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1XPAdjEZL下午兩點，語晴敲了我的房門。
我正在床上看書，也沒有真的在看，就是把書放在臉上，讓字在眼前走過，但腦子在別的地方，想著一些說不清楚是什麼的事，那種在旅行快要結束之前會有的輕微的浮動，像是水裡的東西快要被揚起來了，但還沒有落定。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WytUO0pd
「林先生。」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x2YS8stQM
她的聲音從門縫外面進來，不大，是那種知道你在房間裡、但不確定你在不在睡覺的那種音量。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M6PF2k1ZO
「醒著，」我說。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uf1dqKaK
門開了一條縫，她把頭探進來，說：「你今天下午有事嗎？」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nZdv89EjM
「沒有，」我說，把書放到旁邊，坐起來，「怎麼了？」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vGpgJ5phx
她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厚實的帆布袋，鼓鼓的，看起來不輕，說：「帶你去一個地方，看夕陽，算是謝謝你前天晚上。」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Iz3oOasSj
我說不用謝。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m8RBijahy
她說不是問你，說完就把頭縮回去了，留下那扇門開著，意思是，你換個衣服出來就好了。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zu3rVX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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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我走的不是山路。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LsB0rra5d
是往港口方向的一條路，穿過市場旁邊的小巷，出來之後有一段沿著海的路，路邊是一些老房子，牆壁上的漆有幾十年了，有些地方已經剝落，露出裡面磚的顏色，是一種很深的橘紅，那個顏色在下午的光裡，不是舊的，是有歲月的，不一樣。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qEEOkoicb
再走，路開始往右邊彎，有一段小坡，走上去，是一個平台，不大，大概能站三四個人，欄杆是生了鏽的鐵管，但站在那裡，整個港口就在下面，遠一點的海面是下午四點的光，還沒有橘，是那種金和白混在一起的顏色，浪打在防坡堤上，有一些白色的泡沫，隨即又散掉。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atCXQgcDK
「這裡，」語晴說，把帆布袋放到旁邊，在欄杆旁邊坐下來，那個平台有一個矮矮的水泥坎，正好可以坐，她坐下去，兩條腿垂著，很自然的樣子，像是坐過很多次了。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axhWD1S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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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空了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但也沒有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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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帆布袋打開，從裡面拿出來一排台灣啤酒，罐裝的，是那種綠色的罐子，還有保冷袋裡的冰塊，還有一袋花生，一袋海苔，還有幾個用保鮮膜包著的蛋餅捲，說：「阿薰今天早上做的蛋餅，我叫她多做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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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了很多東西，」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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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夕陽要喝酒，」她說，把一罐啤酒遞過來，「這是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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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來，拿在手裡，那個罐子是涼的，從保冷袋裡剛出來的溫度，我看著那個綠色的罐子看了一眼，說：「有紅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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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轉頭看我，表情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上走了，說：「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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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時喝紅酒，」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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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了一下，沒忍住，輕輕笑出來，說：「看夕陽配紅酒，林先生，你是認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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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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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墾丁小鎮的海邊看夕陽，坐在一個生鏽的欄杆前面，」她說，把自己的那罐拉開，「配紅酒，你確定？」語氣裡是那種打趣的輕，不是嘲笑，但也沒有在給你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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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啤酒我不太習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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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不習慣，」她說，把我手裡那罐往上輕輕頂了一下，示意我打開，「但你嘗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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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開那個拉環，「哧」的一聲，氣跑出來，我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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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味道，是麥的，是氣泡的，但也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怪，不是難喝，是不對，是那種你的嘴巴預期一個東西、結果來了另外一個東西的不對，我喝完那一口，把罐子放在腿上，說：「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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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說：「什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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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不習慣，」我說，「跟我喝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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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笑了，這次笑得更明顯，說：「你要不要看一下你現在在哪裡，你面前是什麼，」她把手一揚，往那片海的方向，「這個畫面，你告訴我，哪裡需要紅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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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那片海，下午四點的光，金和白，浪打在防坡堤上，一艘小船在遠處走著，走得很慢，然後我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罐綠色的台啤，覺得她說的話，有一點道理，但不想讓她知道我覺得有道理，就說：「習慣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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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是可以改的，」她說，拿起自己的那罐，碰了一下我的罐子，說，「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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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喝第一罐的時候，我一直不太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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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個喝的動作不自在，是那個味道讓我一直有一種輕微的抗拒，每喝一口，我的嘴巴就說這不是你要的，我就說我知道，但語晴在旁邊把花生打開，把海苔遞過來，說喝酒要配鹹的，我就跟著拿，吃了花生，再喝一口，又有一口，就這樣一邊抗拒一邊把第一罐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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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把第二罐推過來，我沒有拒絕，拿起來，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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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還是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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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一口，想了一下，說：「沒有那麼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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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好喝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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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好喝，是沒有那麼怪，」我說，「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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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一種「隨便你怎麼說」的輕盈，說：「喝慣就好喝了。」