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第八年
春末的臨水鎮,風裡已帶了些初夏的暖意。河面平平展展,像一匹被人細細熨過的青布,連水波都顯得溫順。
舊竹院住了八年,早已不復當初空蕩蕩的模樣。廊下的織機換過新梭,踏板磨得發亮,窗紙也重糊了兩回。最新那一層是天宇幫著刷的,厚薄不勻,卻勝在擋風嚴實。院角多了一張小桌,是穗兒專用來曬藥的。桌腳原有些不平,她自己尋了塊木片墊在下面,又伸腳踩了兩下,見不晃了,便心滿意足,再沒提過換新的事。那株老桂花年年都長,今年更是枝葉繁茂。院門一開,香氣便先迎出來,像認得自家人似的,軟軟將人裹住。
青鸞如今站在院中,早已不必事事等蘇臨雪吩咐。誰家來取布,誰家還欠幾文,哪一罐乾糧該先換新,哪箱衣裳到了日頭好時該搬出去曬,她心裡都排得明明白白。秋月有時打趣她,說她如今比鋪子裡的老帳房還精。青鸞聽了只是笑笑,低頭把漏記的一筆又補進帳冊裡,連筆尖停頓都不見半分。
三胞胎也都長高了些。翊兒越發沉靜,話仍舊不多,可每回開口,總是恰好落在最要緊的地方。天宇這一年肩膀寬了,幹活也真有了些少年人的力氣,可那股不肯服人的性子半點沒改,反而像春後抽節的竹子,越長越挺。穗兒眉眼益發清秀,常穿一身素淨衣裙,袖口卻總沾著藥草碎屑。她笑起來甜,說起理來卻一板一眼,偏偏還常常說得對,叫人想反駁都找不到話頭。
這一日清晨,桂花香正盛。青鸞在院裡晾新洗好的布,長竹竿一頭挑得高,一人撐著有些吃力。院門吱呀一聲輕響,翊兒抱著書回來。他先將書袋放到石凳上,隨即走上前,也不多言,伸手便接住了另一頭竹竿。
「今日回得早。」青鸞一面抻平布角,一面說道。
「夫子染了風寒,只上了半日課。」翊兒道。
「倒正好。」青鸞抬手把布邊理齊,「這裡有個皺,你那頭再抻直一些。」
翊兒依言微微往後一帶,那匹新布立時平展了不少。晨風掠過,布面微微鼓起,如一張將滿未滿的帆。
等布掛穩了,翊兒才從書袋裡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冊,遞到青鸞眼前。
青鸞看了他一眼:「又從哪裡借來的?」
「學堂舊書堆裡翻到的。」翊兒說得淡淡的,「有幾頁講調度人手與守城換哨,我覺得你會想看。」
青鸞沒有立刻伸手,只站在那片新晾的白布底下望著他。風吹動布角,也吹散了她鬢邊幾縷碎髮。那張臉在素白布影映襯下,愈發顯得清雅沉靜,像水邊初開的一枝白荷。她看了那小冊半晌,才輕輕喚了一聲:「翊兒。」
「嗯。」
「你從什麼時候起,總想到把這些書帶給我看?」
翊兒抬眼望她,神色平靜,像這問題他早想過。略略一頓,他才道:「小時候就知道,你看書不挑,越雜的,你越能看出用處。」
這話說得極平,既不像安慰,也不像討巧,只像把心裡認定的一件事安安穩穩說了出來。青鸞靜了靜,終於伸手把那本冊子接過。指尖收得很穩,像她接過的不單是一本書,還有這些年來這個弟弟從不聲張、卻始終遞到她手邊的那份信任。
另一頭灶間已熱鬧起來。天宇嫌今早的粥熬得太淡,一口下去,立時皺起眉頭,說這哪裡是粥,分明比白水只多了幾粒米。秋月正拿木勺攪鍋,聞言斜睨他一眼:「你這張嘴真是越養越刁了,當年趕路時,連雨水都喝得下,如今倒挑上了。」
天宇不服:「那時是沒辦法,現在有辦法,為什麼還要委屈肚子?」
