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張椅子》 - # 第6章

凌晨。

姜晴停下。

鼻尖距椅面壓痕不到一指。

呼吸停了。

客廳沒有風。她的髮尾輕晃——像有人從身側走過。

四秒。

她維持那個姿勢，手指碰觸椅面，指甲掐進壓痕的凹陷。

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膝蓋上的手指敲出節奏——咚。咚咚。咚。

醫學系考試前的節奏。

「接下來我講。」

聲音平穩，像朗讀病例報告。

她沒有環視四周，看著油燈的火焰——左焰比右焰高，藍色光暈在茶几表面游移。

「這個故事關於夢。」

停頓。

「我不能確定那真的是夢。」

——

安靜。

宋知意往後靠進沙發，雙手交握放在腹部。

許映涵的視線仍固定在地板同一個點上。紀向陽的手機螢幕朝下放在膝蓋上——他沒看它。

溫兆宇看著姜晴。

他記得她大學時說話的節奏：每句話之間停頓半秒，像在腦中先過濾一次。

此刻那個間隔消失了。句子一個接一個落下，沒有縫隙。

「第一晚。夢裡我躺著。」

她垂下眼簾。

「天花板是無影燈。矩形排列，六盞——其中一盞的燈泡快壞掉，震動微弱。」

林郁辰換坐姿。膝蓋碰到茶几邊緣。

一聲輕響。

「我無法動彈。」

她的聲音變輕。

「身體沒有回應指令——像麻醉開始生效時那一分鐘，手指已經不屬於我了。」

姜晴的右手抓了一下左手指節。

「周圍有人影。三四個。穿著手術衣，戴帽子和口罩——我只能看見他們的眼睛。那些眼睛沒有在看我。」

她頓了頓。

「他們在看我身後某個地方。」

溫兆宇注意到細節——她說「無法動彈」時用的是現在式。

不是「我夢見自己無法動彈」。

是「我無法動彈」。

——

「第二晚。相同的夢。無影燈、手術台、人影。但多了一個細節——我聽見金屬器械碰撞的聲音。不規則的，像有人在準備。」

她深吸一口氣。

「第三晚，有一個人說話了。」

她抬起頭。

不是看任何人——看著油燈後方的牆壁，那面映著六個人影的牆壁。

「他說：『切除她的記憶，從大學二年級開始。』」

客廳安靜。

壓扁。

連呼吸聲也沒有。

「那是男性的聲音。我認得。」

姜晴的聲音輕了。

「是我大學時期交往對象的聲音。」

——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沒有動。但她的右手無名指正在顫抖——不是緊張的抖，是肌肉疲勞後無法控制的細微震動。

