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第三年
臨水鎮的夏天來得早。河邊柳影一濃,舊竹院裡便先有了蟬聲。清晨院門一開,米香、柴煙與藥草氣一齊從灶間飄出來,連對門周嫂聞見了,都要隔著巷子喊一句:「林家妹子,今兒又熬什麼好東西?」
這時院裡總有人應聲,多半是青鸞,也有時是秋月,聲音清清脆脆的,和鍋裡咕嘟咕嘟的熱氣混在一起,倒真像把這小院蒸成了一個活生生的家。
青鸞這年已不再是只會替母親遞東西的小姑娘了。她起得極早,天邊才露一線灰白,她已在灶間瀝豆子、添柴、看火,動作還帶著少女的纖細,卻已有了當家的穩當。
秋月在一旁揉麵,袖子挽得高高的,鼻尖不知怎地蹭上一點麵粉,自己卻渾然不覺,只低頭揉得專心。穗兒抱著膝蓋坐在小板凳上,盯著灶火發怔,像在琢磨那團火裡究竟有幾層顏色。天宇蹲在門口拿樹枝逗螞蟻搬砂。翊兒則靠著廊柱,小聲背夫子留的文章,嘴唇微動,聲音細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青鸞,把鹽遞我。」秋月道。
青鸞把鹽遞過去,順勢往鍋裡瞥了一眼,便道:「秋月姐,你又放多了。」
秋月立刻抬頭:「哪裡多,我手最穩。」
穗兒眼睛還看著灶火,嘴裡卻平平接了一句:「你昨天也是這樣說的。」
天宇像逮著了證人,立時補上一句:「昨天那碗湯鹹得我喝了三碗水。」
這一句說得秋月作勢要去擰他耳朵。天宇怪叫一聲,轉身便躥到青鸞背後,把她當成了擋箭牌。青鸞被他撞得微微一晃,卻先護住了手裡那碗豆漿,一滴也沒灑出來。
蘇臨雪正從後院回來,手裡提著一束剛曬過又收下來的艾草,葉上還帶著淡淡清香。她看見幾個孩子鬧成一團,也不喝止,只將艾草一束束掛到廊下陰涼處,位置挑得正好,不高不低,伸手即取,又不礙眼。她做這些事時神色依舊平靜,像這些年來,院裡的笑鬧聲、灶間的米香、門後那一排洗得發白的草鞋,早都成了這個家骨血裡的一部分。
飯熟之後,莫問秋照例在後院敲了敲竹枝,四姐弟便都知道,該去活動筋骨了。
他教的不是什麼高來高去的本事,只是最粗淺的吐納、站樁、壓腿與活步——說白了,倒更像鄉下人家拿來強身健體的笨法子。可他看得極嚴,誰腳跟沒踩穩,誰氣浮在胸口,誰偷了半分懶,都逃不過他那雙眼睛。
青鸞學得最認真,雙膝微屈,腰背挺直,呼吸一長一短,都照著他的話走,半點不肯敷衍。翊兒年紀雖小,站起樁來卻格外安穩,像是天生就知道怎樣把力氣藏進骨頭裡去。天宇最不耐煩,一面站一面皺眉,總覺得這些功夫太慢、太悶,不如痛痛快快打一架。穗兒則最怕壓腿,每回才壓下去一些,小臉便皺成一團,卻還是咬著唇不肯真退。
「這麼站著有什麼用?」天宇到底忍不住問。
莫問秋拿竹枝在他小腿外側一點,淡淡道:「沒用你也站不住。」
天宇吃了個悶虧,立刻把腿收正,嘴裡仍不服:「總得教些像樣的吧。」
「先把這像樣地站穩了,再說別的。」莫問秋道。
穗兒在旁悄悄吸了口氣,小聲問:「我若站穩了,可不可以少壓一回腿?」
莫問秋看她一眼,面不改色:「不可以。」
這一句說得青鸞抿唇忍笑,翊兒眼底也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天宇本來還想再頂兩句,見沒人幫腔,只得把那口氣咽回肚裡,重新站好。
早飯後,青鸞隨蘇臨雪去送布,秋月帶穗兒曬線,翊兒和天宇則背著書袋去學堂。臨出門前,天宇還在不情不願:「為什麼每回都得我跟他一道走?」
蘇臨雪只淡淡道:「因為你若自己走,多半還沒進學堂,先在巷口跟人拌起嘴來了。」
青鸞怕他再爭,順手把一隻熱包子塞進他手裡:「先吃,吃完再不高興。」
翊兒已把書袋背好,站在門邊平平接了一句:「你不是不高興,你只是聲音比旁人大些。」
