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叫聲把我叫醒的。
不是鬧鐘，不是手機，不是鄰居的門聲或者走廊的腳步，是真實的、在窗外發生的鳥叫聲。我睜開眼睛，看著木頭橫樑，有一秒鐘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然後記起來了。
我側過頭，看了一下手機。七點零八分。
在香港，我的鬧鐘設在六點半。六點半是因為要在八點前到辦公室，中間要洗澡、換衣服、出門坐地鐵，地鐵要轉一次線，高峰期要擠，站在月台上等的那幾分鐘，我通常已經在看第一封郵件了。早餐，很多時候是辦公室茶水間的一杯黑咖啡，有時候是地鐵站外便利店拿的一個三明治，在月台上站著吃，眼睛還是看著手機，因為同事的訊息從七點多就開始進來了，沒有人說要這樣，但就是這樣。
現在是七點零八分，我沒有設鬧鐘，也沒有郵件要看。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繼續躺著。
窗外的光是那種很早的光，斜的，帶著一點薄薄的金色，把窗簾邊緣照得很亮。風還在，昨天的風今天還在，這裡的風好像是一直在的，不是偶爾才有的東西。我聽著鳥叫聲，分不清楚是幾種，有一種很短促，有一種很悠長，混在一起，在窗外某棵我看不見的樹上發生著。
我就躺著，什麼都不做，等到七點半，才起身去洗澡。
---
早餐在八點。
我下樓的時候，公共平台上已經坐著另外兩個住客，一對年輕情侶，女生穿著一件大T-shirt，男生頭髮還沒梳，兩個人都在低頭看各自的手機，桌上放著剛開始吃的早餐，但他們好像都還沒有很清醒。
老闆娘從廚房端出來一個托盤，放在我面前。
稀飯，一碟炒蛋，一小碟醬菜，一盤切得整齊的水果，還有一杯熱豆漿。
我看了一下那個托盤，說不清楚為什麼，就是停了一下。
我在香港，上一次坐下來吃早餐，是多久以前的事。我想了想，想不出來一個確切的時間，只有一些零散的畫面——某個週日的早上，可能是三、四年前，一個人去了茶餐廳，坐下來，叫了腸粉和凍奶茶，然後因為手機上有一封緊急郵件，把那頓飯吃成了工作。那不算。再往前，是更久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有人陪著吃早餐，但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豆漿。
熱的，微甜，豆味很重，是那種用真正的豆子磨出來的味道，不是粉沖的那種薄，有一種厚實的質地在喉嚨裡留著。我在香港喝慣了早上的黑咖啡，喝豆漿反而有點陌生，但這一口喝下去，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很小的時候的感覺，就是那種某個早上在家裡飯桌前還有點睡、外面有聲音但你不需要管的感覺。
「你昨晚睡得怎麼樣？」
語晴從走廊方向走過來，手裡端著自己的那份早餐，在我對面坐下來，像是這件事很自然，就是每天早上都坐在這裡。
「很好，」我說，「沒想到。」
她喝了一口豆漿，點了點頭。「第一晚通常睡得最好，因為累。」
「我以為第一晚會睡不著，換了地方。」
「你在香港睡得好嗎？」
我想了想。「不好，」我說，「很少在十二點前睡著。」
「那就對了，」她說，「換個地方反而睡著了。」她沒有說因為什麼，只是說了一個結果，讓它就是個結果，不需要分析原因。
我低頭吃了一口炒蛋。
蛋炒得很嫩，加了蔥，有一點點九層塔的香味，不複雜，是那種你很小的時候吃過很多次的東西，到了某一天你才發現，你已經很久沒有吃過了。我在香港的飯局，吃過無數昂貴的東西，食材的產地、主廚的名字、這道菜的靈感來自哪個國家的哪個傳統，都說得出來，但我現在坐在這裡，吃著一盤普通的炒蛋，卻是真實地感覺到了蛋的味道。
「你今天有什麼計畫？」語晴問。
「沒有，」我說，「本來想說出去看一下。」
「我今天上午沒有事，」她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不用走很遠，騎腳踏車就到了。」
我想起我說過我不會騎機車。腳踏車應該還是會的，小時候騎過，後來就沒有再騎了，因為在香港，腳踏車不是一個交通工具，是一個週末才偶爾拿出來的東西，而我的週末，幾乎沒有拿出來過。
「我很久沒有騎腳踏車了，」我說。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表示驚訝，只是說：「沒關係，一下子就記起來了。」
---
腳踏車停在民宿門口右手邊，是那種很普通的單速車，鋁合金車身，不新，但擦得乾淨。語晴拿了兩輛出來，推了一輛給我，然後很自然地騎上去，說跟著她走就好。
我握著車把，站在那裡，深呼吸了一下，跨上去，先蹬了一下，車子晃了一下，我扶穩，再蹬，穩了。就像她說的，一下子就記起來了。
我們沿著一條不寬的路往南騎，兩旁是矮牆和住家，偶爾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長著野生的植物，我不知道名字，就看著它們。早上的空氣跟下午是不一樣的，下午是飽和的，這個時候是薄的，乾淨的，帶著一種剛被風打開過的感覺。陽光也不一樣，不是正午的那種直，是斜的，照著路邊的東西，每一樣東西都有影子，都有立體感。