秋月冷笑一聲:「那好,我去把鹽罐整個倒進你碗裡,保管你吃得有滋有味。」
穗兒抱著門框在旁看得直樂,忽然慢吞吞補上一句:「二哥昨晚還偷吃了秋月姐藏的梅子。」
天宇整個人一僵,立時回頭:「你又知道?」
穗兒眨了眨眼,語氣認真得像在背藥方:「你袖口上有酸梅味,裡頭還混了一點墨香,該是昨晚偷吃完又去磨墨,兩樣味道纏在一塊兒了。」
秋月聽得眼一瞪,放下勺子便去揪天宇袖子:「好啊,你連我的梅子都敢摸。」
天宇連忙往後一縮,嘴裡還不忘辯:「我就拿了一顆!」
「一顆不是偷?」
「那叫借!」
穗兒在旁一本正經地糾正:「你沒先說,就不算借。」
這一句說得青鸞也忍不住轉頭笑了,連翊兒眼底都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廊下,蘇臨雪正坐在日光斜照處縫一只舊包袱。那包袱不大,裡頭裝的卻極細:換洗衣物、針線、傷藥、油紙和幾塊新烙好的乾餅,層層疊得整齊。她縫得不快,卻極穩,每一針都細細落下,像做的只是尋常家事。可那針線穿進布裡時,總讓人覺得她不單是在補個包袱,也像是在把什麼藏得更妥當些。
青鸞抱著冊子走進廊下,正好看見這一幕,腳步微微一頓。她什麼也沒問,只在母親身邊坐下,順手接過那包袱角上剩下的幾針,低頭續縫。
蘇臨雪看了她一眼,聲音很輕:「西角那匹布曬好了?」
「還要半個時辰。」青鸞道。
「那便依你看著辦。」
這樣的話,蘇臨雪如今已說得愈發自然,像家裡有些事,她已真真切切放到了青鸞肩上,而青鸞也接得住。
秋月擦著手走出來,看了看這母女二人,笑道:「再過些時候,這院裡只怕真要事事都聽青鸞的了。」
「我才不——」天宇一句話才起了個頭,青鸞側過臉,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既不凶,也不重,偏偏叫他後半句硬生生拐了個彎,變成了:「……我先看看再說。」
穗兒笑得直不起腰,懷裡抱著的藥草簸箕差點打翻。翊兒站在廊邊,唇角也微微彎了一下。蘇臨雪低頭把最後一針落好,什麼都沒說,只是那針腳比平日更密了幾分。
這一兩個月,穗兒去鎮上藥鋪去得更勤了。起初她只是替裴二伯分一分曬好的陳皮、艾葉,遞遞小秤、掃掃藥案。後來裴二伯見她鼻子靈、記性又好,便開始教她一些最淺顯的醫理。先教她認藥性,哪些溫、哪些寒,哪幾味能止咳,哪幾味只能外敷不能入口;再教她認脈象,不講什麼高深門道,只讓她先摸摸自己,再摸摸藥鋪裡常來抓藥的老伙計,分辨什麼叫快、什麼叫慢、什麼叫虛浮無力。遇上誰在鎮口磕破了膝蓋,裴二伯還會把穗兒叫過去,讓她先拿清水洗傷口,再學著撒藥粉、纏布條,教她手上力道該如何輕重。
有一回穗兒回家,懷裡揣著一小包裴二伯給她的曬乾菊花與薄荷葉,進門便興沖沖往廊下跑。
「娘,裴二伯今日教我認‘風熱’和‘風寒’了。」她把兩樣藥材攤在掌心,眼睛亮晶晶的。
秋月笑她:「你才多大,便要當小郎中了?」
穗兒立刻板起小臉:「裴二伯說,先學會認身邊人常犯的小毛病,往後才不至於手忙腳亂。」說著她又轉頭看向天宇,鼻尖輕輕一動,道:「二哥昨日貪涼,今晚若再吃那麼快,夜裡大概要咳。」
天宇本還想笑她,聞言卻不由自主摸了摸喉嚨:「你別咒我。」
穗兒一本正經:「我不是咒,我是聞見你身上有冷甜湯水的味道。」
秋月聽了,當即瞪向天宇:「你又偷喝井裡冰過的酸梅湯了?」