天宇一張臉頓時黑了半邊,抬手便要去拍他,翊兒卻早一步側身讓開,只留下一陣極輕的衣角風,像早把他這一掌算進去了似的。
傍晚時分,翊兒回來得比天宇早些。他放下書袋,見青鸞在燈下對帳,便坐到她對面,用指尖蘸了點茶水,在桌上慢慢寫了兩個字。
青鸞看了一會兒,搖頭道:「這兩個我不認得。」
翊兒道:「夫子今日講了水路和埠頭,說江南的糧、鹽、布,多半都從這些地方走。我記著有用,就寫給你看。」
他說得平平淡淡,像只是在說課堂上多聽了一耳朵的閒話。青鸞卻立刻拿起筆,把那兩個字默在草紙上,又低頭重寫了一遍。蘇臨雪從旁經過,看見桌上半乾的水字與草紙上的新筆跡,沒有多問,只將油燈往二人中間挪了挪,讓燈火照得更亮些。
夜裡,等幾個孩子都睡熟後,蘇臨雪照例在屋裡慢慢走了一圈,把燈芯撥小,又看了看門後的草鞋與牆角那只小布包。那布包裡裝著碎銀、針包和幾塊耐放的乾餅,平日不輕易碰,卻一直放在最順手的地方。她伸手替它把繩結又繫緊了些,動作輕而穩,像是在整理一件尋常家什,卻也像在把一個從未真正放下的念頭,再藏深半寸。
臨水第四年與第五年
這一年冬天比往年更冷。北風沿著窗縫往裡鑽,吹得竹葉刷刷作響。青鸞和秋月便搬來舊布,一層一層糊在窗框上,糊到第二層時,屋裡才總算攢出幾分真正的暖意。
穗兒守著炭盆打盹,小腦袋一點一點。天宇蹲在門口削竹片,說要做木刀,削到後來歪歪斜斜,更像根燒火棍,偏還不肯扔。翊兒趴在矮桌前臨字,肩背挺直,連蘸墨的快慢都穩穩當當。
齊夫子近來開始教簡單算學。天宇一見算籌便頭疼,總嫌這東西比背書還煩。翊兒卻能把那些枯燥的題目拆開,換成豆子、布匹和米糧,講得連穗兒也聽得懂。
有一晚,青鸞拿著帳冊問:「一匹布賣六十七文,若周嫂再要半匹,該怎麼算?」
天宇脫口便道:「半匹就一半,哪有這樣麻煩。」
翊兒沒與他爭,只去灶間抓了一把豆子回來,在桌上分成幾堆,慢慢推開:「先把整數立住,再拆零的,夫子今日便是這麼說的。」
穗兒原還昏昏欲睡,看見豆子倒來了精神,一顆顆替他分堆,分得認真極了,像在擺一盤不能出錯的小陣。天宇嘴上說這法子笨,後來發覺真的算得出,便也不作聲,只伸手把豆堆又排了一遍,硬要排出個與翊兒不同的樣子來。
晚飯後,莫問秋常叫他們去廊下再練一輪,說冬夜人最易犯懶,懶一日,筋骨便鬆一日。於是四姐弟便在燈下站樁、吐納、緩步而行,腳下走的是最簡單的方步與活步,不快,不花巧,卻最磨人耐性。青鸞走得穩,翊兒走得靜,穗兒走到一半便想偷看炭盆,天宇則總想比誰走得更快,結果往往被莫問秋一竹枝點在腳背上,叫他重來。
「快有什麼用?」莫問秋道,「快得自己都收不住,那叫往牆上撞,不叫本事。」
天宇氣得耳根發熱,卻偏偏不肯服輸,每回都要把那一段再走一遍,走到額上見汗才算完。
入春之後,河水漸漲。蘇臨雪帶著青鸞去碼頭送布,回來時卻常換路走,有時過石橋,有時繞後巷,有時特意去羅婆子那裡看舊織機零件,順嘴問幾句哪條巷雨天不積水、哪座木橋夜裡還有人守、哪家船戶近日缺不缺搬布的短工。旁人聽來,只當她們是做活計的人多留個心眼。秋月卻總能聽懂話外的分量,因此蘇臨雪每回一進門,她便會不聲不響地把油紙、粗繩、乾糧與藥箱的位置再理一遍,放得更近手些。
上元那一夜,周嫂硬把林家一群人都拖去了看燈,說一年到頭,也就這幾日河邊最熱鬧,不看可惜。臨水鎮燈市雖不算大,卻沿河掛滿了兔燈、魚燈、蓮花燈,燈影落在水裡,晃晃悠悠,像整條河都被一層暖色點活了。
穗兒一見那些燈,腳下就像生了根,一雙眼睛睜得亮亮的,恨不能把每一隻都裝進眼底。天宇口裡說「小孩子才看燈」,眼神卻一直追著那盞甩尾的紅鯉燈不放。翊兒則站在一旁看水裡的倒影,比看燈本身還久些,像在想什麼,又像只是靜靜看著。
秋月擠進人群買回四串糖畫,手指都凍紅了,卻還笑著一個個往孩子手裡塞:「一人一串,不許搶。」
