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水母: 鏡淵訊號 - 第6章｜地面回聲

許聿琛的覆訊反常地快。

大學時期，他能對著一封電郵反覆推敲三日才寄出，執著於每個遣詞用字。此刻他幾乎沒有半點遲疑，回了六個字：

發來。原始版本。

沈若微凝視著那六個字，胸腔裡泛起一絲荒誕的笑意。那是她這週以來第一次感到鬆快和實在，因為一切能歸於數據和模型，至於那些詭譎的東西，都得排在公式後面。

她把最乾淨的一段原始波形分割出來，去除所有能追溯到鏡界站內部權限的標記，只留下結構本身，再用一個臨時中繼節點轉送到地面。

在等待回覆的期間，她照常值班、巡檢，然後去茶水間沖了一杯苦澀難咽的咖啡。

許聿琛的通訊請求在凌晨接進來，是視訊。

她接通之後，先看見他那邊的光。地面研究室的燈比軌道站黃，帶著日光的暖橘色，桌上堆著筆記，背後一面寫滿公式的黑板，還有一盆差不多枯萎的非洲堇。這種凌亂帶著一種地面生活才有的鬆弛，讓她看了一眼就想把畫面關掉。

「你看起來很像我身後的非洲堇。」他一臉認真地說。

「謝謝。」

「我不是客套。」

「我也不是。」

他把幾個視窗投到共享螢幕上，都是她傳過去那段訊號的拆解圖。

「先說結論，」他說，「這不像儀器故障。」

「什麼意思？」

「意思是它有結構。」他用手指敲了一下其中一張圖，「訊號的壓縮率異常低，遠低於隨機背景值，這種特徵不可能自然出現在老化設備的雜訊裡。」

許聿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知道那些量子認知備份的數學模型是誰建的嗎？」

「不知道。」

他前兩年曾替一個地面基礎理論資料庫做過封存模型校勘，名義上是數學顧問，實際工作包括替幾批舊專利附錄重新建模。那份工作沒給他多少署名，卻讓他記住了量子認知備份最早那套數學骨架，也知道哪些審計目錄只是在名義上被封存。5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9LaDkPmkN

「二十年前有一篇論文，那裡有整套技術的數學基礎，後來以專利保護為由封存，連署名都被部分遮蓋了。」他凝望著拆解圖，接著說：「你發過來的這個訊號的頻率結構，和那篇論文裡附錄的模型十分相似。」

「可以知道是什麼內容嗎？」

「現在不行。」許聿琛說，「但肯定它不是你的幻覺。即使你聽見了不該聽見的東西，來源也不是空洞無物的。這裡有客觀異常。」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但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只是確認了她不是傻子。

許聿琛像是看出她在想什麼，聲音放低了一點。

「沈若微，你到底聽到了什麼？」

她想起那些突如其來的接收、莫名其妙的情緒和陌生的字句。但她只說：

「它像在選擇我，等待我。」

許聿琛沉默了兩秒。

「這就更棘手。」他說。

「為什麼？」

「因為求救通常是很急切的，但等待不是。」

他把畫面縮小，調出另一個模型。

「我今天查了一些舊記錄。你們鏡界站大概七、八年前，有一個工程師因類似的症狀被轉介療養。名字叫梁曜謙。」

他全神貫注地看著資料。

「記錄上寫的是職業壓力引發感知紊亂。但他轉介之前寫了一份很長的內部報告，之後整份從系統裡撤回了。」

「你找到那份報告了嗎？」

「沒有。」

他望了她一眼，氣息漸促，「還有一件事。我查梁曜謙的記錄時，看過他們的審計系統結構，我知道它的覆蓋範圍。你藏副本的地方、你查閱記錄的行為、你今天聯絡我這件事，都可能已經在他們的視野裡了。」

畫面切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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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把離線盤插上工具機，檢查檔案完整性。

檔案在，大小和時間標記也沒有變，然而備份目錄裡多了一個她沒有印象曾建立過的資料夾。

她點開。空的。

資料夾名字：回。

她盯著那個字，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截了圖，傳給許聿琛，附了一句：這是我剛才查閱的時候找到的新資料夾。不是我建立的。已出現過兩次。

然後她把離線盤拔下，塞進外套暗袋，起身把宿舍的燈全關掉。

她想到許聿琛剛才說的那個名字。

梁曜謙。一個工程師，一份被撤回的報告。

他現在在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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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嗶——

終端的提示音響起。

這是她從未見到的系統警告，橙色邊框的特別格式，級別比例行通知高一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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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記錄通知：您的帳戶查閱記錄於過去96小時內，已由另一身份代碼進行覆核審計。操作者代碼：已遮蔽。時間節點：7次。如需申訴，請聯絡站內資訊安全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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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條通知讀了三遍。

七次。九十六小時。她幾乎可以把那七個時間點與自己的行動一一對應：第七號艙查閱、波形截取、聯絡許聿琛、離線盤操作、「回」資料夾……

這和梁曜謙當年的遭遇，是同一個劇本嗎。

她截圖存檔，把通知關掉，在紙本上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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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次。對方正在觀察我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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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在下面另起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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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曜謙在哪裡？他的報告寫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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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筆放下，在漆黑中坐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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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整理那批舊備忘時，曾在一份交班記錄的邊角看見一個字：「織」。當時以為是上一班工程師的筆誤，沒有放在心上。

她打開一份空白文件，在最頂端輸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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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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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在文件裡寫下她現在知道的每一件事：

訊號有壓縮結構。

訊號在等待。

有組織介入：系統層追蹤，七次，九十六小時。

梁曜謙：類似事件，報告被撤回，本人下落不明。

「回」：第二次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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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文件加密存入離線盤，把螢幕關掉，想著那幾行字。

也想著自己還剩下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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