天宇這回連辯都懶得辯,仰天長嘆一聲,像是知道自己在這丫頭面前,這輩子都休想藏住半點秘密。
午後,莫問秋照例在後院看著幾個孩子練些最粗淺的站樁與活步。天宇嘴裡叫苦,說站得腿都不像自己的,腳下卻還是老老實實扎著馬步,不敢真偷懶。翊兒站得最靜,呼吸綿長,像一泓不起波瀾的深水。青鸞比從前更穩,腰背挺直,眼神清而定,已有了幾分將風雨擋在身前的氣勢。穗兒雖不愛武事,卻也被莫問秋逼著每日走兩圈活步、調幾口氣,說她將來若要學醫,自己先把身子骨養穩了,才不會熬兩夜便先倒下去。
「我學醫,為何還要站樁?」穗兒前兩日才這樣問過。
莫問秋拿竹枝點了點她小腿外側,淡淡道:「郎中若自己氣短手抖,給人扎針時先扎著自己,那還治什麼人?」
穗兒一時啞口無言,只好鼓著腮幫子把步子重新踩穩。天宇在旁幸災樂禍:「聽見沒有,叫你站,你便站。」誰知下一瞬,莫問秋竹枝一轉,也在他膝彎後不輕不重點了一下:「你還有工夫笑旁人,可見站得不夠苦。」天宇頓時整張臉都皺了起來,偏又不敢真頂嘴,只得咬牙把那一口氣咽回肚裡。
暮色漸濃時,河邊漁人收網,學堂晚鐘也遠遠傳了過來,一聲一聲,散在臨水鎮黃昏的薄霧裡。舊竹院的燈接連亮起,飯香、藥香、布漿的淡氣和桂花香混在一處,成了一種只有這個家才有的味道。
夜裡,青鸞在燈下翻翊兒帶回來的小冊,指尖沿著頁邊慢慢滑過。翊兒坐在一旁磨墨,墨石轉動,發出極細的沙沙聲,不催,也不問。穗兒趴在桌邊,把白日從藥鋪帶回來的幾撮藥材攤開,低聲念著藥名:陳皮、紫蘇、乾薑、甘草,念到後來,像在替自己背一首小小的歌訣。天宇半倚著門框削竹子,說要做個竹哨,削來削去,那東西卻愈看愈不像哨子,倒有點像隻歪嘴小鴨,可他毫不在意,仍削得全神貫注。秋月正拆洗一床舊被,說是裡頭棉絮薄了,要趁還沒入冬先彈一彈,再絮些新棉進去。
蘇臨雪坐在燈旁,抬眼把屋裡幾個孩子一個個看過去,像每日夜裡都要在心裡點一回數,確認他們都在,確認他們都好,才肯把這一天安安穩穩放下。
看了半晌,她忽然輕聲道:「明日便是你生辰了。」
青鸞一怔,像真忘了,抬起頭來,眼裡還有未散的書意。
秋月先笑出聲來:「我便知道,你自己定是不記得。」
穗兒立時坐直了身子:「我記得,我還特意跟裴二伯換了幾片今年新曬的陳皮,明日可以拿來煮甜湯。」她說到這裡,像怕禮太輕,又急忙補了一句:「娘還教過我看雞蛋新不新鮮,我明日去挑最大的給姐姐。」
天宇也把手裡竹片放下,故作隨意地道:「我也記得,只是沒說。」
翊兒平平靜靜接道:「我把紙給你留好了。」
青鸞轉頭看他:「留紙做什麼?」
「給你抄書。」
這話若換了旁人說,實在不像生辰禮,可從翊兒口中說出來,卻又格外自然。青鸞看著他,眼底笑意先漾了起來,這才慢慢落到唇邊:「那我收下。」
穗兒見狀,也小心翼翼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布包,鄭重放到青鸞手邊。「這是我自己曬的陳皮,今年的,比去年的香。」
天宇嘴上不肯認輸,卻也把那隻削得不太像樣的竹哨往桌上一放:「你先收著,雖然還沒做好,等我明日再修一修。」
秋月看得直搖頭,邊笑邊把被子往膝頭攏了攏:「你這也好意思送人。」
天宇耳根微微一紅,立刻頂回去:「總比沒有強。」
