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異津貼 - 第二十四章：白樺林

跨過湛藍色靈子網的那一刻，就像是從人間一腳踏進了深海的淤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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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風，也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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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士頓南區原本喧鬧的街道，此刻被濃稠的灰黑色霧氣徹底淹沒。原本鮮豔的街道，此時彷彿只剩下了黑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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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度刺鼻的防腐劑與鐵鏽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生鏽的鐵砂吸進肺裡，刮得氣管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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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上的景象慘不忍睹。到處都是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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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看到一輛撞在路樹上的警車。裡面的警察沒有外傷，但他的雙手卻被自己的手銬勒進了骨頭裡，嘴裡塞滿了幾百張撕碎的罰單，活活窒息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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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便利商店門口，躺著一個滿身刺青的南區幫派份子。他的身體詭異地向後對折，像是被人用無形的液壓機從頭頂往下壓，整個人被壓縮成了一個不到半公尺高的肉塊，但在他的周圍，卻散落著好幾個沾血的棒球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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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街道兩側，還有更多沒有死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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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灰霧中發瘋似地奔跑、尖叫。有的人跪在地上，瘋狂地掌摑自己，直到把牙齒和下巴都打碎；有的人則是用手指拼命挖著自己的眼睛，嘴裡不斷重複著：「我沒看到！我什麼都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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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不講理的行刑場……」凡斯握著槍的手指骨節泛白，冷汗順著下巴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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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我們現在要去哪裡？」七號踩著輕快的步伐，彷彿走在某個主題樂園的鬼屋場景裡，「這裡好大，你有方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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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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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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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再次睜開眼時，視線中灰色的霧氣褪去了偽裝，變成了一條條淡藍色的格線。整座波士頓南區的空間，就像是一塊被用力拉扯的破布，到處都是扭曲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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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藍色絲線，所有的扭曲與怨恨，都像百川匯海一般，朝著東南方向的一個點瘋狂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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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點的空間已經徹底塌陷，形成了一個幾乎要刺瞎凡斯高維視角的巨大黑色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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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痛苦地閉上雙眼，流下了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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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方向，距離這裡大約三個街區……」凡斯喘著氣，指著那個方向，「那是白樺林高級社區。那裡是整個事件的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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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早點解決早點回去吃雞肉。」七號拿出一張面紙給凡斯擦鼻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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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們應該先在周圍多看看，等找出解決的方法後再去核心地區。一開始就一頭栽進去只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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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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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前一後，在死寂的灰霧中，朝著空間扭曲最嚴重的豪宅區走去。沿途的哀嚎聲越來越密集，而空氣中那股深海泥濘的味道，也濃烈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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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靠近波士頓東區的白樺林高級社區，周圍的空氣就越發黏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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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象徵著財富與地位的雕花鐵柵欄，此刻像是在高溫中融化的蠟燭，扭曲成了各種詭異的角度。修剪整齊的進口草皮已經完全腐死，化作一片散發著惡臭的黑色泥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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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每走一步，鞋底都會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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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景象，比外圍的街道更加慘絕人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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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區的步道上，凡斯看到一個穿著昂貴西裝的中年男人。男人呈大字型趴在地上，沒有任何重物壓著他，但他的身體卻深深陷進了柏油路面裡，全身的骨骼粉碎，內臟從嘴裡擠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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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不遠處的一棟豪宅二樓，一個穿著派對禮服的女孩，正以一個極其反人類的角度掛在破碎的落地窗上。她不斷地重複著從二樓摔到一樓的動作。每摔一次，就能聽到令人牙酸的骨裂聲；然後時間倒轉，她再次回到二樓，再次摔下。永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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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他們還活著嗎？」七號踩著黑水，一臉好奇地看著那個不斷墜樓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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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死到不能再死了。別管他們，跟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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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終於來到了史特林家族的三層豪宅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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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就會接觸到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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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周圍所有的哀嚎聲、骨裂聲，甚至連黑霧翻滾的聲音，都在一瞬間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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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一滴黑色的水珠，從豪宅二樓的陽台滴落，砸在下方的積水裡，發出震耳欲聾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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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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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黑色的霧氣在半空中瘋狂匯聚、壓縮，最終形成了一個高達三公尺的恐怖實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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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是一個穿著破爛舊風衣的消瘦女人。她的雙腿已經完全溶解在灰霧中，沒有眼球的眼眶裡不斷湧出黑色的泥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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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女人的背上，或者說，是硬生生縫合進女人血肉裡的，是一個穿著黃色連帽外套的十六歲女孩。女孩的四肢以詭異的角度折斷著，雙臂死死勒住母親的脖子。