穗兒護著自己的魚糖畫,防賊似的往旁邊縮了半步,盯著天宇道:「你剛才看的是我的。」
天宇正拿著一隻兔子糖畫,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誰看你的了。」
翊兒咬了一口糖畫,淡淡補了一句:「他其實也想要魚。」
這句話把天宇堵得不輕,偏又無從辯起,只得重重咬了一大口兔子耳朵,像是拿那糖畫出氣。
到第五年,青鸞已明顯長開了些,眉眼雖還帶著少女的青澀,卻已慢慢有了另一種沉靜清秀。街坊們見她,已不再只把她當小孩子看待。她能幫母親接活、送布、記帳,誰家該讓半分,誰家該把話說滿,心裡都漸漸有了數。周嫂有時買菜回來,還會特意停在門口問她一句布價,問完再感嘆一句:「你這丫頭,比你娘算得還快。」
盛夏某日,天宇從外頭瘋跑回來,滿頭都是汗,進門時還帶了一腳泥。翊兒正在水缸邊洗手,腳尖一勾,便悄沒聲地把他鞋底最厚那塊泥踢落在門檻外。
青鸞頭也不抬,只道:「進門先擦腳。」
天宇剛想說自己根本沒踩進來,穗兒已先抬頭嗅了嗅,皺著鼻子道:「三哥身上有摔青的味道。」
天宇一怔,下意識便往後縮。青鸞卻已放下帳冊:「手伸來。」
他嘴硬了三句,終究還是把袖子挽了起來,手肘果然青了一大片。秋月一見,立刻拿來藥酒替他揉,揉得他直抽冷氣,卻又死活不肯大聲喊疼。
「是方小武非要比翻牆快,我才——」天宇剛辯到一半,蘇臨雪已從機前抬起頭來。她沒多喝斥,只淡淡問了一句:「所以,你就跟著翻了?」
這一句平平靜靜,卻比秋月手裡那藥酒還叫天宇吃不消。他喉頭一滯,後半句便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那天夜裡,等藥酒揉完,莫問秋仍把四個孩子叫到了後院,說今日誰都不許偷懶。天宇一面揉著還發痛的手肘,一面瞪著眼:「我都傷了,還站?」
莫問秋道:「正因為摔過,才更要站,免得下回再摔時,連怎麼收勢都不知道。」
他叫青鸞帶著弟妹先做吐納,再緩緩走活步,自己則站在一旁看著。青鸞領著幾人一口一口調氣,穗兒最先穩住,翊兒本就不亂,天宇嘴上不服,腳下卻也慢慢照著做,到最後一輪時,竟真把浮躁壓下去幾分。
夜風從竹葉間穿過,幾個孩子的影子在地上長長短短,倒像四株還沒長成的幼竹,骨節尚青,卻已在不聲不響地往上拔。
臨水第六年與第七年
第六年,青鸞已能獨自去布行談價了。她穿著最素淨的藍布裙,髮間只一根木簪,立在人群裡本不算招搖,可她一開口,語氣不急不徐,話又總問在要緊處,便很難叫人把她當成尋常鎮裡姑娘輕看。
蘇臨雪也慢慢把家中大半帳目交到她手上,一筆一筆地放手:先讓她記,再讓她送貨、收錢、回話,錯了便改,改過便記住。青鸞很少錯第二回。
顧四娘有一回路過臨水鎮,正好看見青鸞在門前與何三對帳。何三那張老臉吹著鬍子,嘴裡還在硬撐:「我分明給了你三十四文。」
青鸞卻平平靜靜道:「您方才掂銀子一共三回,第一回十一文,第二回十二文,第三回九文。若您還不信,我便替您再數一遍。」
何三頓時語塞。顧四娘靠在車轅邊看得直笑,只道:「何三,你這回是撞上了細人。」她笑歸笑,走前卻仍拎下一袋耐放的麥餅,隨手扔給天宇,嘴裡只像不經意地提了一句:「這東西頂飽,梅雨時河道翻臉比人還快,家裡常備些沒壞處。」
蘇臨雪聽完,什麼也沒多說,只讓青鸞把麥餅分成兩份,一份先吃,一份收進陶罐封好,放在最乾燥的高架上。
這幾年裡,四姐弟練身體的工夫也沒斷過,只是從早先最笨拙的站樁吐納,慢慢添上了壓腿、擰腰、提水、走步與收勢。莫問秋不許他們在人前顯什麼能耐,故而教的全是看起來再尋常不過的東西:清晨繞院跑兩圈,傍晚提半桶水走直線,夜裡燈下調三十口氣,雨天便在廊下練腳下轉換。旁人看見了,也只會說這家孩子筋骨勤快。
