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鎮,林家小院
早飯收拾妥當後,這一天才算真正醒了過來。
灶間的熱氣還沒散,院裡日光已一寸一寸爬上了青石地,先照亮竹篩,再照亮廊下那幾張舊凳,連角落裡穗兒曬藥的小桌,都被照得暖洋洋的。
青鸞原想照舊去看布、翻帳,把昨日欠下的幾筆細碎家事一一理清。誰知她才走到灶間門口,帳冊便被秋月一把抽了去。
「今日不成,」秋月把帳冊往高處一擱,擺明不讓她碰,「今天是妳生辰,這些事我做,妳不許沾手。」
青鸞失笑:「我不過是多看兩眼,又不是要忙一整天。」
「多看兩眼也是看,」秋月兩手一叉腰,嗓門大了些,「平日裡妳比誰都勤快,今日我偏不許妳勤快。妳要麼去坐著,要麼去院子裡吹風,總之別在我眼前忙。」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竟把青鸞一時堵得接不上來。青鸞站著看了她片刻,終究還是沒爭,只輕輕笑了一下,轉身出了灶間。
可她一出了門,反倒有些不知手腳往哪裡放。這些年她早慣了晨起便有事做,如今平白被人趕去歇著,倒像突然被從自家的日子裡摘了半步出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在廊下站了站,正有些發怔,便見穗兒蹲在院角那張小桌前,已把藥草一撮一撮分得齊整,旁邊還攤著她那本寫得密密的小冊子。
穗兒抬頭看見她,眉眼一彎,衝她招手:「姐姐,妳來。」
青鸞走過去,在她對面的小凳上坐下:「又要我替妳分藥?」
「不是分藥,」穗兒一本正經地糾正她,「是幫我辨藥。」說著,她把一小撮碾碎的草葉推到青鸞面前,「妳聞聞,這個是什麼味道?」
青鸞低頭聞了聞,微微蹙眉:「苦的。」
穗兒立刻搖頭:「苦也分很多種,裴二伯說了,有的是乾苦,有的是回甜的苦,還有的是一聞就發涼的苦,不能一概說成一樣。」
她說這話時,聲音軟軟的,神情卻極認真,像個年紀小小、偏偏又極護著自己學問的小先生。青鸞聽得好笑,只得又低頭細聞了一回,這才道:「先苦,後頭又有一點清涼,像雨後竹葉上那股冷氣。」
穗兒眼睛立時亮了,提筆便在小冊上記了一筆:「這是薄荷。」她寫完,又把另一撮遞過來,「這個呢?」
青鸞聞了聞,略想了想,道:「這個有點木頭香,可不是樟木那種重味,倒像曬乾了的樹根。」
穗兒點頭如搗蒜,滿臉都是高興:「白芷。」說完,她還不忘補上一句,「姐姐其實認得的,只是妳平日不肯細說。」
青鸞被她說得有些無奈,伸手去點她額頭:「我今日生辰,怎麼倒像來給妳陪讀的?」
穗兒仰著小臉看她,眸子亮晶晶的,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狡黠:「可姐姐妳方才也沒不高興。」
青鸞一時語塞,轉頭去看院裡那株桂花,沒接這句。風從牆頭拂過,桂花香淡淡送來,甜得不膩,倒真讓人覺得,今日和往常有些不一樣了。
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周嫂的聲音:「青鸞丫頭,在不在家?」
秋月在灶間應了一聲,青鸞便起身去開門。門一開,周嫂手裡提著個小竹籃,籃上還蓋著乾淨棉布,一見青鸞便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了:「我就知道妳在。今日生辰,怎麼能不來討個喜氣?」
她一面說,一面掀開布給青鸞看。籃裡是六顆染得微微發紅的喜蛋,旁邊還疊著半尺淡青碎花布。布雖不算名貴,卻洗得乾淨,花樣也清爽,看得出是特意挑過的。
「雞蛋是我家花母雞這幾天下的,」周嫂笑道,「布是前些日子扯剩的,妳別嫌小,做個鞋面、縫個小袋都使得。」她說著,又上下打量青鸞一眼,滿臉疼愛,「一轉眼都十八了,真是大姑娘了。」
