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pwiuDjOI9墾丁大街比我想像中的吵。
但吵的方式不一樣。
香港的吵是密度,是每一個空間都被聲音填滿,商場的音樂、路上的車、對面的施工、外賣平台的通知聲,那些聲音疊在一起,最後你就不聽了,你的耳朵學會了一種主動關閉的方式,然後你就在噪音裡面活著,習慣了,感覺不到了。墾丁大街的吵是分散的,是有空隙的,一個店家放著什麼台語老歌,再走幾步,是另一家放著英文流行,中間有一段什麼都沒有,只有風和腳踏車輪子轉過去的聲音,所以你反而聽得見每一樣東西,它們都是各自的,不是一坨糊在一起的背景。
我走得很慢。
兩側是各式各樣的攤位和小店,賣珊瑚、賣T-shirt、賣冰棒、賣夜市才有的那種東西,下午兩點,人不算多,老闆們有些坐在店裡玩手機,有些就搬了椅子坐在門口,什麼都不做,就是坐著。我路過一家賣貝殼風鈴的,門口掛了好幾串,風一吹,全部輕輕撞在一起,發出一種很薄的脆聲,不是好聽或不好聽,是那種你很久以前聽過的聲音,聽到了,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但你說不清楚是什麼。
我在那家店門口停了一下。
老闆是個大叔,五十幾歲,頭髮有點亂,穿著一件洗得很白的背心,正在低頭剝一個橘子,沒有抬頭看我,但說了一句:「進來看看。」
我就進去了。
店不大,東西很多,除了風鈴,還有用貝殼做的項鍊、鑰匙圈、各種尺寸的瓶裝沙,架子上還有幾個用漂流木做的小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就是一個形狀。我一件一件慢慢看,沒有要買的意思,只是看,看那些貝殼的花紋,看那些沙的顏色,紅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的,每一瓶都在標籤上寫著地名,我一個都沒聽說過。
然後我看到一個東西,是一個用貝殼做的小烏龜,巴掌大,很普通,說不上精緻,貝殼邊緣的打磨也不是很整齊,龜殼的紋路是手工畫上去的,每一隻的花紋都不一樣,我看了三隻,沒有兩隻是一樣的。
我把其中一隻拿起來。
重量很輕,不是你會想到的那種重,是幾乎感覺不到的輕,但就是放在手裡,有一種形狀,一種真實的輪廓感。
「那個是我太太做的,」老闆大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旁邊了,橘子還拿著,已經剝了一半,「她在後面,沒事的時候就做,做一隻要很久,你手上那隻,那個殼是在後壁湖撿的,沙灘上。」
我看著那隻烏龜。「她現在還做嗎?」
「還做,做很多年了,也賣不了幾個錢,但她喜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不是抱怨,是那種談到一個事實的語氣,平的,但裡面有什麼你說不清楚的東西。
我在香港,每一樣買的東西都有理由,那件外套是因為出差要穿,那雙鞋是因為舊的壞了,那個包是因為客戶見面要用,每一樣東西都是一個需求,一個功能,一個計算過的理由。我站在那家小店裡,手裡拿著一隻貝殼烏龜,想不出來任何一個理由要買它,它沒有任何用途,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不能讓任何人看見我的時候有更好的評價,它就是一隻放在那裡的烏龜,大叔太太在後壁湖的沙灘上撿的殼,做了很久,賣不了幾個錢,但她喜歡。
「這個多少錢?」我問。
「一百五,」他說,然後想了想,「或者你要的話,一百。」
我付了一百五。他說不用,我說就一百五,他就收了,也不特別感謝,只是把那隻烏龜拿去用紙包好,裝進一個小袋子,遞給我,說:「你從外地來的?」
「香港,」我說。
「哦。」他點了點頭,就是哦,不是那種聽到以後要繼續問很多問題的哦,是那種聽到了,放下了,就這樣的哦。
我走出店門,那串風鈴在我身後又輕輕撞了一下。
---
我繼續往裡走,沒有目的地。
路過一家賣仙草冰的,招牌手寫在木板上,字有點歪,看了一眼,進去了。坐在裡面一張矮桌旁邊,叫了一碗仙草加芋圓,老闆娘是個胖胖的婦人,頭上夾著一個夾子,很有效率地舀好給我,放在桌上,說:「冰多還是少?」
「隨便,」我說,「妳覺得怎樣好就怎樣。」
她看了我一眼,有點意外,然後說:「那我給你多一點,天氣熱。」
她多給了一勺碎冰。我坐在那裡吃,看著窗外的街,偶爾有人經過,有人騎機車,有一個小孩拿著一根雪糕跑,後面跟著他的大人,大人喊了他的名字,我沒有聽清楚是什麼,但那個聲音的質地,是那種只有親人才有的聲音,帶著點急,但底下是安全的。
仙草是微苦的,芋圓是軟的,碎冰把這兩樣東西壓得很冷,一口下去,先是冰,然後是甜,然後是那一點苦,順序很清楚,不是混在一起的。
我在香港上一次吃這種東西,大概也是大學的時候,去台南玩,朋友帶去的,那次也是夏天,也是坐在一個小店裡,但那次有五六個人,大家都在說話,說什麼我忘了,就記得那天很熱,很吵,但是那種吵是開心的,跟現在這種一個人坐著的安靜,是不同的兩種東西,說不清楚哪個更好,但此刻這種安靜,讓我有點呼吸到了的感覺。