可久而久之,青鸞挑水走得更穩,翊兒步子更輕,天宇力氣漸長,穗兒雖最不愛這些,身子骨卻也明顯比從前結實了不少。
天宇對此最上心,總覺得莫問秋既肯教,便該教些像樣的招式,因此每回練步時都要悄悄搶快,想從最簡單的步法裡踩出點威風來。莫問秋每每不動聲色,只等他腳下一浮,竹枝便輕飄飄一點,正中他重心最散那一處,叫他自己歪上一歪。
「你看,」莫問秋道,「旁人還沒碰你,你自己先倒了,這算哪門子厲害?」
天宇被說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偏偏又真挑不出錯,只得咬牙從頭再走。
翊兒卻不同。他從不爭先,也不問什麼時候才能學別的,只是一遍一遍把那些最簡單的步子踩實,連雨後濕地上留下的腳印都排得整整齊齊。有一回莫問秋叫他們走濕地活步,天宇才走到第五個轉身,已濺得褲腳全是泥,翊兒卻幾乎沒帶起什麼水花,腳掌落下去時輕得像燕子點水。
穗兒看得張口結舌,小聲道:「翊哥哥走路像沒腳一樣。」
天宇立刻不服:「誰說我不行,再走一遍!」說完真又衝進雨地裡,結果腳下一滑,差點摔個四仰八叉,倒把秋月笑得彎下了腰。
第七年梅雨特別重。河水日漲夜漲,舊竹院裡低處的木箱全都被抬高,藥草、乾菜和布頭也一樣樣挪上了竹架。天宇嘴上嫌麻煩,手上卻扛米扛得最快;翊兒默默把最要緊的文書包進油紙;穗兒守著藥箱,一樣樣查哪包藥最怕潮;青鸞則跟著母親,把什麼放手邊、什麼放高處、什麼要單獨封好,都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周嫂家半夜倒了半截矮牆,幾個人聽見動靜,提燈便去了。那一夜雨大得像一盆盆往下倒。青鸞一進門先看院中地勢,秋月去扶米缸,翊兒低頭察看缺口來水方向,天宇扛著木板衝在前頭,穗兒雖力氣最小,卻抱著藥箱跟在後面,生怕誰擦傷扭著沒藥可用。
「板子先堵東邊,」翊兒道,「那邊水勢急,若不先截,待會兒整個灶口都要泡了。」
天宇一聲不吭,把木板往缺口上一頂,兩腳踩進積水裡,硬生生替周嫂把那道口子先封住了大半。周嫂站在廊下看得眼眶通紅,連聲道謝。蘇臨雪只一邊替她擰濕被,一邊溫聲道:「鄰里守望,本該如此。」
忙完回到家時,幾個孩子渾身濕透。秋月忙著去煮薑湯,穗兒一進門便打了個噴嚏。誰知莫問秋竟還不肯立時放他們去睡,只叫四人站在廊下先把氣息調勻,說人一遇急事便容易心浮,越是這樣,越要學會把那口氣慢慢壓回去。
於是四姐弟衣裳還滴著水,便在夜雨聲裡緩緩吐納。氣自鼻入,沉到腹下,再慢慢送出。幾口氣走完,方才救人時那股急亂之意竟真被平下去不少。
蘇臨雪立在燈下看著,沒有說話,目光卻在幾個孩子身上一一停過,像是頭一回更清楚地看見,他們不只是長高長大了,也正在一點點長出能護住自己的筋骨與心氣。
這一年,穗兒對藥草愈發上心,常在學堂回來後跑去藥鋪幫老夥計翻曬陳皮、分艾葉,聞一聞便能說出哪包受潮、哪一摞還沒曬透。裴二伯每回見了她都搖頭咋舌,笑道:「小穗兒,你這鼻子若肯借我一天,我拿半本藥譜跟你換都成。」
穗兒一臉認真地搖頭:「不行,我借了你,就聞不見秋月姐偷偷藏的糖了。」
秋月恰好來接她,聞言頓時愣住,還沒來得及辯,穗兒已把木匣第二層左手邊放著幾顆糖說得清清楚楚。說得天宇在旁笑彎了腰,連翊兒都難得偏過臉去,像怕被人看見嘴角那點快壓不住的笑。
臨水第八年
到了第八年,青鸞快滿十八,三胞胎也都十一歲了。臨水鎮的人對林家早已熟得像對河邊柳樹、巷口豆花攤一般,日日照面,習以為常。
天宇這年忽然竄高了半截,走路帶風,嗓音也漸漸沉了些。翊兒仍是不聲不響,卻比誰都穩,學堂裡難題一出,齊夫子多半先看向他。穗兒已成了裴二伯口中的小幫手,放學後總要在藥鋪多留半個時辰,回家再把今日記住的藥性說給母親聽。
