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墾丁旅遊，在民宿遇上來自台北的她。 - 第四章：你最後一次好好陪著一個人，是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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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的香味從廚房飄上來的時候，我正坐在窗邊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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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魚的味道，還有薑，還有什麼我說不清楚名字的香料，混在一起，順著樓梯的縫隙往上鑽，把整個走廊都暖成了一種顏色。我在香港，很少聞到這種味道，我住的地方是一個人的公寓，廚房基本上是裝飾，偶爾煮一包泡麵，大多數時候就是叫外賣，外賣的味道是塑膠袋的味道，是電梯口等待的味道，不是這種從真正的爐火上飄出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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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樓，想說要不要問問需不需要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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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的燈是暖色的，語晴站在爐子前，背對著我，鍋裡的東西在滾，她用一個大湯匙在裡面攪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火，把火調小。我站在廚房門口，沒有出聲，因為那個畫面有一種不想打擾的完整感，就是一個人在自己的廚房裡做著熟悉的事，不需要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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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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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她發現我了，但她沒有回頭，她的手就那樣停在那裡，湯匙還拿著，身體微微彎了一下，像是被什麼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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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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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立刻答，過了一兩秒，才說：「還好。」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個調，有點悶，有點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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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進廚房。「語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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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臉色不對。不是生病的那種蒼白，而是那種在硬撐著的人才有的表情，眉頭微微鎖著，嘴唇抿著，眼睛還是清醒的，但清醒裡面有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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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她說，「忽然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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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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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她說，「應該沒事，可能昨天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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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說到一半，又彎下去了，這次彎得更深，空著的那隻手抓住了流理台的邊緣，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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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湯匙從她手裡接過來，隨手把爐火關了，然後轉過身扶著她，說：「我們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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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她說，「真的沒事，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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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我說，「我們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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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再讓她說下去，因為她說的話是那種人在硬撐的時候會說的話，我聽過很多，我自己說過很多，說沒事的時候其實都有事，只是還沒有嚴重到允許自己喊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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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可能是我的語氣，也可能是她自己也知道這次撐不過去，沒有再反對，只是說：「我的機車鑰匙在門口掛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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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不了，」我說，「叫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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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說什麼，但又是一波痛來了，整個人往我這邊靠了一下，我托著她的手臂，感覺到她在用力把自己撐直，但那個力氣比剛才小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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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手扶著她，另一手拿出手機，搜了當地的計程車，打了電話，說了地址，對方說十分鐘，我說好，謝謝，然後扶著語晴慢慢走到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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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鍋湯——」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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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了，」我說，「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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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抿著嘴，兩隻手交叉按在腹部，看得出來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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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邊還是左邊？」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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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有一點意外。「右下，」她說，「但不一定是你想的那個，前幾年就有時候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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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看過醫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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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過，說是腸躁，壓力大的時候會發，」她說，「但這次比以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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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她旁邊坐下，沒有說什麼，也不說你放輕鬆或者沒事的之類的話，因為那些話在這種時候是多餘的，人在痛的時候不需要聽那種話，只需要旁邊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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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今晚還有另外兩組住客要進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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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處理，」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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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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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訴我什麼要做，我來做，」我說，「或者你打電話給你可以聯絡的人，我去開門給他們就好，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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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我，有什麼在眼睛裡動了一下，但她沒有說出來，只是說：「鑰匙在前台抽屜，標了房號，幾點入住電腦裡有，密碼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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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記著，等一下你說，」我說，「車快來了，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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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來的時候，是個中年司機，看到語晴的樣子，二話不說打開後車門，說地址我知道，醫院不遠，我帶你去，語氣裡有一種這個地方的人才有的那種自然的關切，不多，不少，就是剛剛好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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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扶著語晴上車，在她旁邊坐下，車子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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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經下來，路燈把窗外的棕梠樹照出橘色的輪廓，我看著外面，然後看了一眼語晴，她靠著椅背，眼睛閉著，眉頭還是鎖著，兩手還是按著那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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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沒有想太多，就把手放在她按著肚子的兩隻手旁邊，不是搭上去，就是放在那裡，讓她知道有個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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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說話，但眉頭鬆了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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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細微，但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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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室是那種小地方的急診室，不像香港的那種人滿為患，但也不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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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士很快來問了情況，把語晴帶去評估，讓我在外面等。