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五章

一只不鏽鋼水壺。

裡頭有張臉。

臉在笑。

嘴在一張一合。

但壺面沒有起霧。

許映涵站在廚房水槽前。她看著壺身扭曲的自己——那張嘴正隨著她的眼球移動而調整弧度。她還沒開口。時間是凌晨兩點十四分。油燈的芯剛剪過一次。

壺裡那張嘴還在動。

她的嘴唇沒動。

她盯著那個倒影——倒影的嘴型正說著一句她還沒說出口的話：「換我講第二個故事。」

她的嘴唇緊閉。

但聲音出現了。

不是從她的喉嚨來。是從壺身那側傳來的——金屬表面震動的頻率像極了人聲：「換我講第二個故事。」

許映涵的手指按住水龍頭。水龍頭是冷的。她的指尖也是冷的。她沒有轉頭。

「好。」

聲音從她自己的喉嚨出來。

她放下水壺。水壺底部碰到流理台時，那聲音在深夜的廚房裡格外清脆。

---

她轉身回到客廳，走回茶几旁坐下。

氣氛沒有改變。紀向陽的手機依舊螢幕朝下扣在桌上。油燈的青焰直立著，像一根透明的針刺穿了空氣。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

杯底的水漬還在。那圈無缺口的圓形，看起來像某種封印。

「換我講第二個故事。」

她的聲音平穩。客廳裡另外五個人的視線同時落在她身上。

沒有人打斷她。

她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打開一個錄音檔案，將手機放在茶几中央。螢幕朝上。播放鍵亮著。

「這是我今天收到的。」

她按下播放。

---

沙沙聲。

空調的低頻震動。

遠方隱約的車流聲。

然後是她的聲音：「所以——妳可以再說一次嗎？那天晚上的事。」

停頓。

呼吸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出現了，很輕，像從井底傳上來：「我說了兩次了。」

許映涵的聲音又出現，完全相同的語氣、完全相同的停頓、完全相同的呼吸點：「所以——妳可以再說一次嗎？那天晚上的事。」

沙沙聲。

女人：「……你為什麼一直問同樣的問題？」

許映涵的聲音，第三次，一模一樣：「所以——妳可以再說一次嗎？那天晚上的事。」

宋知意的眉頭皺了起來。

錄音繼續。同樣的對話片段反覆出現——許映涵問同樣的問題，女人每一次的回答內容略有不同，但結構完全一致。背景音中的環境噪音沒有斷點：空調的低頻持續，車流聲未停。

七次提問結束時——

女人的聲音忽然中斷。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女人的聲音。

不是許映涵的聲音。

第三個人的呼吸聲。貼近麥克風。

許映涵按停錄音。

「這是原始檔。」

她抬起頭。油燈的光在她臉上切出銳利的陰影——一半明亮，一半漆黑。

「沒有剪接過。沒有重複錄製。同一段對話，我問了七次完全相同的問題。」

她頓了頓。

「我去找當事人對質。那個受訪者——她搬家了。」

她的手在膝蓋上摩擦了一下，像是要擦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鄰居說，那個人一年前就死了。」

客廳裡的空氣變得更濃。溫兆宇的呼吸聲變得很淺。

許映涵繼續說，語氣像在轉述一則無關緊要的新聞：「死因，上吊。生前最後三個月，有人不斷問他同一個問題，問到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

她伸出手，捏住第五根蠟燭。

「他留下了一封遺書。裡面只寫了一句話。」

燭火在她指尖顫動。

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來：「我不知道我說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她想聽的。」

她吹熄蠟燭。

燭火熄滅的瞬間，房間暗了一分。一聲極輕的嘆息——和錄音結尾那聲一模一樣——從茶几方向傳來。

沒有人轉頭。

沒有人問。

許映涵放下蠟燭。她的動作很慢。

「這是昨晚發生的事。」

全場寂靜。

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從未如此清晰。

「你是說……故事裡的記者，是妳？」

宋知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許映涵沒有回答。她的視線落在地板上某處固定的點。

但她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正在顫抖。

不是恐懼的那種顫抖。是壓抑某種大笑的衝動時，肌肉無法控制地痙攣——肩膀微微聳起，嘴角抽動了一下，又迅速恢復平整。

宋知意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後靠了一點。她看著許映涵，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所以那個受訪者——」

宋知意的聲音不穩。

許映涵抬起手，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劃了一條線。

然後她把手放下，重新放在膝蓋上。

「我說完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但她的視線還是在那個固定的點上。

沒有人說話。

---

溫兆宇看著許映涵身後那面牆。

油燈的光芒從茶几中央向外擴散，將六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

正常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影子。長度、角度、形狀都符合物理邏輯。

除了許映涵的。

她的影子正在做她沒有在做的事。

許映涵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

但牆上的影子——那團黑色的輪廓——正在解開襯衫的第一顆釦子。

慢動作。影子的手指捏住釦子，旋轉，穿過扣眼。

溫兆宇眨了眨眼。

影子繼續。

第二顆釦子。影子的指尖捏住它，轉了半圈，從扣眼中滑出。

溫兆宇看向許映涵本人。她的襯衫扣得好好的，一顆也沒開。她的表情平靜，視線仍固定在地板上某個點。

他又看向牆上的影子。

第三顆釦子。

溫兆宇的嘴唇張開。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不是恐懼，是一種更深層的本能：此時此刻，任何聲音都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牆上的影子停下了動作。

不是停止解釦子的那種停。是「意識到有人在看」的那種停。

影子的頭——那團沒有五官的黑色輪廓——開始轉動。

不是轉向許映涵本人。

是轉向溫兆宇。

影子的「臉」沒有五官。但溫兆宇知道它正在「看」著他——因為那團黑色的表面在面對他的方向時，微微傾斜了一點，像是頭歪了一下，確認視線的方向。

然後——

影子抬起了一根手指。

不是許映涵的手指。是影子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慢慢舉起，放在應該是「嘴唇」的位置。

溫兆宇看見那個動作。

影子在叫他安靜。

同一瞬間，油燈的火苗變成了藍色。

不是青色。是純粹的、接近紫外線的藍——那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譜。

只維持了一秒。

一秒後，火焰恢復成青綠色。

沒有人注意到。

除了溫兆宇。

他的視線從牆上移開，回到許映涵身上。

她還在看著同一個固定點。

她襯衫的釦子，一顆也沒開。

但她的領口——領口最上方那顆釦子的金屬表面——正在反射著一縷與油燈不同顏色的光。

藍色的。

溫兆宇低下頭。

---

客廳裡的六個人各自沉默著。

油燈的芯開始積碳，火焰的末梢微微分岔。

宋知意拿起手機。時間顯示凌晨兩點二十三分。她看了一眼通知欄，沒有未讀訊息。她放下手機時，餘光掃到茶几邊緣。

第七張椅子還在那裡。

沒有人坐在上面。

但椅面的布料上，有一道淺淺的壓痕。

像是有人剛剛起身離開。

溫兆宇揉了揉眼睛。指尖按在眼皮上，壓出短暫的黑暗。他放開手，桌上的水杯還在，杯裡的水面平靜無波。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冰的，凝結的水珠滑過他的指節。

一切如此尋常。

尋常得讓他幾乎說服自己方才只是幻覺。

但領口那枚釦子上的藍光，仍在他視網膜上燒著一個小小的、不肯熄滅的殘影。

他抬起頭。

那影子現在還在那面牆上嗎？

牆上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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