青鸞忙雙手接過,聲音溫溫的:「周嫂,妳來坐一會兒吧,還帶這些做什麼?」
「坐就不坐了,我灶上還熬著湯呢,」周嫂擺擺手,卻又忍不住多看她兩眼,「妳這孩子,平日不是幫我補衣,就是替我算帳,我不送點東西,心裡都過不去。」
穗兒這時已湊到門邊,眼巴巴看著籃裡那幾顆紅雞蛋。周嫂見了,笑著摸摸她頭:「妳也有,回頭叫妳秋月姐一人分一個。」穗兒立刻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脆生生道:「謝謝周嫂。」
周嫂前腳剛走,後腳又有人在院外喊:「王屠戶給大姑娘送個喜氣!」
這一嗓子中氣十足,還沒見人,先把院裡一群人都逗笑了。天宇原在後頭擺弄一截竹枝,聞聲第一個竄出來,探頭往門外看。只見王屠戶肩上搭著一條剛收拾乾淨的鮮魚,另一手還拎著一小刀新熏好的肉,站在門口笑得一口白牙都露了出來。
「王叔,你這是做什麼?」青鸞忙迎上去。
王屠戶把魚往她手上一送,大嗓門震得院門都像跟著顫了顫:「做什麼?妳生辰啊!昨兒我就跟妳秋月姐說了,今日這條魚,不算錢。」他又把那刀熏肉往天宇懷裡一塞,「這點肉給你們晚上添個菜,大姑娘十八歲,是好日子,得吃得像樣些。」
天宇抱著那刀肉,眼睛都亮了,嘴上卻還裝著規矩:「那怎麼好意思?」
王屠戶哈哈大笑:「你嘴上說不好意思,手倒抱得緊。」
院裡一時笑成一片。王屠戶平日說話本就響,如今站在門口笑著,看著這一家子熱熱鬧鬧,像整條巷子都跟著有了人氣。他臨走前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晚上若還缺菜,只管喊我,我家鍋裡今天也燉著骨頭呢。」
青鸞連聲道謝,王屠戶卻只擺擺手,踩著粗重步子走遠了。走到巷口,還能聽見他跟對門賣豆腐的招呼,說林家大姑娘今日過生辰,記得待會兒也去討口甜茶喝。
沒過多久,連裴二伯也提著藥囊上門了。他仍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鬍鬚修得整整齊齊,進門時先聞見滿院桂花香,便笑道:「怪道今日藥鋪裡那丫頭一早就坐不住,原來是惦記著家裡過生辰。」
穗兒一聽便有些不好意思,抱著藥囊往他身後躲了躲,卻只躲了半個肩膀,眼睛還忍不住往他手裡瞟。裴二伯看得好笑,便從袖中摸出兩樣東西來:一樣是一小包陳皮梅,一樣是一個淡青色小香囊。
「梅子給穗兒,省得她總惦記藥櫃裡那幾顆,」裴二伯說,「這香囊給青鸞姑娘,裡頭放的是陳皮、藿香、少量安神草葉,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是妳平日操心多,聞著也好安安神。」
他說話時語氣平平,像只是送了件極普通的東西。可青鸞接過時,指尖觸到香囊布面,卻覺得那份心意不輕。穗兒在旁邊早已迫不及待打開那包陳皮梅,先聞了聞,眉眼都亮了,卻又忍住了沒立刻吃,反先捧到青鸞面前:「姐姐先挑一顆。」
青鸞看著她,失笑道:「這是裴二伯給妳的。」
穗兒搖頭:「今天妳最大。」
裴二伯與秋月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裴二伯臨走時,又朝穗兒招了招手,「明日若有空,早些來藥鋪,我教妳認新到的幾味藥材。」穗兒眼睛一亮,脆聲應了,送他送到門外,還一路小跑回來,把這好消息又原原本本告訴了一遍,像得了天大彩頭似的。
院子一上午便這樣熱鬧了起來。有人來送東西,有人站在門口說兩句吉利話,有小孩子探頭探腦往裡看,一見青鸞便笑著喊「大姐姐生辰好」,喊完又被自家大人一把拎走。那樣的喧鬧不大,也不亂,卻像一鍋小火慢熬的湯,熱意一點點從門口漫到院角,連牆上那層舊石灰都像被暖得鬆了些。