她一半的頭骨已經碎裂凹陷，剩下一隻完好的眼睛，正充滿著無盡的怨毒，盯著凡斯和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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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在無聲地慟哭，女孩在無聲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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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張臉交疊在一起，散發出一股如同深海倒灌般的龐大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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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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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的心臟猛地一縮，本能的求生慾讓他瞬間舉起了手裡那把銀色的新型靈子重型手槍，槍口的藍色迴路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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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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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大吼，食指扣向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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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的食指，停在了距離扳機不到一公釐的地方，一動也不能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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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確的說，是他想動也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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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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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傳來七號有些困惑的聲音，「我的手拿不到畫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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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艱難地用眼角的餘光瞥向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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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的手停留在病服的口袋邊緣，原本總是輕易就能掏出繪本和麥克筆的動作，此刻被硬生生定格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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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空中的母女怨靈緩緩抬起了那隻正在溶解的、蒼白的手指，指向了被定格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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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凡斯腳下的黑色泥水突然像活物一般沸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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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雙由黑泥凝聚而成的手從地下伸出，抓住了凡斯和七號的腳踝。那些手沒有溫度，只有一種將人拖入無底深淵的強大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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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想掙扎，但他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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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睜睜地看著黑泥順著小腿蔓延而上，吞沒了他的腰、他的胸口，最後是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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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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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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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水滴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不再是黏膩的泥水聲。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防腐劑和鐵鏽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刺鼻的消毒水與廉價漂白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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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線猛地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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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舖著蒼白色瓷磚的長廊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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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頂的螢光燈因為電壓不穩而「滋滋」閃爍著。兩側是刷著淡綠色油漆的牆壁，每隔幾公尺就有一扇裝著鐵柵欄觀察窗的厚重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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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又能動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印著條碼的寬鬆病患服。她轉過頭，凡斯不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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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黑霧，沒有母女怨靈，也沒有波士頓的廢墟。只有長廊盡頭，那塊用紅色塑膠字體拼出來的斑駁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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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德莫精神病院——重症兒童管制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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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七號歪著頭，看著那塊招牌，「怎麼是這裡？難怪覺得好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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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冷氣開得很強。七號穿著寬大的病患服，光腳踩在蒼白色的瓷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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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這裡太熟悉了。這是她童年待了十幾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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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一扇厚重的鐵門前，輕輕摸了摸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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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得這扇門後面的「治療室」。裡面的醫生叔叔會讓她戴上一頂接滿電線的帽子。每次通電的時候，她的腦袋裡就好像被攪爛一樣，醒來後，她就會頭暈好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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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記得那些護士阿姨。當她在牆上畫出那些別人看不見的朋友時，護士就會把她的蠟筆折斷，強迫她穿上一件袖子在背後打結的「緊緊白外套」，把她關在一個沒有窗戶的黑色小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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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每天必須吞下的那些藥丸。吃完之後，手腳會變得像麵團一樣軟，腦子裡灰濛濛的，什麼都畫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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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相信她看到的顏色，沒有人喜歡她畫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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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唯一的娛樂，就是交誼廳裡那台會閃爍雪花訊號的老舊電視機。在那些黑白交錯的靜電雜訊中，七號慢慢拼湊出了一個虛擬的好朋友——「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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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德總是撥放著各種廣告，以及過時的電影、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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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被束縛衣勒緊的孤獨歲月裡，她就看著電視，跟著廣告歌輕輕哼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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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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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盡頭的時鐘突然開始飛速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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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景象像是被按下快轉鍵。七號的身體迅速抽高，病患服變成了成年的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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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報！F.B.C. 通知靈子濃度異常上升，有東西要來了！所有醫護人員立即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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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的紅色警報燈在走廊上瘋狂閃爍，廣播裡的聲音被一陣雜音粗暴地切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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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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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滿恐懼的尖叫聲從走廊另一頭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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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站在交誼廳的門口。她看到平常那個總是用電擊棒威脅她的主治醫師，正連滾帶爬地朝她這邊跑來。醫生的眼鏡掉在地上，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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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怪物！不要過來！」