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水母: 鏡淵訊號 - 第3章｜壞燈管

這一週，鏡界站開始壞燈管。

C環十二號走廊，照明忽明忽暗。儲存層感應門，延遲半秒。宿舍熱水系統，凌晨重啟兩次。沒有人談論，也沒有人寫進巡檢記錄。

她在本週故障後翻檔案時，從一份舊操作備忘裡讀到一句話。那份備忘的日期是鏡界站建站第二年，某個不知名的工程師在交班記錄的最後一行寫道：

第七號艙B區陣列今日完成第四批認知數據移入。提醒下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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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區陣列的量子相干穩定性對環境電磁波動極為敏感，任何超標震動或溫控偏差，都可能引發跨陣列相干串擾，導致鄰近子陣列出現非預期耦合。請嚴格執行隔離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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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陣列相干串擾」這個詞，她在正式操作手冊裡從來沒有見過。她以為是舊版用語，後來就沒有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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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微漸漸覺得這週的故障不是隨機的。

她去哪一層巡檢，哪一層就容易有短暫閃斷。她每次重播那段原始波形，附近幾組非關鍵設備的回應時間便會慢上零點幾秒，像局部授時模組短暫失鎖。起初她以為只是巧合，但她沒有急著下結論，只在紙頁邊角先記下一個觀察編號，然後把時間、樓層、接觸過的機組與延遲秒差逐欄排開。少一項對不上，她便不算；而一旦對上，便在旁邊補一筆細細的記號，像替某件尚未浮出水面的事，先釘下第一枚座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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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王道言從沈若微桌邊走過，低頭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對照表。「你在做什麼？」

「例行整理。」

他聳肩，順手替自己倒了杯水。「C環的燈爛了多少年了，說設備老化就好，別自己找麻煩。」

C環和儲存層的維修預算被削減已是第三年。沈若微很理解王道言的意思，記錄「設備老化」比起「有東西在對一個低階技師發出訊號」更便於歸檔。然而那異常像流沙，越是確認腳下，就越覺得正在下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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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她從醫療站回工位，照例穿過C環的短走廊。中途終端定位短暫跳點，導引圖層一度把她標到第七號艙外圍，像局部定位基準忽然偏了一下。她以為是導航系統出故障，沒有放在心上，繼續向前走。

走了幾步，她抬頭看艙號。

她真的回到了第七號艙門口。

她在原地站定，確認自己沒有折返，確認腳步方向一直向前，確認剛才走的是她走過幾百次的那條走廊。幾秒後，終端定位自動更正，顯示位置恢復正常。她打開日誌，空的。

她沒有上報。昨晚那筆尚未撤銷的自動異常記錄，已足夠讓她之後提交的任何異常看起來像神經疲勞的旁證。她在走廊站了片刻，最後把這件事也寫進了紙本對照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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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晚，宿舍的小燈閃了三次，暗下去又亮起。她繼續記錄，翻到新的一頁，想寫一句普通的維護提醒，讓自己回到正常世界。

寫完，她皺著眉盯著那行字，

那行字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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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只有你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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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先看見那七個字，然後才意識到是自己寫的。字是她的字，筆壓也是她的筆壓，但她盯著的時候，覺得像在看自己的筆跡被另一個人臨摹了一遍。

她把筆放下，仔細回想自己剛才有沒有走神。然而這句話偏偏如此熟悉，像某段從未刻意記住、卻始終記得的旋律。

那晚她夢見一條陰冷的走廊，微黃的牆紙剝落，邊角微微捲起，露出底下發灰的舊牆面。盡頭有一盞壞燈，時亮時滅，每次亮起都像要把某句話照出來，卻總差半秒。

她醒來時還記得那條走廊的轉角角度，彷彿曾走過那條走廊許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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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第二次去醫療站領睡眠調節劑。例行掃描在她太陽穴附近停了兩秒，螢幕跳出橙色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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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進行神經疲勞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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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睡不好，」她說，「不需要評估。」

醫療AI沒有堅持，因站內最不缺的就是睡不好的人。

她把提示關掉，回到工位。終端右下角彈出一條新通知，她以為是設備警報，點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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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疲勞評估建議已自動標記，並已轉送科研主任辦公室審批。預計24小時內獲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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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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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點同意，沒有簽任何文件。她只是關掉了那個橙色提示。

但她本週的睡眠紀錄已連續四夜低於建議值；站內連續失眠或神經疲勞提示達到閾值時，關閉提示即默認進入審批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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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不需要她的許可，就已經開始處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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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周晟謙的那句話：神經評估的結果，會影響續聘審核。

現在評估已經在路上了，而她什麼都還沒來得及解釋。

她抬起頭，望向科研層方向。透過辦公區的半透明隔板，周晟謙辦公室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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