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竹院,天才濛濛亮
河上的晨霧還沒散,白茫茫浮在水面上,像昨夜的雨意還捨不得走,全化成了一層薄煙,輕輕貼著河心。院門半掩,灶間已升起炊煙,一縷一縷直往上升,穿過灰白晨氣,沒入天光將明未明之處。
穗兒是頭一個起身的。她連髮帶都沒綁好,便趿著鞋一路小跑去後院,蹲在花母雞窩前,小心翼翼摸出兩顆蛋,雙手捧著,像捧著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回到灶間後,她先把那兩顆蛋放到灶台邊最顯眼的地方,然後把那顆較大的往前推了推,這才一本正經對秋月說:「這顆是給姐姐的,昨天就說好了。」
秋月正蹲在灶前添柴,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我記得,你昨晚都念了三回了。」
穗兒抿了抿嘴,認真道:「說三遍才算記牢,不然容易忘。」她說著,又把那顆蛋往自己這邊攏了一寸,像生怕誰趁她不注意把它換了似的。「上回我說要給翊哥哥留栗子,結果一轉頭,就進了二哥肚子裡。」
秋月把柴往裡一送,火苗呼地一竄,鍋裡的熱氣也隨之滾了上來。她揭開鍋蓋,淡白蒸氣立時撲了滿臉,米香、棗香,還有一點淡淡的甜意一齊散開,很快就把灶間填滿了。秋月笑道:「那回是他自己手快,可不是我幫著他偷的。」
穗兒鼻尖微微動了動,眼睛立時亮了些。「今天粥裡放了紅棗,還有一點桂花蜜。」她說。
秋月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小鼻子倒比誰都靈,往後裴二伯真把你收去藥鋪,怕是連藥櫃都不用翻,靠聞就能聞出個七七八八。」
穗兒聽得下巴微微一揚,雖還努力板著臉,眼底卻已露出幾分小小得意。
這時,灶間外頭傳來一陣拖拖沓沓的腳步聲。天宇比平日遲起了半刻,頭髮還沒梳整齊,眼睛也只睜了一半,站在門口發了會兒愣,才瞧見穗兒像看守寶庫似地守在那兩顆雞蛋旁邊。他皺了皺眉,問道:「你蹲那兒幹什麼?」
穗兒答得乾脆:「守蛋。」
「蛋又不長腿,還能自己跑了不成?」天宇打了個呵欠。
穗兒抬頭看他,神情平平的,偏偏一句話就把人堵住:「我不是防蛋跑,我是防你拿。」
天宇一愣,隨即瞪她:「我在你眼裡就這點出息?」
穗兒道:「嗯。」她說得理所當然,像在說今早有霧、鍋裡是粥,半點猶豫也沒有。
天宇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話反駁,只得哼了一聲,轉身去水缸邊舀水洗臉。「我才不稀罕那兩顆蛋。」他把清水往臉上一撲,聲音有些悶悶的。
穗兒在後頭慢吞吞補了一句:「你昨天自己說過,你稀罕。」
天宇索性把整張臉都埋進水裡,好像打定主意,先拿一缸冷水把這口氣沖下去再說。
翊兒這時也從裡屋走了出來。他衣帶束得整整齊齊,頭髮也已自己攏好,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肩頭,整個人乾淨得像才洗過的青竹。他走到灶間門口,看見穗兒守著雞蛋,天宇在水缸邊悶著頭洗臉,便已大約猜到方才說過些什麼。只是他什麼都沒問,也沒出聲,只轉身進了堂屋,將昨夜收好的那一疊紙整整齊齊放到桌上,又取了一塊小石壓著,免得被晨風掀亂。
那疊紙比家中平日記帳用的草紙細緻得多,邊角平整,紙色泛著淡淡米白,一看便知道不是隨手得來的便宜東西。翊兒放好後,手指在紙角輕輕按了一下,這才收回手。從頭到尾,他一句邀功的話也沒說。
過不多時,青鸞也起了。此時院裡晨霧已淡了些,隔著半開院門,隱約可見對岸垂柳上還掛著昨夜雨珠,一顆顆在晨光裡微微發亮。她剛把頭髮理好,木簪插得不算十分端正,顯然又是匆匆自己挽的,沒耐心對著鏡子慢慢細看。她穿著一身洗得乾淨的淡青衣裙,袖口挽得利落,像往常每一個早晨一樣,先想著今日院裡還有多少事該做。只是人一站在廊下,那份清清靜靜的氣韻便自然而然顯了出來,叫人一眼望去,心裡都要跟著安穩幾分。