然後自顧自地轉回去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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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斜了，光的角度一點一點在變，海面的顏色也跟著變，金的比例越來越多，白的越來越少，遠處那艘小船還在，走得那麼慢，像是不著急到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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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我說，「你在台北的時候，是做什麼工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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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一下，說：「廣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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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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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E，客戶服務，」她說，「就是那種，客戶說什麼都要接住，創意說什麼都要溝通，兩邊都說你不懂，但兩邊的事都要你來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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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很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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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累，」她說，沒有修飾，「但那時候以為那種累是正常的，以為所有人都這樣，後來才知道，有一種累是正常的，有一種累是你在用自己不剩的力氣維持一個不屬於你的樣子，那兩種不一樣，但你在裡面的時候分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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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說出來，她喝了一口啤酒，看著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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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罐喝到一半，我發現我的手已經不再刻意握著那個罐子了，就是很自然地拿著，像是手知道怎麼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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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說了她在台北的一個前男友，說那個人很好，只是不對，說有時候不對的不是任何人的錯，就是形狀不合，怎麼努力都塞不進去。我說我聽懂，她看了我一眼，說你聽懂，是因為你也有過嗎，我說不是，我說我沒有讓什麼事情真的開始過，所以也沒有什麼結束，她說，這樣也是一種形狀不合，只是你塞不進去的，是讓自己被誰留住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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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來，我沒有反駁，因為我反駁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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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一口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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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她說，把視線轉過來，「你的那份工作，是你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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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說，說出來之後，覺得這是我第一次對這個問題給出一個真實的答案，「我擅長做這件事，我做得好，升得也快，但你說想不想要，我沒有辦法很確定地說，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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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繼續做？」她說，不是質問，是真的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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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我說，「還有，我不知道不做這個的話，我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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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看著我，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個點頭不是敷衍，是那種你說了什麼重要的事、對方聽到了的那種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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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說，說她有時候覺得把這個民宿開在這裡，某一種程度上，也是在等什麼，不是等一個人，是等一個什麼時候，等自己準備好了的那個時候，然後她說著說著，又停下來了，把話截在那裡，後面的沒有說完，就讓它懸在那個夜晚的空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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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追問，因為有些話說到一半停下來，不是說的人說不下去，是說的人知道說到這裡剛好，再往下說，就越過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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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碰到海平線的時候，我們已經喝到第三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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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它悄悄碰到了，然後開始沉，很慢，整個海平線那裡燒起來，是橘和紅和一點點紫混在一起的那種顏色，把遠處的雲的邊緣也染了，那些雲的形狀在這個光裡，每一個輪廓都很清楚，像是被鄭重地照亮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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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不說話了，就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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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過程大概只有十分鐘，但那十分鐘是飽滿的，是那種你知道你會記住的十分鐘，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事發生，是因為你就在那裡，是因為有另外一個人也在那裡，一起看著同一件事情慢慢地結束，然後進入另外一種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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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先開口，聲音很輕，說：「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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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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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紅酒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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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去看她，她沒有看我，臉對著那片海，但嘴角有一點弧度，是憋著的那種，憋得不是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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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記仇，」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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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笑出來，說：「我只是在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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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接話，把第三罐舉起來，喝了一口，那個氣泡在喉嚨裡走下去，啤酒的味道在嘴裡留著，我想了一下，說：「沒那麼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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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人話，」語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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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比紅酒怪，」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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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了搖頭，說：「你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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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沉下去之後，天色很快開始暗，但不是黑，是一種藍紫色慢慢從天頂往下蓋下來的那種過程，海面也跟著暗，但遠處的海平線那裡，那個橘色還留著一條，細細的，像是最後一點不肯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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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拿出第四罐，遞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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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來，她說：「到底喝不喝得習慣，你老實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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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說：「在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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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回答，」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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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還沒決定，」我說，「喝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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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說：「行，喝完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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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就繼續喝，天繼續暗，那對話也就繼續，說了很多不相干的事，說她剛開民宿的時候第一個客人是個日本背包客，一個字中文都不會說，她一個字日文也不會，兩個人用手機翻譯講了整晚，說我在香港第一次獨自出差是二十三歲，在上海，迷路了，打了一輛黑車，司機把我帶到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