風頂著臉往裡灌，我不自覺地瞇了一下眼睛。
語晴騎在前面，不快，偶爾回頭確認我在後面，但不說話，就讓我自己看那條路。
我想，在香港，我上一次騎腳踏車是什麼時候。想了一下，大概是大學的時候，有次在大埔，一群人租了車在單車徑騎，那天天氣很好，那天我沒有看手機，因為那時候還沒有那麼多郵件需要看。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在心裡算了一下，然後不想算了。
---
語晴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漁港。
說是漁港，其實更像是一個被人忘記了的角落，幾艘木頭漁船停在水裡，顏色都舊了，藍的、紅的、白的，但那種舊不是破敗，是一種帶了時間在裡頭的顏色，看著反而踏實。岸邊有幾個老人坐著，有人在理網，有人只是坐著，沒有人抬頭看我們。
沒有遊客，沒有招牌，沒有收費亭。
語晴把腳踏車靠著一堵矮牆放好，走到岸邊，坐在一塊石頭上。我在她旁邊找了個地方坐下，看著那幾艘船和船底下的水。海水在這裡是墨綠色的，不是景點照片裡那種透明的藍綠，是有深度的，是真正用來工作的海。
風從海面過來，帶著鹹味，比昨天的風更有力道。
「你喜歡嗎？」語晴問。
我看著那幾艘船，想了一下，說：「喜歡。」然後想了想，說，「我沒想到喜歡，但我喜歡。」
她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視線也回到那幾艘船上。
我們就那樣坐著。
也許坐了十分鐘，也許更長，我沒有看時間。這件事本身就有點奇怪，因為我已經很多年沒有不知道時間了。手機、電腦、辦公室的牆上，時間無處不在，我的每一格都有用途，連午飯都是安排好的，跟誰吃，在哪裡吃，吃多長，要談什麼。我在香港的時間是切好的，每一格都有東西填著，但我現在坐在這裡，不知道時間，也沒有感覺到任何不對勁。
旁邊那個老人把一張漁網攤開，認真地找著什麼，手指很熟練，在網裡穿進穿出。
「你上一次睡到自然醒，是什麼時候？」語晴忽然問。
我一時沒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真的在想。「不記得了，」我說，「可能大學的時候。」
「工作以後從來沒有？」
「很少。」我想了想，說：「就算放假也是早上六點多自己醒，習慣了。」
語晴安靜了一下，然後說：「今天什麼時候醒的？」
「七點。」
「那不錯，」她說，語氣很平，就是一個陳述，「今天七點，明天也許七點半。」
我沒有說話。
她說的那個邏輯，在香港沒有人會說。在香港，七點是睡晚了，是需要解釋的，是你今天要趕一點的意思。她說七點不錯，就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好事，不需要任何條件，不需要跟任何東西比較。
海面上有一隻鳥低低地飛過，幾乎貼著水面，然後升高，消失了。
「你做什麼工作的？」語晴問。
我停了一下。「財務，」我說，「在一家……」說到一半，我停了，「在一家公司做財務。」
她沒有追問在哪家公司，沒有問規模多大，沒有問職位是什麼，也沒有說哦那一定壓力很大之類的話。她只是點了點頭，然後說：「難怪。」
「難怪什麼？」
她想了想，說：「難怪你進房間第一件事找插座。」
我看了她一眼。她說這句話的表情很平靜，不是嘲諷，不是同情，就是一個觀察，像是你站在窗邊說外面在下雨，說完就說完了。
我想了一下，說：「你都有看到。」
「民宿嘛，」她說，「人來來去去，看多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側臉對著海，神情很淡，但我說不清楚，那個「看多了」裡面，有沒有其他的東西。我沒有問，她也沒有繼續說，就讓那句話跟風一起散了。
---
回程的路上，語晴在前面騎，我在後面，風從前面來，頂著臉。
我想著她說的那句話——難怪你進房間第一件事找插座。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讓我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是某個一直都在但我沒有注意到的東西，忽然被人輕輕指了一下。
不是難堪，是那種有點鬆動的感覺。
民宿的院子門口，我們把腳踏車推回去放好，語晴說她下午有事，叫我自己去逛逛，說墾丁大街走一走，不用花什麼錢，就是走走。她說完轉身要進去，我忽然說：「謝謝你今天帶我去那個地方。」
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
「沒什麼，」她說，「你喜歡就好。」
她進去了。
我站在院子裡，陽光落在脖子上，是那種有重量的熱，不是讓人難受的熱，是真實地讓你感覺到自己存在的那種熱。
我想了一下，決定明天自己一個去走走。不是因為誰叫我去，是因為我忽然有一點想看看這個地方長什麼樣子——這個感覺有點陌生，是那種對某件事情感到好奇的感覺，是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覺到的東西。
ns216.73.216.133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