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2章

翌日清早七點。

安居里八樓客廳的油燈還亮著。那枚生鏽的鑰匙插在第七張椅子的坐墊縫隙裡—林郁辰剛才從口袋掏出來時，所有人看見他指節泛白。

雨小了一點。

沒停。

窗戶開了一條縫，潮濕的空氣湧進來，沖淡昨晚那股燒焦杏仁的甜味。

宋知意從沙發上坐起來。沒整理頭髮。她看了一眼青瓷油燈，又看了一眼牆邊那張椅子——椅面的凹陷還在。

「該我了。」她說。

「一個精神病院的故事。」

姜晴把茶杯轉了半圈，杯底摩擦玻璃。「這是我的故事。」

「對，你昨晚沒講完。」

姜晴的視線移到青瓷油燈上。「好。」她鬆開手指，「我繼續。」

溫兆宇按下錄音鍵。許映涵的錄音筆紅燈沒亮——他沒說出口。

「第三年住院醫師。」姜晴的聲音平穩，「收了個女病人，二十八歲，急性解離症。沒有病史，沒有藥物濫用。入院原因——」

燭火爆了一下。

「她連續一週凌晨三點醒來，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床尾微笑。」

許映涵身體前傾，摸了摸耳垂。

「不是幻覺。那個分身有重量——出現的時候，床墊另一側會微微陷下去。」

紀向陽把手機扣在膝蓋上。「標準的睡眠癱瘓。」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姜晴的節奏比平時快，「第三天值夜班。凌晨兩點五十，經過她病房——門是開著的。」

「精神科病房的門不是都上鎖嗎？」許映涵問。

姜晴停了一秒。

「急性病房，自願住院，一般觀察室不需要鎖門。」

溫兆宇抬頭。姜晴整個人往前坐，膝蓋幾乎碰到茶几邊緣。

「她坐在床沿，面向窗戶。窗簾沒拉，外面是安全照明燈的藍光。她轉頭看我，表情很平靜，說：『她在等妳。』」

宋知意把手收回大腿上。指腹發涼。

「她叫我坐訪客椅，然後說——分身一直在重複一句話：『把門打開。』」

「哪扇門？」

姜晴嘴角動了一下。「我問同樣的問題，她說不知道。但每次分身說完，她就會走到走廊盡頭的安全門前——像被線拉著的木偶，在手碰到門把時醒來。」

林郁辰看向走廊方向。鐵灰色安全門，推桿鎖上積了一層灰塵。

「第三天早上我查了用藥紀錄。」姜晴說，「鎮定劑劑量正常，護理紀錄記載她十一點入睡，沒有異常。監視器畫面——」

她停住。

「凌晨兩點四十八分，她從床上坐起來，睜開眼睛，對著空無一人的方向點了點頭——像是在回應——然後躺回去繼續睡。整個過程不超過十五秒。她完全沒有離開床位。」

「所以她沒去安全門那邊？」溫兆宇說。

「對。我們判斷是解離狀態下的幻覺。」

姜晴說到「創傷反應」時，語氣飄了一下。油燈的火焰向左偏了偏。

「那天晚上我調了外部走廊監視器。」她恢復平穩，「安全門從她入院第二晚開始，每晚凌晨三點整被推開一條縫，又自己關上。」

「風吹的。」紀向陽說。

「那三天都是無風狀態。安全門裝的是液壓關門器。」

燭火向右倒了倒。

溫兆宇注意到一件事。油燈只照亮姜晴的右半邊臉。左半邊的陰影在牆上的輪廓，下顎線條比她本人的更尖，弧度更銳利——像另一張臉疊在上面。

他揉了揉眼睛。影子恢復正常。

「第四天早上我查了感應紀錄。」姜晴說，「那三天凌晨三點，安全門確實被開啟過。開門紀錄對應的卡片編號——」

她頓了頓。

「——是我的。」

許映涵的手停在耳朵旁。

「不可能。」宋知意說。

「對，不可能。那天晚上我從十一點到早上七點都在護理站——有護理紀錄和監視器證明，一步都沒離開過三樓。但安全門系統獨立，感應紀錄無法修改。」

她碰了碰第二根蠟燭底部。

「我回放了自己那幾晚的監視器畫面。十一點到七點，我都在護理站。除了——凌晨兩點四十八分到兩點五十一分——有三分鐘畫面跳了一下。不是黑屏，是色溫偏藍，像有人放了濾鏡。事後我檢查那幾天的筆記——」

她把杯子放下。

「那三分鐘的筆記上，多了一行字。不是我的字跡。」

宋知意呼吸停了一下。「什麼字？」

姜晴從口袋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攤開。紙張邊角磨損，邊緣微微翹起，像被反覆翻閱過，有看不見的手指經常觸摸那裡的痕跡。她壓住了上面的字。

「『實驗對象A，觀察期第七天，解離傾向持續。』」

沒有人說話。

「我沒寫過那行字。但它用的簽字筆，是我桌曆上插著的那支。墨水顏色對。」

林郁辰眼瞼泛紅。

「後來呢？」

「後來——我沒有繼續追查。歸類為疲勞幻覺。改用紙本病歷。」

「為什麼？」宋知意的聲音很輕。

姜晴手指停在杯沿。「因為我發現那行字雖然不是我的字跡——但句子結構跟我寫論文時的習慣一模一樣。用詞、斷句的節奏、『持續』前面加的那個空格。」

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

溫兆宇看見姜晴的影子在牆上——不是一個輪廓，是兩個。一個是她現在的姿勢，另一個在靠近天花板的角落，坐姿，一模一樣，但方向相反。

他閉上眼睛，數了三秒。

睜開。

牆上只有一個影子。

「故事到這裡。」姜晴伸手捏住第二根蠟燭的燭芯。

燭芯熄滅。白煙升起，燒焦杏仁的甜味比上次更濃，讓喉嚨深處發癢。

姜晴放下手。青瓷油燈成了唯一光源，在所有人臉上畫出深淺不一的陰影。

然後——

「拿著病歷表。」

聲音從姜晴身後傳來。很輕，幾乎被雨聲壓過去。

那是姜晴自己的聲音。

「拿著病歷表。」

姜晴沒有轉頭。

許映涵猛地看向她身後——牆壁上那道拉長的影子，邊緣微微顫動。

「你剛說什麼？」紀向陽問。

「我沒說話。」

溫兆宇低頭看手機螢幕。綠燈還亮著。

他打算確認時間——拇指滑過螢幕，切換為前鏡頭。他看見自己的臉，以及——

天花板角落。

一團黑色的體積。不是陰影，沒有光源投影的邏輯。只是一個靜止的形狀，懸在牆角。

他猛地回頭。

空的。

轉回來看手機螢幕。黑影不見了，只有他自己蒼白的臉。

「你怎麼了？」宋知意問。

溫兆宇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膝蓋上，掌心壓著背蓋。他拿起礦泉水，喝了一口。常溫，但喉嚨裡一陣發涼。

姜晴把那張紙折起來，收回口袋。手指在口袋外側停留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

溫兆宇放下水瓶。青瓷油燈的火焰跳到第三根蠟燭頂端——火柴已經擱在燭芯旁邊。

「沒事，輪到我了。」他說。

但那團黑影的輪廓還黏在視網膜上——大約到成人腰部的高度，像一個蹲著的人。

他開始說。

屏息的間隙裡，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剛才那東西——真的只是疲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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