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水母: 鏡淵訊號 - 第5章｜第二次接收

第二次來得比第一次清晰。

沈若微正在替一組記憶陣列換冷卻模塊，手伸到一半，忽然停住。接收發生在第七號艙內部溫控重置的時候，冷卻迴路同步降載。這次沒有壞燈、沒有耳鳴，也沒有防不勝防的短句。環境噪音像齒輪停止了咬合，世界在一聲低吟之後，跌入無聲。

那沉重的寂靜，像是一個龐大的東西迎面而來，然後有股電流衝入她的神經，腦海空白一片。頭皮發麻，背脊滲出汗水，汗水把衣服貼在背上。眼睛忽然流下眼淚，但她並沒有感到一絲難過。

她望著天花板冷白的燈，燈光像傾倒而出的液態銀。她扶住機架，胃裡一陣翻湧。

四周一如既往地運作，冷卻模塊繼續運轉，數據一切正常。只有她感受到尺度之外的寒意，留下了一身的虛脫。那東西只持續了幾秒。就在它消失的瞬間，她感到一種更深的違和。

那情緒，是從外面湧進她身體裡的嗎？

接收退去之後，她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工具掉在地上，金屬聲在艙內迴響。

她蹲下去撿，手卻顫抖著。然後她抬頭，看見了艙壁上的工作備忘。

那是她自己的筆跡，貼在固定位置，三天前她例行巡檢時寫下的簡短提醒。她每次進艙都會掃一眼，早已習以為常。

但今天，她在備忘的最後一行，看見了一句她沒有印象寫過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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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安靜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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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盯著那句話，手還在輕微發抖。

一樣是她的筆跡，備忘的格式和她一貫的書寫習慣完全吻合，連最後那個句號都打在她慣常的位置。

但她沒有寫過這句話。或是，她對這句話沒有半點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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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工位坐了十分鐘，慢慢從懼怕中冷靜下來。她想到那東西進入她神經的方式，那種精準讓她感到惶恐。

她想起入站健康評估的結果報告。那份報告放在員工檔案夾最後一頁，她上站第一天讀過一遍，之後就再也沒有翻過。結果是「認知適應性優良，可承受高強度環境作業，神經可塑性指標位於同期入站人員前8%。」她那時候以為那只是說她適合在軌道工作。

她沒有去醫療站，因為一旦掃描出任何異常，她會被停工，從此遠離第七號艙和那段訊號。而且，就算掃描出異常，醫療系統給出的診斷只會有兩種方向：她的神經出了問題，或她的精神出了問題。無論哪一種，都不會讓任何人信服她說的話。

可是她清楚，這件事不能獨自埋藏在離線盤裡。

她打開通訊錄，目光停在一個名字前：許聿琛。

大學畢業後兩人不常聯絡，只知道他做理論物理，換過兩個研究單位，這些年始終沒離開基礎理論。她想起大學時曾跟他討論過共形循環宇宙論。當時他用數學去構築那些尚未被證實的想像，不局限於已知的物理學知識。

她在輸入欄想了片刻，然後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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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需要你以匿名方式查看。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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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發送那一刻，她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麼。

她回到工位，準備把第二次接收的感受補進紙本筆記。

翻開記錄本的同時，她順手把離線盤插上工具機，一如既往地再做一次校驗。上週她替副本做過一次基礎雜湊驗證，把校驗值抄在紙本的最後一行。這是她自創的土法子，勝在毫無邏輯可循。

工具機顯示新的校驗結果。

她把兩組數值對齊，第一個字元就不一樣了。

她再回溯了一次。結果相同。

副本已被改動過。

她先把兩組數值都寫進紙本，確認自己沒有記錯，也沒有工具故障，然後逐一掃視門、窗、通風格柵，深怕這空間已早被入侵而不自知。宿舍的鎖完好，抽屜位置沒有移動，離線盤在她外套口袋裡待了整個星期，從未離身。

她感到頸後髮際線滲出汗，一滴一滴往下滑。她感覺自己私密的領地正被觀察，而且她私人的記錄似乎也被改動過，還刻意留下近乎無法驗證的痕跡。

她在紙本上記下時間，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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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在別人的視線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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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指尖一滯，把這句話和早前記下的那七個字並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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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你聽見。

我早已在別人的視線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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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察覺副本被動過，即是對方在追查她的記錄。這是兩條不同的威脅線。一條來自人，一條來自訊號本身。

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筆記。

紙上還是她的字跡，她無法確認自己的思維是完整的、原本的、屬於她自己的。7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hH7zXhn1D

她把本子闔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最後，她在紙本的空白頁寫下了此刻唯一清晰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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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須在被完全覆寫之前，找到訊號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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