這一年,莫問秋仍只教他們最粗淺的底子,卻比從前更看重收勢與定氣,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在防什麼。天宇對此又愛又恨,愛的是自己終於能把一套樁步站得像樣,恨的是莫問秋依舊不肯多教他一招半式。
直到有一回深秋傍晚,四個孩子照舊在後院走步、吐納、收樁。天宇咬著牙把一輪活步完整走完,肩不晃,氣不亂,最後收勢時腳下竟當真穩穩釘在原地。連莫問秋也終於看著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就只這麼一點頭,天宇那晚吃飯時便多添了一碗,嘴上雖不說,眼尾眉梢卻藏不住那股勉強壓著的得意。秋月替他添飯,忍不住笑道:「今天怎麼這樣能吃?」
天宇低頭扒飯,只硬邦邦吐出兩個字:「高興。」
翊兒在旁慢悠悠夾了一片青菜,平平道:「莫叔點頭了。」
天宇筷子一頓,猛地抬頭:「你怎麼知道?」
「猜的。」翊兒道。
「你——」天宇剛要發作,翊兒已又補了一句,「猜對了。」
這回連穗兒都忍不住偷偷往他碗裡夾了一塊豆腐,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只低頭喝湯,肩膀卻輕輕發顫,分明在笑。蘇臨雪把這一桌人都看在眼裡,眼神柔了些,放下筷子道:「今天多煮了一鍋,都吃。」
也是這一年,莫問秋有一日傍晚在後院對著木樁練得格外久。竹枝起落無聲,身形沉穩得像一塊浸在暮色裡的礁石,直到最後一杖收住時,院中落葉方被餘風帶得輕輕一旋。
青鸞從廊下經過,看見他的背影,沒有立刻上前,只在廊角坐下,將帳冊擱在膝上,靜靜等他練完。
莫問秋轉過身來,看見她,便也在廊邊坐下,將竹枝橫放在腳邊。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只有河道遠處隱隱傳來船槳入水的聲音。過了半晌,青鸞才輕聲問:「你在想什麼?」
莫問秋沉默一息,道:「在想,若真有一日要走,從這裡出去,哪條路最穩。」
青鸞沒有問為什麼,只低聲應道:「翊兒說,走水路繞些,卻少人。」
莫問秋點了點頭:「我也這麼想。」
再往下,兩人誰也沒有多說。可自那一夜之後,青鸞每次去碼頭送布,回來時都會多記一樣事:哪條小船近來常停,哪個船戶話少可信,哪條水道夜裡不斷人。
入冬後的一個深夜,孩子們都睡了,院中只餘一盞燈還亮著。蘇臨雪坐在織機前,卻遲遲沒有落腳去踩,只是看著那架跟了她八年的舊機子,從磨白了的梭木,看到踏板上那道年年踩出來的淺痕。
秋月端著熱水進來,看見她這樣,也沒有打擾,只把碗放下,在旁邊坐了,陪她一同望著那架織機。
過了好一會兒,秋月才低聲道:「在這裡,已八年了。」
蘇臨雪輕輕「嗯」了一聲。
秋月又道:「孩子們都大了。」
蘇臨雪手掌貼在機架上,指尖微微一動,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水:「正因為大了,才更不能忘。」
秋月聽懂了,便不再往下問,只把那碗熱水往她手邊推近了一些。
窗外河風帶霜,吹得竹葉發脆。燈火被風撼得微微一晃,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貼在舊牆上,重疊了又分開。廊下那架舊織機沉默無聲,梭裡還穿著線,像在等明日的光,也像在等某句終究要說出口的話。
遠處河道上,有舟輕輕滑過,水聲細而長,一路往黑夜更深處流去。像有一張看不見的網,這八年來從未真正鬆開,只是靜靜伏在更北的地方,等著哪一日再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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