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4章

椅面還有體溫。紀向陽坐下去，膝蓋撞上茶几邊緣，痛。

窗外雨聲細密。客廳裡六個影子跪在牆上。

凹痕。

十年。

幾根深褐色短髮黏在椅背織紋裡，長度跟他的一樣。指尖擦過椅緣，焦杏仁甜味，混著塵蟎的乾燥。

「換我吧。」

聲音比平常低了半度。

「一個關於已婚男人的故事。」他補上，「朋友的。」

宋知意還沒從玻璃碎片的字跡裡回神，但她聽見了那個停頓——

「已婚男人」和「故事」之間，心跳漏了一拍的空白。

油燈的青色火焰在牆面上投射出六個跪姿影子。紀向陽的影子在膝蓋處微微彎曲，像正被什麼東西從上方壓住肩膀。沒有人注意到。

---

*凌晨一點十九分。*

嗒。嗒。嗒。嗒。

紀向陽的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敲著。

「男人收到陌生訊息。」

他頓了頓。

「內容是他妻子和另一個男人在咖啡廳的對話紀錄。不是大意，是逐字稿。包含標點符號。包含停頓。包含妻子喝咖啡時，杯子放回碟子的——」

他停住了。

不是忘詞的那種。是某個字卡在喉嚨裡，像吞不下去的藥片。

「——聲響。」

宋知意看見他的瞳孔閃了一下。不是反射。是從眼球深處滲出來的顏色，像墨水滴進水裡，一縷一縷的青——

她眨了眨眼。那顏色消失了。

紀向陽繼續說，語速恢復正常。右手食指不再敲了。

「訊息寄件人是未知。但內容只有妻子和那個男人會知道——說話的習慣、笑的方式、她緊張時會摸耳垂的小動作。」

他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移動的幅度比平時更大。

「男人調查後發現，訊息來自妻子的手機。但她本人並未發送——她正在他身旁熟睡。手機在客廳充電。」

許映涵的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她搓了搓，沒有說話。

「男人沒有質問妻子。」紀向陽的聲音變輕了，「他開始偷看她的手機。」

他垂下眼簾。

「每天晚上，等妻子睡著後，他拿起她的手機——充電線插在客廳插座上——解鎖密碼是他生日。他從沒想過這代表什麼。他打開訊息紀錄。一封一封地讀。」

嗒。

紀向陽的指尖在膝蓋上敲了一下。不是刻意的。是肌肉抽搐。

「他發現妻子每天都會刪除聊天紀錄。不是全部。是特定對象的。」

他的呼吸變得淺而快。

「他打開通訊錄。妻子的通訊錄很乾淨。家人、同事、幾個大學同學。沒有一個他懷疑的名字。」

他抬起頭。

「然後他注意到一個號碼。沒有存檔名字。只有一串數字。中間四碼——是他的生日。」

油燈的火焰向右傾斜了一下。

「他打電話過去。」

紀向陽停住了。嘴唇微張，沒有聲音出來。右手食指在空中懸了兩秒，落回膝蓋上。

「對方接起來——」

他的聲音變了。

「是他自己的聲音。」

客廳裡很安靜。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

---

宋知意站起身。

她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冷水沖洗手背。她的腿在抖。

紀向陽的聲音隔著牆壁傳來，像收音機調錯了頻道：「隔天早上，男人發現妻子的手機換了解鎖密碼。他試了幾次——生日、結婚紀念日——都不對。最後他用自己的手機，輸入那串號碼，打開了自己的通訊紀錄。」

水聲很大。宋知意閉上眼睛。

客廳裡的空氣變得太濃了。吸入時肺部會痛。

她睜開眼睛，關上水龍頭。

廚房窗戶外面是一堵牆。梅雨季的夜晚，什麼都看不見。

她回到客廳。

紀向陽的聲音繼續。語速開始變慢，聲音變得過度平穩，像是在念稿。

「男人發現，妻子刪除的聊天對象，正是他自己的號碼。不是她跟別人的對話——是她跟他之間的對話。」

他輕笑了一聲。

「男人打電話給妻子。她接起來。他說：『妳在幹嘛？』她說：『在家啊，剛洗完澡。』他說：『那我們的對話紀錄為什麼不見了？』」

沉默。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紀向陽的語速更慢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相等，像節拍器。

「然後妻子說了一句話。」

油燈的青色光芒跳動了一下。

「妻子說了一句話：『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連自己的記憶都不相信了？』」

許映涵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溫兆宇的視線釘在地板上。

紀向陽笑了笑。

「當然，這只是朋友的故事。」

---

*凌晨一點二十七分。*

紀向陽伸手捏住第四根蠟燭。蠟燭在茶几中央，與前三根並排放置。燭芯末端的火焰顫動了一下。

「講完了。」

他吹熄蠟燭。

燭火熄滅的瞬間——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紀向陽的表情沒有變化。他拿出手機。

螢幕亮著。

通知欄顯示一條訊息。發送者是「老婆」。

內容：一行地址。

拇指懸在螢幕上方，沒有點開。

螢幕自動解鎖了。

不是觸控。是螢幕自己亮起，訊息預覽完整顯示——正是他剛才故事中描述的咖啡廳。

地址下方多了一行字：

「你都說對了。」

紀向陽看著螢幕。他沒有點開。沒有回覆。

他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動作很輕。

他抬起頭。

笑容還在臉上。但那笑容沒有延伸到眼尾。

許映涵看著他的眼睛。

她發現他的瞳孔正在極緩慢地放大——不是情緒反應的那種，是像有人在調整相機光圈，持續地、均勻地擴張。

像是在適應黑暗。

但房間裡點著油燈。

光線足夠。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杯子是空的。底部有一圈水漬，形狀像一個剛被移開的戒指。

她沒有喝水。她把杯子放下。

杯底的水漬在桌上留下一個完整的圓——沒有缺口，沒有斷點。

宋知意的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無名指。指節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圈淺淺的曬痕。她把手收回膝上，指尖冰涼。

油燈的火苗靜靜地直立著，青色的光壓在每個人肩上。

客廳裡的空氣又沈了一分。

許映涵盯著杯底那道水漬。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那圈水痕，往外擴了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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