屋裡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蘇臨雪靜靜看著青鸞,燈火落在女兒臉上,把那張本就清麗的面容映得愈發柔和而明亮。這八年光陰,像把她身上的稚氣一層層磨去,留下的是沉靜、分寸,也是這個年紀少見的穩。蘇臨雪沒有多說什麼,只伸手把桌上的燈往青鸞面前推近了一寸。那一寸燈光,像沒說出口的讚許,也像一個母親無聲無息交過去的更多分量。
臨水鎮,林家小院,傍晚
細雨初歇,暮色四合,河面被天邊最後一抹灰藍染得深沉如墨。院中桂花吃了半日潮氣,香得更近,與灶間飄出的魚香、米飯熱氣和淡淡藥味攪在一起,把整座小院熏得溫暖踏實。
秋月端著剛出鍋的紅燒魚往堂屋走,魚汁尚在碟邊微微晃動,香氣一路勾得人心裡發癢。天宇與穗兒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後,步子貼得極緊,像兩條聞著香味便怎麼也甩不掉的小尾巴。青鸞在屋裡擺碗筷,翊兒坐在門邊矮凳上替蘇臨雪理線,一根根捋得平順,不急不徐。
「秋月姐,真不能先給我一口?」天宇盯著那盤魚,眼珠子都快落進去了,「我今日在後院站樁站得腿都不是我的了。」
秋月頭也不回:「你那也叫站樁?前半截嫌蚊子咬,後半截嫌石頭硬,最後還偷拿木刀去劈竹枝。」
穗兒立刻補上一句:「還差點把我晾的藥草撞翻一簸箕。」
天宇不服:「那是你把藥草擺得滿地都是。」
穗兒一抬下巴:「那是裴二伯今日剛教我分藥性,紫蘇、薄荷、藿香要分開曬,混了味道就不準了。」
秋月聞言笑道:「聽見沒有,人家如今是有師父教的小郎中,動她的藥,比動她的點心還麻煩。」
穗兒聽得眼睛一彎,嘴上卻仍認真:「裴二伯說,我現在只能算學徒裡的學徒,還差得遠呢。」
天宇伸手便要去戳她額頭:「學徒裡的學徒,規矩倒不少。」
青鸞從屋裡抬頭,不疾不徐地道:「林天宇,手收回去。」這一句聲音不高,卻比什麼都管用。天宇果然把手收了回來,嘴上還要逞強:「我又沒真碰她。」
青鸞把最後一雙筷子擺好,淡淡道:「那便最好,若真碰著了,今晚你只喝白粥。」
穗兒立時往秋月身後縮了縮,探出半個腦袋,衝天宇做了個鬼臉。堂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這時院門一響,莫問秋推門而入。他肩上披著蓑衣,衣角仍帶著水珠,幾片被風打落的桂花黏在蓑衣邊上,倒替他那身沉沉的濕氣添了幾分不相稱的柔意。他在門口跺了跺腳,把鞋底泥水磕去大半,這才把木杖靠在門邊,抬步進來。
「莫叔回來得正好,」青鸞道,「魚剛上桌。」
莫問秋嗅了嗅空氣,笑道:「我在巷口便聞見了,還當是誰家故意拿香味來勾我。」
秋月把魚盤往桌上一放:「不是香味勾你,是天宇這雙眼睛,差點把魚盯出個窟窿來。」
穗兒立刻點頭:「他剛才還咽口水了。」
天宇臉一紅:「你不說話能不能沒人把你當啞巴?」
穗兒慢悠悠地回:「裴二伯說,肝火太旺的人,說話就容易衝。」
這一句把滿桌人都逗笑了,連莫問秋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小小年紀,倒先拿醫理來治你二哥了。」
穗兒認真道:「我只是照實說。」
眾人坐定,蘇臨雪目光在莫問秋臉上輕輕落了一瞬。他落座、擦手、接茶,一切如常,可她只看了那一眼,便像已瞧出他眉間那點被壓平了的沉意。她聲音依舊平和:「外頭風大?」