醫生淒厲地哭喊著，皮鞋在光滑的瓷磚上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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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醫生的身後，一團像是用無數根彩色蠟筆粗暴塗鴉出來的像素狀孩童實體，正以一種詭異的平移方式向前滑動。它沒有五官，只有一個用紅色粗線條畫出來的、咧到耳根的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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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摔倒在七號面前，拼命向後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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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伸出了那隻由扭曲色彩組成的手，輕輕碰了一下醫生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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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見「噗嗤」一聲，主治醫師那具一百八十磅重的身軀，在七號的眼前瞬間崩塌、壓縮。骨骼、內臟、血肉在零點一秒內，硬生生「拍扁」進了走廊的白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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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面上，多出了一幅巨大、鮮豔且極度寫實的「2D 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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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裡的醫生保持著驚恐回頭的姿勢，鮮紅色的血液變成了大面積的紅色顏料，順著牆壁緩緩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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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徹底引爆了精神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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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患、護士、警衛，所有人都像無頭蒼蠅一樣在封閉的建築裡逃竄。但沒有人能逃過那個拿著畫筆的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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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嘰」、「噗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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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叫聲在一聲聲濕潤的悶響中戛然而止。走廊的牆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一幅接一幅栩栩如生的「人體塗鴉」不斷出現。原本蒼白枯燥的精神病院，瞬間變成了一座色彩斑斕、卻又令人作嘔的血肉畫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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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站在交誼廳中央，大眼睛倒映著滿牆的鮮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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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喔，這是你畫的嗎？」七號輕聲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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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停下了腳步。它轉過那張只有紅色笑臉的頭，看向七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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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緩緩滑行到七號面前，伸出那隻滴著人體顏料的手。一個孩童般稚嫩、卻帶著重重回音的聲音在七號腦海中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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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要不要，一起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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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七號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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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三夜，是一場血腥的狂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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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跟著孩童，跑遍了精神病院的每一個角落。他們把最後一個躲在櫃子裡的護士長拉出來，變成門板上的裝飾；他們把院長壓進了辦公桌的表面，作為靜物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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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整座精神病院再也找不到一處空白的牆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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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看著滿屋子的「傑作」，發出了滿足的笑聲。它終於找到了一個不會尖叫、願意陪它畫畫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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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實體開始劇烈收縮，最終化作一支看似普通的麥克筆，靜靜地躺在七號的手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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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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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發現自己再次站在了波士頓白樺林社區的黑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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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凡斯依然保持著舉槍的僵硬姿勢，雙眼緊閉，臉上滿是痛苦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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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個高達三公尺的母女同體怨靈，正懸浮在七號的正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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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妮沒有眼球的空洞盯著七號。周圍的灰霧沸騰到了極點，空氣中迴盪著溫妮充滿怨毒與不解的咆哮，彷彿千萬人的靈魂拷問直接砸在七號的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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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著他們死……妳參與了屠殺……妳手裡握著幾十條人命換來的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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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妳不感到愧疚！為什麼妳的心裡沒有一絲心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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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靈的雙手瘋狂地伸向七號，試圖在七號的靈魂裡找到哪怕一丁點名為「惡意」或「罪惡感」的縫隙。只要找到一絲，溫妮的罪惡報應規則就能瞬間將七號切成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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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找不到。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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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站在原地，歪著頭，看著狂怒的母女怨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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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要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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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舉起手裡那支麥克筆：「以前那些醫生說我生病了，不准我拿筆，還把我關在小黑屋。可是畫畫小孩來了，他只是個想找人一起畫畫的小朋友啊。妳看，他們在牆上的樣子，比平常笑得好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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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上前一步，直視著溫妮那雙流著黑泥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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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陪孤單的朋友畫畫，有什麼不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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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句沒有任何謊言、發自靈魂最深處的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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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七號的認知裡，人類社會的生死、道德，從來就不是重點。她不覺得自己殺了人，她只覺得自己在陪朋友玩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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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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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怨靈發出了一陣淒厲而錯亂的尖嘯。用人類道德構建的規則，在面對一個完全沒有人類道德觀念的邏輯時，發生了嚴重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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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縛住七號手腳的黑色泥漿迅速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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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的手恢復了自由。但她剛抬起頭，卻發現凡斯依然保持著舉槍的姿勢，像一尊毫無生氣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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