堯光國京城,皇宮御書房
深秋夜裡,地龍燒得正旺,滿室暖意沉沉,暖得人胸口都有些發悶。幾盞宮燈高懸樑上,燈光照著紫檀御案、金獸香爐與多寶架上的名瓷,把地上金線暗織的毯紋也映得分毫畢現。窗外秋風掠過重簷,遠處更鼓一聲一聲傳來,穿過重重宮牆,到得御書房時,已只剩一點模糊的回音。也正因如此,這房中便顯得格外安靜,安靜得像連一點多餘的聲音,都不配留下。
夏侯康坐在御案後,身上是一襲石青色常服,衣襟收得極整,袖口也不見半分皺痕。他手裡握著一把金錯小剪,正在修一盆寒蘭。那蘭草本已生得清秀挺拔,葉脈分明,姿態也好,他卻仍嫌其中兩片葉子探得太高,失了規矩。於是小剪的尖端便貼著青綠葉脈,一寸一寸削下去,動作不急,像是在做一件極有耐性的雅事。只是他修的雖是花葉,眼裡看著的,顯然不是花葉。
「無名,」他忽然開口,頭也沒抬,「你說,這花為何總有幾片葉子,不肯安分?」
話音方落,殿角暗處便有一道黑影無聲落地。那人像是從影子裡生生長出來一般,落地時竟連袍角都沒帶起聲息。魏無名單膝跪下,身上黑甲幾乎與陰影融作一片,唯有肩甲邊緣被燈火擦出一線冷光。那冷光一閃,反倒讓人更看不清他的臉。
「回陛下,」魏無名道,「長得太快、太高,又不肯伏下去的,自然該剪。」
「剪。」夏侯康低低重複了一遍,嘴角似有一絲笑意。可那笑意淺得很,連燈光都照不暖。他手上不停,咔嚓一聲,又剪下一截嫩葉。那片蘭葉落在案邊,邊緣還帶著青翠汁液,碧得鮮亮,卻也只是一時鮮亮。不消多久,它便會失水枯黃,再無半點生氣。
「你這話,倒是說得簡單。」夏侯康淡淡道,「可惜世上的人,終究不是花草。花草不會喊冤,更不會把一口怨氣埋上八年,再挑個日子長回來。」
魏無名低頭道:「臣無能。」
「你倒認得快。」夏侯康說。他將金剪放回案上,又取過一方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他擦得很細,從指尖到指節,一根一根擦過去,像不願手上沾著半點多餘的東西。可擦到一半時,他動作忽然一頓。
下一瞬,他手臂一掃,案上一方端硯便被猛地掀落在地。只聽砰然一聲,硯台摔得粉碎,濃黑墨汁四下飛濺,潑在金線地毯上,竟像一團尚未乾透的舊血。
「八年。」他站起身來,聲音仍不高,卻已將那層溫文雅氣全數剝了個乾淨。「朕坐上這張椅子,已有八年。北邊壓住了,朝裡那些老臣也學會低頭了,可朕每逢雷雨夜,還是會夢見皇兄那雙眼。還有那把本該隨他一起斷在亂軍中的凌虛劍。」
他緩步走下御階,步子不快,仍舊從容。可燈光落在他臉上,卻將那張一向清貴儒雅的面容,一寸一寸照得冷了下來。那種冷,不是怒喝,不是咆哮,而像一塊埋在井底多年的寒鐵,終於被人慢慢提了上來。
「朕一直想不明白,」他道,「一個莫問秋,帶著幾個婦孺,怎麼就能從朕手裡活到今天?你們查了八年,連他一根骨頭、一滴血,都沒替朕找回來。」
魏無名頭垂得更低:「臣該死。當年莫問秋駕船衝水閘,臣等沿東路水道追查多年,誅殺過不少可疑之人,卻始終不見凌虛劍,也不見前朝餘孽真蹤。臣後來方才懷疑,那艘掛著宮燈的烏篷船,自始至終便只是個幌子。」
「幌子?」夏侯康低頭看著地上墨痕,聲音輕得有些滲人。「朕自然知道,那是幌子。因為船上抓到的,根本不是她,也不是朕那幾個好姪兒姪女。不過是兩條替主子送命的老狗。一個叫福全,一個叫周六,都曾跟著皇兄多年。」