莫問秋端起茶碗,低低應了一聲:「鎮口起風,河邊更冷,我回來時順道繞了趟渡口。」
「渡口怎麼了?」蘇臨雪問道。
「來了幾個外地人,說是北邊下來的商客,問路,也問船。」
這話聽著像飯桌閒談,青鸞盛湯的動作卻不曾停,只把那一句悄悄記在了心底。翊兒原在替穗兒挑魚刺,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頓,隨即又把刺整整齊齊擱到自己碟邊。他平平道:「這幾日鎮上外地人的確多些,前日我自學堂回來,也見兩個人在橋頭問去鹽埠的近道。」
莫問秋低頭喝了一口茶:「江南水路多,外地人頭回來,問路也算尋常。」
翊兒「嗯」了一聲,便不再追問,可那一聲分明不是放下了,只是暫且收住。
天宇卻不理這些,只一邊夾菜,一邊道:「若那些人裡真有會使刀的倒好了,我日日跟木樁過招,骨頭都快站硬了。」
莫問秋眼皮也不抬:「你先把木樁站明白,再想跟活人動手。」
天宇道:「我早晚接得住。」
莫問秋手一抬,指節在他後腦上不輕不重敲了一下,動作乾脆俐落,像平日點他站樁時那一下竹枝。「早晚是早晚,今晚先吃飯。」
天宇揉著後腦,嘴裡還有些不服,卻到底乖乖低頭扒飯去了。
青鸞把最後一碗湯放到桌中央。穗兒低頭吹著魚肉,翊兒順手把自己碗邊最嫩的魚腹夾給蘇臨雪,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一般。青鸞看在眼裡,也不說破,只把另一筷子青菜夾到翊兒碗裡,像將那份心意又悄悄補回去。
天宇的筷子剛朝最大那塊魚尾探去,秋月筷子已從旁邊啪地一下壓了過來。「眼尖得很,一桌子人,你偏挑最大的。」
天宇理直氣壯:「我長得快,吃大的有什麼不對?」
穗兒立刻接道:「裴二伯說,吃太快的人,腸胃先受罪,不是吃大塊就能長高。」
「你今天是拿藥鋪那套說上癮了是不是?」天宇瞪她。
穗兒把自己的魚腹護得更嚴實,神情還很認真:「我是在提醒你。」
蘇臨雪見他們又要鬧起來,便不動聲色把那塊魚尾夾到穗兒碗裡,又另分了一塊魚腹給天宇,分得乾淨俐落,誰也挑不出偏心。天宇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碗,終究沒有再說什麼,只把那塊魚夾起來悶頭吃了。
飯桌上笑聲、筷聲、熱湯升起的白氣,將這一方小小堂屋填得滿滿當當。莫問秋坐在其間,卻有一瞬沒有動筷,只望著眼前這一桌人與菜,像要把這尋常又溫暖的一幕深深看進心裡去。
蘇臨雪察覺到莫問秋的走神,替他夾了一筷子魚,語氣和平時並無二致:「菜再熱,也禁不起你這麼看。」
莫問秋這才回神,低低應了一聲:「好。」魚肉入口,鹹香裡帶著一點桂花熏過的暖意,不知怎地,竟讓人覺得這味道像把過去八年裡無數個這樣的夜晚都一齊勾了上來。
臨水鎮,林家小院,深夜
夜深後,堂屋的燈早熄了,院裡只餘一片濕黑。細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雨絲落在簷角與竹葉上,聲音細而密,像有人在遠處一遍一遍慢慢搓著舊布。裡屋幾個孩子都已睡熟,偶爾有人翻身,床板輕輕一響,便又重新沉入靜夜之中。
蘇臨雪披著外衫坐在窗下,就著一盞小燈縫天宇白日裡磨破的袖口。小几上放著兩只已收拾妥當的包袱,一只裝衣物,一只裝藥瓶、油紙、針線與乾餅,碼放得整整齊齊。若有外人進來,只會當她是在收拾換季舊物。偏偏她繫每一個結時,都繫得比平日更牢些。
