來說待三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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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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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繼續寫她的筆記本，說：「後來一直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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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很平，不是遺憾，也不是驕傲，就是一個還沒走到終點的人說的話，是還在路上的那種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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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認出自己了嗎？」我問。「來了這裡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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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回答，把筆拿起來，說：「慢慢認回來。」然後頓了一下，說，「不是一次，是慢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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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最後一口豆花吃完，把碗放到旁邊，說：「謝謝這碗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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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豆花說什麼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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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的不是豆花，」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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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沒有抬頭，但我看到她臉上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嘴角那裡，是一個很小的表情，不到笑，但比平靜多了一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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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繼續寫她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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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張椅子上，看著院子裡的光慢慢變成下午的金色，那種金色把每一片葉子的邊緣都照出來了，像是每一片葉子都有自己的輪廓，都在說，我在這裡，我是這個形狀，我是真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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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打開了那封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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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是：Re: Q3 Forecast — Urgent Follow-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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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是我的直屬上司轉發的一串討論串，說董事會下週要看Q3的預測，有幾個數字他們對不上，要我在週五前給一個完整的說明。今天是週二，週五是後天，後天我還在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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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上，看著那個郵件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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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打開電腦，把那些數字找出來，核對了一遍，把說明寫好，附上了圖表，打包成一個文件，寫了一封回信，說資料如附件，如有問題請告知，寄出去，把電腦關上，放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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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過程用了一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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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半小時，做完了一件讓我焦慮了三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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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想著那個對比有點荒謬，但也許不是荒謬，也許是因為在這裡的這四天，我把一些力氣用在了別的地方，把一些空間清出來了，所以那件事回來的時候，我有力氣去面對它，它就沒有以前那麼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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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是深藍的，不是黑，是那種還有一點點光留著的深藍，星星在那個深藍裡，是亮的，但不刺眼，就是那種你看著它，它也看著你，互相知道對方在那裡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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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貝殼烏龜在窗台裡側，安安靜靜地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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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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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念頭裡待了一下，然後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不是那種精疲力竭的睡著，是那種可以睡的睡著，身體知道現在可以休息了，就休息了，沒有掙扎，沒有阻力，就是很安靜地，進入了黑暗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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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夜裡，民宿的院子裡，語晴的那些植物在沒有風的夜裡一動也不動，盆子裡的泥土是濕的，還有昨晚她澆水的痕跡，那些水已經慢慢往下走了，往根的地方走，到了根的地方，就被接住了。*2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mdhTu5YJ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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