我把那碗仙草吃完,又要了一杯冬瓜茶,坐著繼續看外面的街。
老闆娘沒有催我,她在旁邊洗碗,廚房有個小電視在放節目,聲音很小,是哪個談話節目,我聽不清楚在說什麼,但那個聲音有一種很家常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下午坐在客廳裡,開著電視,不是在看,只是讓那個聲音在那裡。
---
下午快四點,我走回民宿的時候,語晴在院子裡澆花。
她用一個很普通的塑膠水壺,一株一株地澆,動作很仔細,不急,澆完一盆,把水壺湊近看一下,確認有沒有澆到根的地方,然後移到下一盆。院子裡有七八盆植物,種類不同,有開花的,有只長葉子的,全部靠著牆放,陽光從院子上方照下來,把那些葉子照得半透明。
她沒有發現我,或者發現了但繼續澆,我就站在院子門口看了一會兒。
「回來了,」她說,沒有抬頭,「逛得怎麼樣?」
「買了一個東西,」我說,走進去,把手上那個小袋子拿出來,「一隻烏龜。」
她這才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袋子,然後說:「哦,那家我知道,老闆太太做的。」
「你認識他們?」
「小地方,」她說,繼續澆下一盆,「都認識。」
我在院子裡一個石墩上坐下,把那隻貝殼烏龜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掌心上。下午的光很直,照在那些貝殼上,有幾個角度會反光,微微地亮一下。
「你以前來過墾丁嗎?」語晴問。
「沒有,」我說,「一直說要來,就是沒來。」
「為什麼?」
我想了一下,說:「沒有時間。」然後又想了一下,說:「不是,是有時間,但那個時間都用去做別的了,就一直沒來。」
語晴把水壺放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隨手摘掉了葉子上一個枯掉的角落,捏在手裡,說:「你請了多少天假?」
「就六天,」我說,「原本想說兩個禮拜,但有幾個項目還在跑,我怕——」我說到一半停了。
「怕什麼?」
我低頭看著那隻烏龜,沒有立刻回答。「怕他們需要我,但找不到我,」我說,「然後出了什麼問題。」
「然後呢?」她問,聲音很平。
「然後我就想,六天已經很多了,」我說,「先六天。」
院子裡沉默了一下,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沉默,是那種什麼話都說完了之後自然有的停頓。
「你的手機,」語晴說,「今天出去的時候,有沒有一直看?」
我想了想。說實話,我出去的時候看了幾次,主要是在那家仙草店,吃完冰,下意識地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郵件,看了兩封沒什麼急事的郵件,把手機放下,過了十分鐘,又拿出來,重新整理了一下收件匣,確認沒有什麼漏掉的,然後才真正把手機放進口袋。那個動作,我做了好幾次,每次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焦慮,不是真的有什麼事,而是那個空著的感覺讓我不安,像是手裡沒有抓著什麼。
「有,」我說,「沒辦法,習慣了。」
「沒辦法不是真的沒辦法,」語晴說,但不是責備,就是說了這一句,然後就沒有繼續,讓那句話自己放在那裡。
我想反駁,但想了一下,沒有說什麼。
因為她說的是對的,而且她說這句話的方式,不需要我去解釋什麼,也不需要我認錯,她就是說了,讓它是一個事實,不是一個指控。我在香港,如果有人說這句話,我大概已經開始解釋了——工作性質不一樣、責任不同、現在行業就是這樣,我準備了一長串的理由,練習了很多年,可以說得很流利,說到最後你自己也信了,覺得這是真的沒辦法。但在這個院子裡,下午的陽光把那些話都壓回去了,我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不想說,是因為說出來會顯得可笑。
「我先去準備晚餐,」語晴站起來,「你想吃什麼?」
「你決定,」我說,然後想了想,說,「昨天那個魚湯,如果有的話,很好喝。」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有一點淡淡的笑,說:「我看看有沒有魚。」
然後她進去了。
院子裡只剩我,和那些盆栽,和下午快要轉成金色的陽光,和那隻貝殼烏龜,放在我的手心裡,輕得像是沒有重量,但形狀很清楚,很真實。
---
晚飯前,我回房間,把那隻烏龜放在木頭窗台上。
它就那樣待在那裡,在夕陽的光裡,什麼都不是,也什麼都不需要成為。
我站在窗邊看著它,想起語晴說的那句話——沒辦法不是真的沒辦法。我在心裡把那句話翻了幾遍,不是憤怒,不是防禦,就是翻著,像是翻一塊石頭,想看看底下有什麼。
底下有什麼,我那天沒有答案。
但那塊石頭,翻起來了。
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zE5qV9ts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