廊下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停在門外,沒有立刻叩門。蘇臨雪針線未停,只淡淡道:「既來了,就別在外頭沾雨。你一有心事,連腳步都比平日重半分。」
門被推開,莫問秋帶著一身夜雨氣息走了進來。燈光照在他眉骨和鬢角上,那道舊傷在此時顯得比白日更深,像一筆歲月早已刻進骨裡、再也抹不平的痕跡。
「是我。」他低聲道。
「我知道,坐吧。」蘇臨雪道。
莫問秋卻沒有坐,只道:「我站著說。」
蘇臨雪這才將針收住,把半縫好的衣袖擱進笸籮,抬眼望向他。
「鎮上那幾個,不是尋常商客?」她問。
「不是。」莫問秋緩緩道,「我在渡口看見其中一人踩石登船時,腳步收得很利,落地極輕。那不是做買賣的人走得出的步子,倒像在軍中久歷操練的人。」
「你確定?」
「八九不離十。」
屋裡靜了一瞬,只有燈芯忽然爆出一點小火花,旋即又穩了下去。蘇臨雪把目光移向窗紙上那塊舊雨痕,聲音更低了些:「你今夜來,不只是為了說這一句。」
莫問秋沉默半晌,像將胸中那塊壓了多年不敢碰的石頭慢慢往上托起。終於,他一掀衣擺,單膝跪了下來。那動作做得極熟,像很多年前便已刻進骨血,哪怕如今早離了宮城高牆,也未曾真正忘過。
「娘娘。」他低聲道。
「陸鶴鳴那邊,已將江南幾路舊臣與舊部大致聯絡起來了。漕路上有人,鹽道上有人,幾個當年受過先帝恩惠、一直裝聾作啞的人,也漸漸鬆了口。」
蘇臨雪輕聲接道:「如今差的,不是人,也不是銀子。」
莫問秋抬頭,眼底一沉:「是名分。」
「是。」蘇臨雪道。
莫問秋垂首道:「若沒有一個能立得住的名分,這盤棋再怎麼佈,也只能永遠藏在暗裡。拖得久了,人心先散。」
蘇臨雪靜靜看著他:「所以你今夜來,是想向我要一句準話。」
「明日,青鸞便滿十八了。」莫問秋聲音更低,「先帝當年的遺命,我替她壓了八年,不能再壓下去了。」
蘇臨雪聞言,沒有立刻答話。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手掌輕輕搭在窗框上,看著院中老桂花在夜雨裡微微發顫,枝影落在窗紙上,忽聚忽散。她站得很直,可那背影在燈下卻又顯得有些單薄。
「八年了。」她輕聲道,「我原還想著,只要把名字換了,把日子過淡了,讓他們像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長大,那些舊事總有一日會找不著門。」她頓了頓,指尖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把心中那點顫意一併壓了下去。「可到頭來,這八年不是躲開了,只是借來的。」
莫問秋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麼,卻沒開口。
蘇臨雪終於轉過身來,燈火將她那雙眼睛映得極清,清得幾乎透明。她道:「你可以告訴青鸞。」
莫問秋猛地抬起頭。
蘇臨雪語氣平靜,卻一字一句極穩:「但你給我記著,你告訴她,不是要把她推出去做誰的旗,也不是要她替誰報仇。她若肯扛,是她自己的選擇;她若不肯,誰也不許逼她,連你也不行。」
莫問秋低頭抱拳:「我明白。」