我坐在候診區一張橘色的塑膠椅上，那種椅子的質感在全台灣的醫院應該都一樣，硬的，微微凉的，坐上去有一種很具體的踏實感，讓你意識到你真的在這裡，不是在別的什麼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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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診區的燈是白的，很亮，跟外面的夜形成一個很明確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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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手機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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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這是我第一次在台灣，在一個幾乎不認識的人出事的時候，坐在醫院裡等。說不認識也不是，認識了快兩天，但我不知道她的姓，不知道她在這裡住了多久，不知道她一個人開這家民宿的原因，不知道她說「人來來去去，看多了」的時候，那個背後到底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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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她說話的方式，知道她怎麼澆那些盆栽，知道她說「七點不錯」的語氣，知道她帶我去那個沒有遊客的漁港，在岸邊坐著，不說話，讓我自己看那幾艘船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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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人，你認識的時間不長，但認識的方式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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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張橘色椅子上，想著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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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在膝蓋上震了一下，是公司郵件，主旨寫著：Re: Q3 Forecast — Urgent Follow-up。我看了一眼，沒有打開，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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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不是那個事情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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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來得很自然，沒有掙扎，沒有那種平時壓下去一封郵件之後的罪惡感，就是很清楚地知道，那個可以等，這裡不可以等，這一刻只有一件事是真實的，其他的都在別的地方，不在這個白燈很亮的候診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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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過了四十分鐘，護士出來說可以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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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躺在裡面一張床上，床頭的機器發出規律的細聲，她已經打上了點滴，右手手背貼著透明的膠布，管子連著一個吊掛的袋子。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一點，眉頭鬆開了，眼睛睜著，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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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樣？」我在床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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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性腸胃炎，說可能早上吃了什麼不對，」她說，「要打兩瓶點滴，再觀察一下，大概要兩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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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有沒有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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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剛才打了止痛，」她說，「好多了。」她側過頭看我，說：「你不用等，我自己打完叫計程車回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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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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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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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說，「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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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下，然後把頭轉回去，看著天花板，沒有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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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停車場，燈是黃的，有一輛車正在倒車，燈光掃過來，在天花板上移了一條白。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但這個沉默和之前那些沉默不一樣，這個沉默有一種重量，不是不舒服，是那種把空氣換成了別的什麼的感覺，比空氣厚，比空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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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買的那隻烏龜，」語晴說，「放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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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說：「放在我房間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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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說。沉默了一下，又說：「窗台放東西，有時候颱風來，會被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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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注意，」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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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了一聲嗯，就沒有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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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吊掛的點滴袋子，一滴一滴地往下走，很慢，很穩，像是它不著急，就一直滴下去就好了，不需要快，只要繼續。我看著那個袋子，坐著，椅子是硬的，但我沒有想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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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顯城，」語晴忽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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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過頭。她還是看著天花板，說：「你之前說你叫林顯城，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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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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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香港，有沒有什麼人——」她說了一半，停了一下，把措辭換了一下，「如果你住院，有沒有什麼人會來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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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問得很安靜，不是刺探，不是同情，是那種只有在凌晨或者白色的房間裡才會問出來的問題，是那種平時不會說、但在這種地方說了會有一種奇怪的正確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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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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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得比我預期的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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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最後說，「但是……不確定他們會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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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沒有說可憐啊，或者那樣不行，或者任何帶評價的話。她只是說：「什麼意思，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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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說，「我覺得他們可能會，但我不確定，因為我也不確定，如果是他們住院，我會不會去。」這句話說出來，我才意識到，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問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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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道上有腳步聲走過，門縫裡漏進來幾句護士說話的聲音，然後又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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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有一個男朋友，」語晴說，「他有一次發高燒，我叫他去看醫生，他說沒事，第二天我打電話，他說已經好了，後來我去他家，他躺在床上，燒沒退，但他就是不想麻煩人。」她停了一下，「最後我把他送去醫院，他在裡面打點滴，我坐在外面等，他出來的時候說，你幹嘛等，我叫你不用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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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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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跟他說，你讓別人等，是一種給。」