「第三天醒來後，我檢查手機。」

她的語氣很奇怪——像在說服自己相信某件事。

「備忘錄裡有一行字。不是我打的。時間戳記是睡眠期間。」

她抬起頭。

「寫著：『進度百分之三十七。』」

宋知意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開口。

姜晴的手伸進外套口袋，拿出手機，解鎖，把螢幕轉向眾人。

備忘錄App的畫面顯示一行文字——

**「進度百分之三十七」**

字體是系統預設。

但站在她身側的許映涵忽然開口：「這個筆跡……」

她沒有說完。

筆畫尾端略帶上揚。不是系統字體該有的特徵。

「系統字體不會有筆鋒。」

姜晴沒有回答。她收回手機，關上螢幕。

「我查過備忘錄的編輯紀錄。這行字出現的時間是凌晨三點十七分——當時我在睡覺。」

聲音仍然平穩。

但那隻手正在顫抖。

「我獨居。」

——

林郁辰的視線落在客廳角落那面全身鏡上。

鏡子裡，六個人圍坐的畫面完全正常。姜晴坐在沙發左側，嘴唇正在動。

她說出「切除記憶」四個字時，嘴唇確實做出了對應的形狀。

但他沒有移開視線。

繼續看著鏡子。

鏡中的姜晴繼續講話。嘴唇開合，流暢而自然。

但他看見了——

鏡子裡的姜晴說完「記憶」兩個字之後，嘴唇還在動。

多動了半秒。

像配音不同步的影片。嘴型與聲音之間存在一個微小的延遲。

他看著鏡中的畫面。

姜晴的聲音傳來：「……從大學二年級開始。」

鏡中的她的嘴唇，在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又輕輕動了兩下。

林郁辰沒有說出來。

但他的呼吸開始變淺。

——

姜晴的聲音繼續。不急不緩，像在手術台上清點器械——一把一把地數。

「我不認為那是夢。夢不會有這麼具體的細節——無影燈的型號、燈泡閃爍的頻率、手術衣的顏色。」

她抬起頭。

「我查過。那是醫學中心的手術配置。」

溫兆宇的背脊微微發涼。他想起自己記錄片中的那些畫面——那些他再三觀看、從未公開的片段。

姜晴站起身。

她走到客廳茶几旁，彎下腰——不是要撿東西。

她把耳朵貼近第七張椅子的椅面。

鼻尖碰到那條壓痕時，她閉上眼睛。手指在椅面邊緣摸索，像在尋找什麼記號。

沒有人說話。

溫兆宇看見她的手撐在椅子扶手上，指節發白。

幾秒後她直起身，沒有解釋這個動作的意義。

她只是說：「這張椅子，有人坐過。」

語氣平淡，像在報告一個事實。

「昨晚沒人坐。但不代表從沒有人坐。」

她回到座位，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表情很平靜。

但許映涵注意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屬於活人的那種光澤。

那是長時間值夜班後，看著天亮，卻沒有任何感覺時才會出現的靜默。

——

「還有第二件事。」

姜晴伸出手，捏住第六根蠟燭。手在蠟燭上方停了一秒，像在感受蠟燭散發的溫度。

「夢裡那個聲音，我認得是誰。但我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那是誰——因為——」

她吹熄蠟燭。

燭火熄滅的瞬間，手機螢幕亮了起來。

備忘錄App自動開啟。

畫面中央浮現一行新的文字——

**「進度百分之三十八」**

時間戳記：現在。

姜晴看著那行字。

她看見那行字的筆跡。

不是她的筆跡。

不是系統字體。

是一個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的字跡——歪斜的，向右傾斜的，句號總是畫成一個小圈。

她大學時期交往對象的筆跡。

那個會在筆記本上記錄她每天作息的人。

那個會計算她回訊息時間差的人。

那個她分手後再也沒見過的人。

姜晴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沒有去碰手機。視線固定在那行字上，像看著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物品。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他已經死了。」

客廳裡沒有人回應。

沒有人確定她說的是「他」，還是「我」。

——

姜晴將手機螢幕翻轉，壓在膝蓋上。

動作很慢。

備忘錄的字句已經刻進她的視網膜：「進度百分之三十八」——向右傾斜的筆跡，句號是那個她認識的小圈。

她抬起頭。

視線落在青瓷油燈上。

火焰的顏色又變了——不是青，不是藍，是介於兩者之間的顏色。

像瘀血形成前的瞬間。

燈座表面浮現一層極薄的水珠。

不是油。

不是蠟。

是凝結的水珠——像從冰箱取出的玻璃杯，在潮濕空氣中表面附著的露水。

姜晴伸出手，指尖懸在水珠上方。霧氣在燈座表面蔓延，沿著青瓷的紋理爬行。

手指落下。

指尖觸碰燈座。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手指僵住了——沒有縮手。

她維持著觸碰的姿勢，像在確認一件不該被確認的事。

「它……」

聲音停頓。

「是溫的。」

宋知意皺眉。沒有說話。

姜晴的指尖貼著燈座表面，感受那層水珠下傳來的溫度——不是冰冷。

是體溫。

36.5度。

與人體一致。

她猛地縮手。

水珠沾在指尖上。她看著那滴液體在皮膚表面停留——沒有滑落，沒有蒸發。

宋知意開口：「怎麼了？」

姜晴抬起頭。

聲音很輕。

「它在呼吸。」

燈座表面仍泛著水光，像被人握了很久之後殘留的掌汗。火焰輕晃——沒有風。

沒有人問「什麼在呼吸」。

每個人在心裡回答。

姜晴收回手，視線仍固定在燈座上。她的手指摸過方才碰觸燈座的那根手指指腹——一遍、兩遍。

像在確認自己的體溫。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第七張椅子的方向。

那張椅子是空的。

但椅面上的壓痕還在。

「我後來想起來一件事。」

她的聲音恢復平穩，像在報告一個實驗結果。

「大學二年級，我和他交往的第三個月。他開始記錄我的作息。不是問我——是自己在筆記本上寫。」

她停頓。

「起床時間、入睡時間、上課時間、去圖書館的時間、和誰說話說了多久。」

她沒有看著任何人說話。

「他說，這是因為他在乎我。」

燈座的火焰跳了一下。沒有風。

「分手後，他消失了。我聽說他離開這個城市。後來有人告訴我他死了——車禍。我沒有去葬禮。」

她的手指停下來，不再摸指腹。

「可是。」

她抬起頭。

「備忘錄裡出現的字跡，是他的。」

安靜。

然後姜晴說了一句話。

「他死的時候，我不知道他在哪個城市。我連他的葬禮都沒有去。」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但許映涵注意到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澤正在變化。

不是變亮。

是變深。

像有人把一盞燈的亮度調暗。沒有熄滅。但光譜的顏色變了。

「所以。」

姜晴的聲音很輕。

「他已經死了。但字跡還活著。」

她沒有說出下半句。

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而我正在夢裡被他切除記憶。」

——

客廳陷入很深的沉默。

不是那種尷尬的、需要人打破的沉默。

是那種重量，每一個人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別人同步。

溫兆宇看著姜晴。

他想起她大學時的樣子——那種冷靜、那種距離感、那種永遠不會失控的克制。

此刻她坐在這裡，說自己被切除記憶。

她的手指不再顫抖。

她非常平靜。

那才是令人不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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