蘇臨雪又道:「翊兒、天宇、穗兒先別讓他們知道。那三個一個比一個擰,真叫他們今晚就聽去,這院子明日天不亮便要翻了。」
莫問秋應道:「是,我先只與青鸞說。」
蘇臨雪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桌邊,重新拿起針線,把那截袖口接著縫了下去。她的針腳仍細密穩當,像不管明日要迎來什麼,她也要先把眼前這點日子縫整齊,不讓它在自己手裡先破開。過了一會兒,她才又開口:「問秋。」
「臣在。」
「明日你同青鸞說時,好的、壞的,都別替她省。她已不小了,經得起。」
「是。」
「可你也別忘了,」她手上那一針微微一頓,「她先是我女兒,才輪得到旁的。」
莫問秋低聲道:「我記住了。」
又靜了一陣,蘇臨雪忽然低低道:「我今日原還在想,明早去周嫂那邊換幾顆好些的雞蛋,再扯一尺新布,給她做條裙子。她這些年替這個家操勞得太早,我總想讓她在十八歲這日,至少還能像個姑娘家一樣,好好坐著過一回生辰。」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輕輕顫了一下,極細,幾不可聞,卻讓這滿屋燈火都像跟著搖了一瞬。「如今看來,這個生辰,她是安穩過不成了。」
莫問秋跪在地上,喉頭如被什麼堵住,半晌才低低道:「是我對不住娘娘,也對不住長公主。」
蘇臨雪搖了搖頭:「這話別說。若非你,當年他們連江南都未必走得到。如今事到臨頭,也不是你一人能攔住的。」
窗外雨聲漸密,像隔著八年光陰,把當年那場出宮夜雨又送回了此刻。蘇臨雪縫好最後一針,把那只小包袱的繩結重新繫了一遍,打得比先前更緊些,像在黑暗裡把自己手邊最後還能握住的東西,再握牢一分。
江南道,廢棄水陸廟
同一夜,秋雨未歇,荒道邊那座廢廟在夜色裡像一隻伏著不動的老獸。門匾爛得只剩幾道模糊木紋,供桌缺了角,神像面目斑駁,金漆褪盡,像連神佛也被這些年的風霜磨得認不出原來模樣。殿中只燃著一盞防風燈,燈光忽明忽暗,把幾道人影拉得長長短短,投在殘牆上,如群鬼低語。
莫問秋推門入內,蓑衣下還在滴水。他解下蓑衣,露出肩背上新舊交錯的傷痕,隨手掛在一旁斷木上。廟中幾人立時齊齊轉身。那些人臉上都壓著多年不曾發洩的情緒——有的是老臣久等之苦,有的是舊將含血之恨,也有的是終於看見盼頭時不敢高聲的克制。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者先往前一步,手抬到半途,又像硬生生忍住了,只化作一記深深長揖。「莫統領,八年了,」他聲音微啞,「老朽還以為有生之年,再也見不到你。」
莫問秋回了一禮:「陸大人言重,我若死了,當年那條命便算白撿。」
旁邊一名身形高壯的中年漢子已按捺不住,單膝跪下。那人右眉骨至鬢邊斜斜劃過一條舊疤,一看便是兵刃留下的狠印,此刻眼底卻燒著一團忍了太久的火。「莫統領,」他沉聲道,「這八年,弟兄們等得太苦了。北伐舊部裡,肯低頭的低頭了,不肯低頭的,不是死在邊地,就是死在暗箭下。心裡那口血,到今日都未嚥下。」此人正是嚴破軍。
殿裡其餘幾人,有穿舊文士袍的,有披粗布短褐的,也有一望便知是軍中出身的。他們此刻不約而同看向莫問秋背後那道粗布裹住的長形物件,目光又熱又沉,彷彿那布裡藏著的不只是一件兵器,更是他們這八年死死咬住不肯鬆口的一口氣。