他說到這裡,緩緩走到魏無名面前,微微俯身。可他語氣竟又平和下來,平和得近乎溫柔。只是那樣的溫柔,比方才摔硯時更叫人心底發寒。
「無名,」他道,「你同朕說說,當年在詔獄裡,你是怎麼問他們話的?」
魏無名毫不遲疑,像在回稟一件極尋常的公務:「臣先命人敲碎二人十指,二人不招。後施梳洗之刑,以鐵刷刮肉,再澆以滾油,二人仍不招。再後,斷筋骨,毀雙目,割舌根。三日三夜,二人始終未吐露前皇后與幾位殿下半句去向。」
御書房裡一時只剩炭火偶爾爆裂的細響。那聲音本來極輕,偏偏在這幾句話之後,竟顯得格外刺耳。
夏侯康問:「然後呢?」
魏無名道:「那名叫福全的老太監,臨死前咬碎了滿口牙。他那時既看不見,也說不出話,只能用血,在地上寫了一個字。」
夏侯康眸光一縮:「什麼字?」
「正。」魏無名道。
話音才落,夏侯康抬腳便將一旁炭盆猛地踹翻。火炭與火星潑了一地,紅的、黑的,四散滾開,將他石青色衣擺映得忽明忽暗。那點原本端整溫潤的顏色,也在火光裡被照得有些扭曲起來。
「正?」他低低道了一聲。那聲音壓得極低,卻比高聲怒喝更危險。「他一個閹人,也配說朕不正?皇兄有什麼正?他心軟,猶豫,總想兩全,這樣的人也配坐這江山?」
他胸口起伏了兩下,衣襟終於起了一道細細皺痕。那道皺痕極小,卻像是他那副滴水不漏的外皮上,終於裂開了一點縫。
「朕替這天下收拾爛攤子,替朝廷按住邊疆,替百官立規矩,」他道,「到頭來,還有人懷念他,不肯真心跪朕。你說,可笑不可笑?」
魏無名道:「陛下是真龍天子,旁人心中妄念,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夏侯康冷笑了一聲。「若真不值一提,朕也不會八年都睡不安穩。」
他沉默片刻,那沉默深得像一口井。片刻後,他伸出手,聲音已重新平了下來:「摺子。」
魏無名立時雙手奉上密摺。夏侯康展開摺頁,目光一路往下掃去,神色也隨著那些字,一點一點沉了下來。那不是意外,倒像是一樁他早有猜測、如今終於被印證的舊局。
魏無名在一旁低聲稟道:「江南暗探回報,前朝御史陸鶴鳴近來頻繁出入兩浙路漕幫與鹽路。另有數名疑似前朝舊臣之人,暗中籌錢、籌糧。這些人背後,似乎另有一股藏得更深的力量,暫以『破陣營』相稱。」
夏侯康的手指停在摺頁上,沒有立刻動。半晌,他才問了一句:「哪裡?」
「江南道,臨水鎮。」魏無名答道。
御書房忽然靜了。那靜大約持續了三個呼吸。然後,夏侯康竟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不高,也不長,卻讓魏無名背脊微微一緊。因為那不是高興的笑,而像一個等了許久的獵人,終於在雪地裡看見埋了多年的腳印,從喉嚨深處慢慢逼出來的聲音。
「臨水鎮。」他輕聲道。「好,真好。」
他將密摺合上,指尖在御案上極輕地敲了兩下。那兩下都很穩,像在替某件事情最後定錘。
「朕算算日子,過了今夜,青鸞也該滿十八了。」他道。「按皇家舊規,長公主成年,便可承鎮國之劍。莫問秋那條命硬的老狗,忍了八年,總算還是忍不住了。」
魏無名道:「陛下,是否即刻收網?」