穗兒眼尖,一見她出來,立時把那顆最大最圓的蛋捧了起來,小跑著迎上去。她仰著臉,眉眼被晨光一照,更顯得清靈秀氣,連說話都帶著一股藏不住的認真:「姐姐,生辰快樂,這顆給你。」
青鸞先低頭看了看那顆蛋,又看了看穗兒,眼裡不由自主便浮起一點笑意。她蹲下身,抬手把穗兒額前散下來的碎髮撥到耳後,柔聲道:「你從昨天就惦記著這個?」
穗兒立刻伸出三根手指:「我說了三遍,秋月姐說,這樣才不會忘。」
青鸞聽得笑了出來,那笑意先從眼底漾開,再輕輕落到唇邊,整張臉都柔和了起來。「好,」她道,「那就算記得很牢了。」她接過雞蛋,像接過一件極珍重的禮物,半點也不曾因它尋常而輕慢。
她起身時,目光正好落到堂屋桌上的那疊紙上。青鸞走過去,伸手輕輕摸了摸紙面,指腹才一觸上,便覺出那紙細韌勻淨,與家裡平日用的截然不同。她微微一怔,隨即轉頭去看翊兒:「這是你備的?」
翊兒站在門邊,只點了點頭:「給你抄書用。」他答得平淡,像只是在說今早天氣尚好,實在算不得什麼大事。可青鸞看著那疊紙,指尖在紙邊輕輕一收,心裡卻已明白,這樣的紙,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來的。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說太多,只將那疊紙抱在懷裡,對著翊兒輕輕一笑。那笑意很淡,卻很真,像一句沒有說出口的「我知道了」。翊兒見了,眼神微微一動,隨即又安靜下去,只把目光移開,像怕多看一眼,便顯得自己太在意似的。
天宇這時也洗完了臉,甩著手上的水珠走了進來。他本想裝作若無其事,可站到青鸞身邊時,腳步卻還是頓了一下。他在袖中摸了摸,掏出一小截竹哨,遞到青鸞面前,神情有些彆扭,像明明想說得隨意些,語氣裡那點期待卻偏偏藏不住。「這個給你,」他道,「雖然削得不算太正,但我試過,能吹響。」
青鸞接過竹哨,低頭看了看。那竹哨顏色青裡帶黃,刀痕還新,邊角雖有些不夠圓潤,卻看得出是一刀一刀慢慢削出來的。她把竹哨放到唇邊,輕輕一吹,只聽一聲清亮短音悠悠揚起,竟比想像中還要脆些。
天宇眼睛立時亮了一下,像一簇火星被風輕輕一撥,忍不住便跳了出來。「我削壞了二十幾根,才做出這根能用的,」他嘴上雖還想裝出不在乎,聲音卻比平日快了一點,「樣子是歪了些,可聲音不差。」
青鸞把竹哨攏在掌心,抬頭對他道:「我很喜歡。」她說得不快,也不誇張,只是這樣平平穩穩一句,反倒比什麼都更叫人信服。「謝謝你,天宇。」
天宇嘴角一揚,那笑意來得極快,幾乎壓都壓不住。可他大概自己也覺得太容易高興顯得沒出息,便立刻把臉一別,轉身便去伸手拿桌上的饅頭,像是要拿這動作把方才那點真情實意遮掩過去。誰知手才伸到一半,秋月的筷子已啪地一聲敲在他手背上。「還沒擺齊就想偷吃,」秋月瞪他,「你這手倒比嘴還快。」
天宇被敲得一縮,悻悻道:「我就看看,又沒真拿。」
穗兒立刻在旁拆台:「你手指都碰到了。」
天宇回頭瞪她:「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穗兒抱著手,很認真地想了想,才道:「可我本來就不是啞巴。」一句話說得堂屋裡幾人都笑了起來,連翊兒眼裡也掠過一點淡淡笑意。
飯桌很快擺好了。桌上是一鍋棗香米粥,一碟拌得爽口的醬菜,一碟熱騰騰的蒸蛋,旁邊還有秋月特地烙的幾張薄餅,餅面灑了芝麻,邊緣烙得微焦,一聞便香。清晨天光從窗紙外斜斜透進來,落在桌邊碗盞上,也落在那一團團熱氣上,映得整間屋子都有了幾分暖意。
正當眾人要落座時,蘇臨雪從裡屋走了出來。她是最後一個到的,手中卻捧著一個不大的小木盒。晨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眉眼輪廓映得格外柔和,那份秀雅不是刻意裝扮出來的,倒像是多年沉靜日子慢慢養出來的。她走到青鸞面前,把木盒放到她手上,聲音很輕:「打開看看。」