陸鶴鳴壓低聲音道:「江南幾路官員與舊將,這些年零零散散聯絡,總算又串起了些線。漕路有人,鹽路有人,兩浙幾家向來只求自保的,也開始鬆了口。如今萬事俱備,只差一面能叫天下人心服的旗。」
嚴破軍接道:「只要先帝信物仍在,只要殿下還活著,咱們就不是亂臣賊子。明日便是長公主十八歲生辰,莫統領,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殿外一陣風從破窗灌入,燈火猛然一斜,把眾人影子都拉到了殘神像腳下。莫問秋站在那片晃動的暗影裡,半張臉都沒入陰影之中,許久沒有作聲。直到那陣風徹底過去,他才緩緩開口:「我等的,從來不只是時機。這八年裡,時機來過,也錯過,但我真正等的,是娘娘一句話,也是那幾個孩子好不容易才過上的這幾年安生日子。」
陸鶴鳴往前半步,低聲道:「恕老朽直言,今時今日,已不是他們想不想過安生日子,就能真安生的了。那位若知道他們人在江南,斷不會留活口。」
嚴破軍也沉聲接道:「再拖下去,暗裡這些人自己都要先散。沒有長公主,誰都不敢將最後那一步真正踏出去。」
莫問秋閉了閉眼,像把胸口那塊壓了八年的石頭終於推到了該落下的地方。再睜眼時,他眼中已只餘清醒與決斷。
「娘娘已允。」他道。
此言一出,殿內先是一片死寂。緊接著,那靜寂被一口口深吸進去的氣息打破。嚴破軍抱拳低頭,指節捏得發白;陸鶴鳴閉了閉眼,眼角褶紋更深,分明有濕意浮起,卻仍勉力壓著。
「先帝若有靈,總算等到了。」陸鶴鳴聲音已啞。
莫問秋卻未讓這股情緒漫上去,只沉聲道:「但諸位也都聽清楚,公主不是供人擺在堂上的旗,更不是誰想推就能推出去的傀儡。她若肯承,我莫問秋自當身先士卒;她若不肯,若誰敢逼她半步,先來問過我手裡這根杖答不答應。」
此話落下,殿中幾人都是心頭一震。那一震不全因為威勢,更因他們知道,這人說得出,便做得到。
嚴破軍當即重重抱拳:「末將明白,先帝血脈,不該再受逼迫。」
陸鶴鳴亦低聲道:「我等求的是正主,不是要把一個姑娘推上火坑。莫統領放心。」
莫問秋目光一一掃過殿中眾人,像在看清每一張臉、每一句話後頭,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妄。片刻後,他轉過身去,望向廟門外那片濃黑雨幕,眼神像穿過這片夜色,已落到臨水鎮那座仍藏著燈火的小院上。
「明日,我會把真相告訴公主。」他緩緩道,「在那之前,誰也不許靠近臨水鎮,更不許驚動那幾個孩子。」
殿中眾人齊聲應道:「是。」
殿外忽有雷光一閃,將屋內幾張臉映得雪亮——老臣的執拗、舊將的熱血、暗中潛伏多年的沉忍,都在那一瞬間清清楚楚照了出來。光亮一滅,四下又歸於昏黃。供桌上那盞防風燈被風吹得幾乎熄滅,火舌一縮再縮,眼看就要沉下去。莫問秋走上前去,抬手在燈旁一護,將那點燈焰穩穩攏住。那燈火顫了一顫,終於又重新亮起來了。
他沒有再說話。有些事,到這一步,再多一字都是多餘,不如就讓今夜的雨把一切舊聲舊語都洗去,只留下明日。
明日,他要去見青鸞。
他要把那個被壓了八年的名字,親手還給它真正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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