「收。」夏侯康答得乾脆。他重新拿起那把金錯小剪,隨手插入案上一只木筆架中,像把什麼東西釘死在原處。「傳朕密令,影衛精銳,即刻南下。徹查臨水鎮與周邊所有在八年前左右落戶的人家。尤其是帶孩子的寡婦戶,更要一戶一戶,細細去查。若家中有長女年近十八,底下又有三個年歲相近的孩子,哪怕只是沾上一點邊,也不許放過。」
魏無名低聲問道:「若查到可疑之人,是否就地處決?」
「不。」夏侯康道。那一個字,說得極平。平得像說的不是生死,而是一樁尋常公事。「若真找到了凌虛劍,找到了朕那幾個好姪兒姪女,先別殺。朕要活的。」
他轉身走到窗前,窗紙上映著宮燈搖動的影子,一明一暗,像有什麼東西在夜色裡緩緩游動。他望著那片沉沉夜色,目光似是越過了千里宮牆,落到更南邊的地方去了。
「朕想親眼看看,」他慢慢說道,「皇兄拼了命護下來的骨血,究竟長成了什麼樣子。朕也想叫他們親眼看著,那些替他們守口如瓶、替他們送命、替他們藏身的人,是怎麼一個個死在他們面前的。」
魏無名沒有接話,只將頭垂得更低。
夏侯康又道:「若長公主不肯走,不肯認,那便先殺她身邊的人。她若真像她父親,多半最見不得自己人在眼前流血。這一點,皇兄倒是給她留下了個好毛病。也正好,給朕拿來用。」
魏無名重重叩首:「臣,領旨。」
他退入暗處,腳步無聲,像來時一般,轉眼便與陰影融作一體。御書房中,又只剩夏侯康一人。地龍的暖氣仍一陣陣往上湧,將這間屋子烘得沒有一絲夜氣,像個與外頭秋風毫不相干的密封之地。
夏侯康緩步走回那盆寒蘭前,俯下身去,指尖輕輕拂過方才剪去枝葉後留下的缺口。那缺口邊緣已開始微微泛黃,像所有活物受傷之後,最誠實也最無可遮掩的反應。
他看著那缺口,神情又恢復了最初的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已換了另一種東西。
「青鸞。」他低聲喚了一句。那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竟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像舊恨,也像試探,還像一個等了太多年的人,終於將視線落在了真正的棋子上。「讓皇叔看看,你到底像不像你父親。」
窗外秋風更緊,宮簷下懸著的燈籠被吹得來回搖晃,光影打在院中青磚地上,一明一暗,沒個定準。那陣風卻不曾停留,繼續一路往南而去,越過京城重重屋脊,越過兩浙水路,越過江南稻田、暗河與一座座沉睡的小鎮。
最後,風落到了臨水鎮一方尋常小院的屋脊上。
那邊燈火已滅,竹篩與曬線架靜靜立在夜色裡。院角那株桂花被夜露壓低了枝頭,香氣仍在,只比白日更沉一些。屋中幾個人都已睡熟,呼吸均勻,安靜得像與這世上所有風波都暫時無關。
可風已先到了。
風不知道這裡住著誰,也不知道這院裡那幾雙草鞋、那幾本舊書、那幾罐封得嚴嚴實實的乾糧後頭,藏著的是什麼人、什麼舊事、什麼血債。它只是從夜裡吹過來,將廊下一盞未曾熄透的小燈微微引亮了一點。那點燈火細細顫著,像有人在夢中輕輕皺了一下眉,卻還未真正醒來。
天亮以前,一切仍是安靜的。可天亮以後,便未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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