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7年,城裡亂過一陣。沈若微的外婆當時大約幾歲,她對外頭的事都記不清,只記得外曾祖母把窗關上,照樣在灶前炒菜。鍋鏟碰着鑊邊,鏗鏘作響。她說,那時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見窗縫裡的光影閃爍,屋裡的人卻若無其事地繼續煮那一圍菜。
後來她唸中學,替自己取了一個洋名。她說那個年代,女孩子要有個像樣的洋名和合身的旗袍,整個人也會變得神采飛揚。再後來,她嫁人,冠了夫姓,名字又換了一次。
1980年,抵壘政策剛廢止,舅公跟着最後幾批過境的人潮南下。事隔多年,家裡只偶爾聽到些傳聞,說他去了南洋,或在碼頭工作,甚或說他早已不在了。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C5EKmWawL
「舅公去了哪裡?」沈若微小時候問過。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FwYGJUPpI
外婆垂下眼簾,過了一會才說:「不知道。人或者總會找到藏身之處。」
再往後,是《中英聯合聲明》,是回歸,是報紙上的大字標題一天一天更替。外婆說,她年輕時覺得香港像棋盤。她見過太多人圍着棋盤談將來,議論紛紛;可真正要走那條路的人,根本無權置喙。
外婆去世那年,沈若微剛滿二十一歲。那個年代,基因修復技術已把平均壽命推到一百二十年以上,重病而長壽很常見;地面的認知備份服務,也剛開始向普通家庭推廣。
媽媽問她,要不要替外婆申請,多少留下一部分她的思考方式。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6DFGZOhu
外婆雙手交握,掌節有些發白,嘴角仍浮起很淡的笑意。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ooZCFC8gb
「我又不是什麼偉大的人,」她說,「我的意識,自有它的容身之處。」
那時沈若微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她只當那是老人臨終前的豁達。後來她繼續讀書、畢業、考上鏡界站的技術職位。等她真的日復一日維護起那些量子記憶,才明白外婆當年那句話,未必只是推辭。
— — —
沈若微坐在宿舍小桌前,眉心微蹙。第七號艙的異常、筆記本上那陌生的字跡、醫療掃描前停頓的兩秒、還有外婆的那句「我的意識自有它的容身之處」——彼此之間隱隱牽連,卻看不見一個清晰的輪廓。
她戴上耳機,再聽一次那段低沉的雜音。
頻率很平穩。這讓她想起外婆說話時某個停頓的方式,帶有一種留白,把未說完的部分留給對方。她把耳機摘下,在黑暗中靜坐了一會。
她打開工具機,把那段訊號重新載入,用三組不同的校準參數各回溯一遍。結果沒有分歧。她從系統記錄讀出時間標記,把它抄進筆記本,和那七個字並排寫在同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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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你聽見。 03:17:42
訊號異常初次記錄。 03: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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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個字出現在她腦中,比訊號觸發晚了三秒。她在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圈,像替一顆尚未命名的星釘下座標。
她做了一輪邏輯推演,認為只有兩種可能:
一、那是某種外部訊號在她的神經系統內觸發了語義補全。
二、那是她腦中原有的某個認知結構,在接觸訊號後被異常喚起。
兩種可能,指向同一個更深的問題:
如果一個念頭可以被外加進來,那麼一個意識的邊界,也未必不可被改寫。
那些不屬於她的字句,或許是覆寫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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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系統郵件提示響起。
她點開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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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評估已排定。時間待定。主持人資料暫未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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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沒有立刻關掉,在黑暗中坐了一會。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UVWyyzdsq
事情已不再只是訊號了。她現在有兩個問題需要同時解答: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1VrZUWr82
一、那段訊號究竟是什麼。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SLPQ3ihbL
二、在她找到答案之前,她的思想還能剩下多少是她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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