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水母: 鏡淵訊號 - 第2章｜正常報告

周晟謙沒有叫沈若微去辦公室，反倒在科研層通往儲存環的玻璃走廊截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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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晟謙是軌道站科研主任，是沈若微的上司。長年維護量子儲存系統的工作，使他眼袋的摺痕日漸加深，彷彿鏡界的工作把他整張臉的神采都吸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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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號艙昨晚有異常標記。」他轉身望向艙外地球邊緣一圈偏藍的亮，那圈光映在鏡片上，讓她看不見他的眼睛。「寫成基準偏移。設備老化，正常波動。」

「基準偏移不會讓時間標記早過宇宙年齡。」沈若微說。她說完，嘴唇仍微微張著，欲言又止。

他沒抬頭，目光垂在她手裡的平板上。「我看過系統自動摘要。」

他觀人的方式，像在核對一份已被刪改過的報告。

「系統自動摘要裡沒有時間標記。」她把平板往前移了兩公分，指尖仍按著邊框。

他這時才抬起眼，望向她的眉心，然後收回目光。「那就更不需要寫進報告。」

那個「更」字就像縫線末端打一個死結，讓結咬死在毛線上，不能解，只能剪斷。

「周主任，」她將拇指壓在平板邊框上，像壁虎在危險時把肚皮貼緊牆面，不敢鬆，然後還是開口說：「如果不是基準偏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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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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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更應該寫成基準偏移。」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7d56WoDtJ

說畢他隨即轉身，鞋敲在走廊地板上，每一聲之間隔著規律的腳步節奏，逐漸遠去，直到寂默比腳步聲更響。

沈若微把平板翻過來，螢幕朝下，扣在掌心。玻璃外的地球雲層仍然移動，慢得讓人覺得時間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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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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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壓得很平地傳來。他背著她說：「你的合約今年九月到期。」

他停了一下，又說：「神經評估的結果，會影響續聘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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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微回到工位，打開報告模板，依照科研主任的指示填入：設備老化造成基準偏移，經校準後恢復正常。她打字的速度很快，發出的聲音也很乾脆，像在釘釘子。

釘到最後一個句號，她忽然想起上站第一天讀到的一段話，寫在手冊第七頁，位置很偏，像故意放在不會被翻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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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存儲設施屬國際認知遺產保存協議指定節點，所有設備異常須經主任審核後方可上報，以確保資料安全不受不必要的外部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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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時候以為，那是對那些被保存下來的認知遺產的一種尊重。現在她想，那段說明的重點，可能是另一個詞：不必要的外部干預。到底是誰來定義不必要，手冊並沒有說。

她將手放在膝上，指尖還微微彎著，維持剛才打字的弧度。然後她把手放回鍵盤上，確認昨晚那筆自動異常記錄仍未撤銷後，她把離線維護盤中的原始資料再核對一遍，確認仍藏在備份目錄最底層。

她按下送出。系統顯示：修訂報告已正式歸檔。

螢幕上什麼都沒有留下，就如粉筆字被板擦抹過，連粉塵都不飄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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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離線盤接上私人工具機。檔案在，大小正確，時間標記正確。

備份目錄滑到底，多了一個空資料夾。

她沒有馬上點開，先看建立時間：今天。

點開。空白。

資料夾名：回。

她把離線盤退出，拔下。工具機外殼還帶著一絲餘溫，像剛被人握過。她把離線盤塞進外套暗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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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右下角跳出一條系統提示：個人工具機登錄記錄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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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她不會注意這種提示，這次她注意到了，因為提示後面多了一行她從未見過的代碼：TRK_001。

她把提示關掉，重新打開通知記錄。通知還在，但代碼不見了。她不確定是系統刷新清掉了，還是那行代碼本來就不會顯示第二次。

她把螢幕關掉。站起來的時候，撞到沒關好的抽屜，脛骨立刻傳來一陣又麻又脹的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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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宿舍的路上，她把自己做的每一件事在腦中攤開：藏檔案、改檔名、那個空資料夾、那個「回」字。然後她把周晟謙的話也攤開，放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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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評估的結果，會影響續聘審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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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程序是一條直線：檢查使用紀錄，主任審核，正式上報，像一條亮著綠燈的通道。她沒有走那條路。

她感覺到自己被觀察，而她也在觀察：查閱記錄、醫療數據、走廊停留的每一秒，都可能成為「她精神狀態不穩」的佐證。兩邊像隔著棋盤的人，都不急著落子，只先數清自己還剩多少。8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i3Uu8nbJO

她在宿舍門口停住，手握著離線盤。在走廊燈光下站了一會，金屬殼漸漸涼了下來，涼意滲進掌心，像某個很遠的地方，有東西回應了一下，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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