地方，那晚我站在路邊打了四十分鐘電話才找到回酒店的路，說了這個說那個，那些話在夜晚的海風裡飄著，不沉，是那種很輕的、可以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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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第四罐喝完，語晴問：「再一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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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了幾罐，」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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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罐，」她說，「我喝了四罐，你喝了四罐，每人還剩兩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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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再一罐，」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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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最後兩罐都拿出來，遞了一罐給我，說：「好，喝完要說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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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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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啤好不好喝，」她說，一本正經的樣子，「你逃了這麼久，喝完要給我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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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說話，拉開那最後一罐，那個「哧」的聲音在現在這個安靜的夜裡，比一開始更清楚，喝了一口，那個味道進來，我坐在那裡，讓它在嘴裡停了一下，真的停了一下，不是應付，是真的在感覺那個味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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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麥的，是涼的，是那個氣泡的感覺，然後在那些後面，有一個很薄但很確定的東西，不是苦，不是那種我喝慣了的紅酒的澀，是另外一種，是一種我今天喝了四罐之後才開始感覺得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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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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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轉頭看我，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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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啤，」我說，「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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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什麼東西亮了一下，不是得意，是那種你等一個人說出一句話等了很久、他終於說了的那種，她把自己的那罐舉起來，說：「你喝到第五罐才喝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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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告訴我它是甜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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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你，你也喝不出來，」她說，「要自己喝到才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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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個罐子在手裡轉了一下，說：「你帶我出來，是特地要讓我喝出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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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正面回答，把視線轉回到海面上，那個海面已經很暗了，但還能看出海和天的邊界，那條線，細細的，在那裡，說：「看夕陽要喝酒，這是規定，不是我定的，是這個地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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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眼睛看著海，那個方向，海平線那裡還留著一點橘色，是最後的那一點，很快就要沒了，但還在，就是還在，語晴看著那個地方，臉上有一種很安靜的表情，不是平靜，是那種在的感覺，是那種一個人知道自己在哪裡、也知道自己是誰的那種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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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對視，比平時長了一點，不長，就是長了那麼一點點，夠讓你意識到有什麼在那個空氣裡，不知道是什麼，但是在，是那種你伸手去摸、又覺得不應該輕易打破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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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先把眼神移開了，看向海面，說：「吃蛋餅，別讓阿薰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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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去拿那個蛋餅捲，語晴把剩下的花生海苔往旁邊推，我們並排坐著，腳垂在那個矮坎上，身後的天空在慢慢深下去，面前的海在慢慢暗下去，兩個人就這樣坐著，吃著，偶爾說幾句話，偶爾不說，那些不說的時候，不比說的時候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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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第六罐啤酒，我們沒有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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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語晴說有點涼了，要不要走，我說好，我們就收了那些東西，把空罐收進帆布袋，站起來，我伸了個懶腰，看到天上已經有了幾顆星，那個深藍的天上，星是白的，很亮，不那麼多，但亮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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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那個坡的時候，路有一段是沒有路燈的，只有遠處的街燈透過樹葉的縫隙打進來，光是碎的，落在石板路上，我們走慢一點，語晴在前面，帆布袋拎著，我在後面，有一段路稍微窄，她走過去，我跟著走過去，我們之間的距離，比山上的砲台、比廚房的桌邊，都近了一點點，不到碰，但近，那個近，是這五天以來最近的一次，我注意到了，我想她也注意到了，但我們都沒有說什麼，就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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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的時候，院子裡的燈開著，那個橘色的燈把院子照得很暖，語晴把帆布袋放到廚房，回來的時候，在院子裡站了一下，說：「明天你還有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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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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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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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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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樓梯那邊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說：「帶一罐台啤回香港，給你自己留一個參照。」停了一下，又說，「別帶紅酒去看夕陽了。」說完，又走了，腳步聲帶著那個沒忍住的輕笑，消失在樓梯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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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院子裡，想說什麼，但她已經走了，那句話就說給院子裡的植物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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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躺在床上，想著那個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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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台啤的甜，是喝第五罐才喝出來的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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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罐是抗拒的，第二罐是還沒決定，第三罐說沒那麼怪了，第四罐說在喝，第五罐才說，甜的，才真的知道它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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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許有些東西，就是要這樣，你進不去是因為你還拿著以前的標準在量，你量半天量不進去，你就說它不對，說它怪，說它不是你習慣的，但它不是不對，它只是你還沒有喝夠多罐，還沒有讓自己好好待在那個裡面，待夠了，才知道它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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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台那裡，貝殼烏龜在月光裡安安靜靜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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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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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念頭裡待了一下，沒有去想它，就讓它在那裡，然後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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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語晴的房間裡，燈亮著，亮了很久，然後才熄掉。2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oWp49EZ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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