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 3 章

水龍頭滴落第七滴水珠。

水聲。很吵。

林郁辰的指尖從流理台邊緣滑開，留下兩道白色壓痕。二十分鐘前，客廳傳來第一句「赤とんぼ」。他按出來的。

翌日清早七點三十二分。安居里八樓的廚房。

水聲蓋住所有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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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凌晨一點零八分。**

溫兆宇的拇指懸在錄音機播放鍵上方三毫米。收回手。食指揮過按鍵表面，像在抹掉看不見的灰塵。

「我外婆八十歲那年開始叫錯我的名字。」

他把錄音機朝青瓷油燈推了推。

「不是偶爾。是每一次。她看著我，叫我「阿義」——我舅舅的名字，她的大兒子，二十歲那年車禍過世。」

「直到有一天早上。」溫兆宇說，「我架好攝影機。她坐在窗邊的藤椅上，陽光從窗帘縫照進來。她忽然看著鏡頭——是穿透鏡頭看著後面的我——」

他停住。

「她唱了一首歌。日文童謠〈赤とんぼ〉。」

宋知意的手指停在膝蓋上。

「她不會日文。一輩子沒離開過花蓮，日語只會幾句問候。但那首歌從頭唱到尾，每個轉音都在正確的位置上。」

溫兆宇哼了三個音節。很短。

林郁辰的膝蓋晃了一下。

「我錄下來了。」他看向錄音機，拇指懸在播放鍵上方，沒有按。「那天的素材我沒放進正片裡。」

「為什麼？」宋知意的聲音很輕。

「我無法解釋。」

外婆開始在夜裡起床。在客廳走動。面對牆壁說話——跟她死去十年的女兒對話。第四天晚上，溫兆宇把攝影機架在走廊轉角，紅外線夜視模式。

「我透過監視器螢幕看。她站在走廊盡頭，嘴唇在動，沒有聲音。我調整音量到最大——」

他深呼吸。

「我聽到另一個聲音。低八度。像一個男人在說話。」

姜晴往後靠了靠。

「隔天早上我問她：『阿嬤，你昨天晚上有起床嗎？』她說：『沒有啊，我睡得很好。』」

他笑了。短促的。

「她確實睡得很好。因為我在她枕頭旁邊發現了攝影機。她半夜把攝影機從三腳架上拆下來，放在枕頭旁邊——對著自己的臉。睡著。」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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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凌晨一點十一分。**

林郁辰從沙發起身。走過走廊。推開廚房門。

他站在流理台前，雙手撐在邊緣，指尖壓到發白。

客廳傳來三個音節。不是唱出來的，只是故事裡提到的名字，但精準得像魚鉤從門縫甩進來，咬住他後頸某節脊椎。

母親在廚房做便當時哼的就是這個。鍋鏟翻動的聲音、油煙機的轟鳴、與她綿軟的哼唱混在一起。他從來不知道歌名。母親去世後，那旋律沉入水底。溫兆宇用一個準確的日文歌名把它釣上來。

這代表——這首歌不只存在於他家的廚房。

林郁辰打開水龍頭。冷水柱撞擊不鏽鋼盆底，水花濺到前襟。他沒有躲。

他想起母親臨終前三天。那天下著跟今天一樣大的雨。他放學回家，全身濕透。母親從廚房探頭：「快去洗澡，衣服在房間床上。」他沒有回答。脫了鞋，直接走進房間，關上門。

一個普通的下午。但現在——水流聲與溫兆宇的講述聲混在一起——他發現自己記得很清楚。窗簾的顏色。餐桌上那盤還冒著熱氣的煎蛋。母親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特別啞。

他沒有回答。

他走進房間。關上門。翻開書包，拿出便當盒。裡面是一個煎蛋，邊緣焦了一點。他沒有吃。把便當盒推到書桌角落，開始寫功課。

因為他不知道三天後，母親會躺在廚房地板上，瓦斯爐的火焰熄滅，只剩下那股甜膩的、燒焦杏仁的味道。

林郁辰的指節在流理台邊緣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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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凌晨一點十三分。**

溫兆宇說完最後一句，手指離開錄音機。

他伸手捏住第三根蠟燭。燭芯在指尖掐滅前，火焰向東南方傾斜四十五度——指向廚房門框的位置。

白煙升起。

燒焦杏仁的甜味潑進空氣中。

錄音機的播放鍵彈了起來。

磁帶開始轉動。

喇叭傳出三個音節的哼唱。

女聲。中年女性。

只有三秒。

客廳裡所有人同時轉頭看向廚房門口。

林郁辰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玻璃杯。水龍頭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玻璃杯落地。

碎片濺開。

「那是我媽。」

宋知意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姜晴站起來，但停住了。

油燈的光芒在沒有風的客廳裡開始晃動。

六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面上——全部比實際身形短了一截，像跪著。

姜晴彎腰撿起一塊玻璃碎片。她蹲著，把碎片翻過來。背面有字——從玻璃內部浮出來的痕跡。

「快走。」

她沒有讀出來。她把碎片轉向宋知意的方向。

宋知意的瞳孔擴張。

那是她的字跡。三年前那個醫院的早晨，在手術同意書上簽名時用的字跡。她從未在那個杯子裡寫過任何字。

油燈的火焰往左倒了一次，再往右——然後恢復直立。

顏色更青了。

宋知意抬頭，看見林郁辰的嘴唇仍在無聲張合，吻合著某個已經消失的旋律。她的指尖觸及茶几邊緣，碰倒了空杯。杯身在桌面滾動，發出細微的撞擊聲，像某種倒數。她的左手不自覺地按上自己手腕內側，指尖壓著一道淡淡的舊痕——三年前那個早晨，她簽完手術同意書後，筆尖劃過皮膚留下的痕跡。

窗外的雨聲忽然回來，但節奏變了——不是落在遮雨棚上，是落在更遠的地方。

像是從建築物內部傳出來的。

拍打牆壁的聲音。

從樓上傳來。

從樓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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