她說，「讓自己被照顧，不是弱，是讓另一個人有機會做他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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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清楚了的事，不是道理，是一個她自己消化過了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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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張硬椅子上坐著，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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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別人等，是一種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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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香港，從來不讓人等我，因為讓人等是欠了人情，欠了人情要還，還的方式很複雜，所以最好不要欠，最好什麼事情都自己解決，不麻煩，乾淨，獨立。但語晴說的那句話，把這件事的角度轉了一個方向，轉完了，我重新看，看到的東西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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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朋友，」我說，「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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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沉默了一下，說：「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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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方式不是悲傷的，是那種事情已經走完了、放下了很久的平靜，但那個平靜裡面不是沒有東西，是有什麼東西但已經不再尖銳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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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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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好對不起的，」她說，「那些事情，走一遍才學得到，不走，就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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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那輛車已經開走了，停車場重新安靜下來，黃色的燈照著空的地磚，照著幾棵矮樹的影子，把它們拉得很長。點滴袋子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護士來換過一次袋，確認了一下，說還有一瓶，大概再四十分鐘，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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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椅子上坐著，語晴在床上躺著，誰也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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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沉默，是一種不同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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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兩個陌生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保持距離的那種沉默，是那種說了一些話、那些話裡有真東西、然後讓那些真東西安靜地在空氣裡待著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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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經很久，沒有坐在這樣的一個沉默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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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一點，第二瓶點滴打完，醫生進來看了看，說沒事，開了一些藥，叫她這兩天清淡飲食，如果又痛就回來，語晴說好，謝謝醫生，聲音已經比剛才穩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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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辦了手續，語晴說讓她付，我說我先墊，她說好，那回去還你，我說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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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醫院，夜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帶著鹹味，比白天的涼，但不是冷，是那種吹著很舒服的涼，把醫院裡的白燈氣味從身上帶走了。語晴站在門口，吸了一口氣，說：「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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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問：「可以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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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她說，然後看了我一眼，說，「謝謝你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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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什麼，」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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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她說，「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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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直接看著我，不是客氣，是那種把一件事情說清楚的眼神，不讓它被帶過去，不讓它變成隨口的那種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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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被她這樣看著，忽然不知道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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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說了：「走吧，計程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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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往前走了兩步，然後輕輕說了一聲：「你是個好人，林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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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很小，幾乎快被風帶走，但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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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在她後面走，沒有說話，但有什麼東西，在胸口那個很久沒有動過的地方，輕輕地動了一下，像是一扇關了很久的窗，不是開了，但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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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民宿已經快十二點，那兩組住客都已經辦好了入住，我之前打電話給語晴的員工阿姨幫忙處理的，她說放心放心，語晴妹妹的事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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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燈還亮著，那幾盆植物在燈光裡看起來很安靜，葉子沒有動，風在院子外面，進不來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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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晴在院子裡站了一下，看了看那些盆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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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睡，」我說，「明天我幫你買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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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說：「你在這裡，還需要買什麼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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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休息，不能下廚，」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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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了一下，說：「巷子口有一家稀飯，開很早，你說是我叫你去的，阿伯會多給你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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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說，「去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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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裡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過頭，說：「你窗台上的烏龜，明天你把它搬一下，放進去一點，不要在窗邊太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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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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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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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房間，那隻貝殼烏龜還在窗台上，就像我放著它的地方，陽光早就不在了，現在只有院子透上來的燈光，把它照出一個淡淡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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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往裡移了一點，放在窗台比較靠裡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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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坐在床沿，在那個安靜的房間裡，忽然意識到，今天整個下午到晚上，我沒有看過一次那封主旨寫著Urgent的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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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裡，等待著那種熟悉的罪惡感和焦慮湧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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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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