青鸞愣了一下,依言將木盒打開。盒中安安穩穩躺著一支木簪。那木簪做得並不花巧,簪身細長,打磨得極光,簪頭只刻了幾片小葉,紋路簡淨俐落,沒有半點累贅。可也正因如此,才更看得出下刀的人用了多少心思。每一道刻痕都穩穩當當,不深不淺,像是做的人一面刻,一面早已在心裡想過許多回。
蘇臨雪看著她,道:「是我自己做的。你那支舊簪用了好幾年了,前些日子我看簪腳已有些鬆,便想著給你換一支新的。」她說得很平常,像只是換一件日常用物,沒有半分要人感激的意思。
青鸞把那支簪子慢慢拿起來,放在掌心,低頭看了許久。那木色溫潤,帶著淡淡清香,不知被人握在手裡磨了多久,才磨出這樣細緻的光澤。一時間,她竟沒立刻說得出話來。
秋月在旁瞧著,鼻尖忽然有些發酸,忙把臉別開些,藉著收碗的動作偷偷按了按眼角。穗兒仰頭看著青鸞,見她眼圈似乎微微紅了,便不聲不響伸出手,輕輕拉住她袖口。小丫頭沒說什麼,可那一下拉得極輕,也極穩,像是在說,她就在旁邊。
過了片刻,青鸞才低聲道:「謝謝娘。」她聲音很輕,並不是刻意壓著,只是心裡那股暖意忽然湧上來,反倒讓聲音薄了一層。
蘇臨雪看著她,伸手將她的手輕輕握了握。她指尖溫熱,力道也不大,卻像能把那份安穩一路送進人心底去。「先吃飯吧,」她道,「再放一會兒,粥就要涼了。」
眾人這才一一坐下。天宇剛一落座,筷子便先朝薄餅伸去,秋月瞥他一眼:「你今日若敢搶姐姐那張,我就把你趕去院裡喝風。」
天宇立刻道:「我才不搶,我又不是沒手。」
穗兒小聲道:「你有時候有手,也跟沒有差不多。」
天宇氣得一瞪眼:「你今天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對?」
穗兒把蒸蛋往自己這邊挪了挪,語氣依舊平靜:「不是作對,是防你。」這一句才落,秋月便笑得直不起腰,連蘇臨雪唇邊都浮起了一點淡淡笑意。
翊兒坐在一旁,慢慢替穗兒舀了半碗粥,又將碟中不那麼燙的那塊蒸蛋夾給她。穗兒低頭聞了聞,忽然抬眼道:「秋月姐,今天芝麻油好像多放了一點。」
秋月挑眉:「不好吃?」
「不是,」穗兒搖頭,「是比平常香。」
天宇立刻接道:「那正好,我就喜歡香一點的。」
穗兒瞥他一眼:「你什麼都喜歡多一點。」
天宇道:「我正長身子,多吃點有什麼不對?」
青鸞聽他們一來一往,忍不住笑著把自己碟邊那張最完整的薄餅分了一半給穗兒,又分了一半給天宇。天宇本想再逞一句嘴,見她這樣分了,到底沒再吭聲,只悶頭咬了一大口。
青鸞則將那支新木簪輕輕插進髮間,借著窗紙上映出的淡淡影子照了照。影子自然看不真切,可她抬手摸了摸簪頭那幾片小葉,眼底神色卻一點一點柔和了下來。她低下頭,把那碗棗粥一口一口喝完,喝得很慢,也很安靜。
這個清晨,桌上的米粥是真的熱,薄餅是真的香,髮間那支木簪壓著青絲的分量也是真的。穗兒護著她那顆雞蛋的神氣是真的,天宇故作不在乎地送出竹哨時那點彆扭也是真的,翊兒把品質好的紙靜靜放到桌上時不肯多說一句的心意,同樣是真的。蘇臨雪坐在對面,將自己碗裡還剩下的半碗粥推過來,說青鸞今日是壽星,該多吃一點,這也是真的。
青鸞此時自然還不知道,到了夜裡,莫問秋會在廊下用另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語氣,喚出那個被埋了八年的名字。她更不知道,一旦那個名字真正落地,這座小院、這條小巷、這八年來一點一滴攢起來的平靜日子,都要從今日開始慢慢變了顏色。可在那一刻尚未來臨之前,眼前這頓早飯、這屋中的笑聲、這一桌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便是他們真真切切握在手裡的日子。
待到飯吃得差不多時,河上的晨霧也終於散了。日光越過屋脊照進院中,把廊下竹篩、晾布架、石階邊那幾盆草藥都照得清清楚楚。光一落下來,舊竹院裡的一切輪廓都明朗了,像這個家在這一刻,被天光好好看了一遍,一處都不曾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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