青鸞抱著那幾樣零零碎碎的禮物,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紅雞蛋、碎花布、鮮魚、熏肉、香囊、陳皮梅——沒有一樣貴重,卻樣樣都帶著臨水鎮最尋常也最真實的人情。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八年,一針一線、一粥一飯過出來的日子,原來真已在這小鎮上生了根。
午前時分,翊兒從屋裡出來,手中拿著一疊裝訂整齊的抄本,在她身旁坐下。青鸞接過一看,才發現正是上回她提過還想再看的那幾段書文,其中多是與調度、守城、行軍細務有關的內容,旁邊還有翊兒自己補上的小字註記。那些字寫得極工整,小而不亂,一行一行排得齊整,像寫的人心裡也早把事情都排得分明。
「這是你什麼時候抄的?」青鸞問。
翊兒神色如常:「前幾日夜裡。」
青鸞抬頭看他:「夜裡燈暗,費眼睛。」
翊兒只道:「今日用得上。」這一句說得輕描淡寫,像抄這些東西本來便不是什麼特意為之的大事。可青鸞握著那疊抄本,心裡卻仍是微微一熱。她沉默片刻,才低聲說了句:「謝謝。」
翊兒聽了,也不多話,只站起身拍拍衣擺,淡淡道:「妳看完若有不懂,再問我。」
午飯是秋月帶著穗兒一齊整治出來的。紅燒魚燉得極入味,魚身兩面都收得焦香,淋了濃亮湯汁;另有一碗豆腐羹,熱氣裊裊,白得像雲;青菜炒得碧綠,還有一盤蒸得軟糯的棗泥糕,切成小小方塊,每一塊上頭都點了點桂花。
秋月把那盤糕端上來時,臉上明明帶著點藏不住的緊張,嘴上卻還裝得若無其事:「酥皮糕做不起,便拿這個充數,妳不許嫌棄。」
青鸞看著那盤棗泥糕,久久沒立刻動筷。秋月心裡頓時有些沒底,忍不住問:「怎麼,不好看?」
青鸞抬眼望向她,眼底竟帶了點笑,也帶了點熱意:「不是,是太好看了。」
秋月這才鬆了口氣,低頭坐下,嘴裡仍硬撐著:「好看有什麼用,吃進肚子才算本事。」話一出口,卻逗得桌邊幾人都笑了。
莫問秋是這時回來的。他肩上還帶著些外頭的風塵,進門先把木杖往牆邊一靠,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與一雙折得整整齊齊的護腕,放到青鸞面前。
「經過鎮口時看見的,」他說得很隨意,「這包是桂花糖,妳們幾個分著吃;護腕是早些年剩下的鹿皮,昨晚順手縫了縫,妳平日搬布、曬布,手腕老磨著,這個戴著省些力。」
青鸞怔了一下,伸手把那對護腕拿起來。鹿皮柔軟,邊角縫得極細,一看便知不是隨手粗縫出來的。她抬頭望向莫問秋:「莫叔,您什麼時候還會做這個?」
莫問秋哼了一聲,似笑非笑:「妳當我年輕時走江湖,真只會打架不成?」
天宇一聽「桂花糖」三字,早已把腦袋湊了過來,卻還強裝鎮定站在旁邊不吭聲,直到莫問秋把油紙包往桌中央一推,說「別裝了,想吃便拆」,他才立刻動手,快得像生怕誰搶在前頭。穗兒也湊過來,卻沒先拿糖,只先把那對護腕戴到青鸞手上,比了比鬆緊,滿臉認真說:「正合適。」
莫問秋看著這一幕,臉上也有了點笑意,只是那笑意浮得很淺,像剛起便又沉下去了一半。
這頓午飯吃得極熱鬧。天宇被秋月用筷子打了兩回,原因無他,一回是想先夾魚,一回是偷摸棗泥糕;穗兒一邊護著自己那塊糕,一邊還不忘替青鸞把魚刺挑一挑;翊兒話少,卻總在誰碗裡空了些時先看見;蘇臨雪坐在桌邊,將魚腹最嫩的那一塊安安穩穩夾進青鸞碗裡,也不多說什麼。飯桌上沒有誰刻意提起「生辰」二字,可那一桌子人你一筷、我一句,早把這份心意全堆在了青鸞面前。
午後的日光慢慢西斜,院裡的喧鬧才一點點退下去。來送禮的鄰里都回去了,院門重新掩上,牆外只偶爾傳來街巷孩童追逐打鬧的聲音。小院又恢復了往常那種細水長流的安靜,可這安靜裡仍留著白日餘溫,像剛從火上端下來的砂鍋,表面不再翻滾,底下卻還暖著。
天宇本要照例去後院站樁,剛邁出兩步,便被莫問秋從廊下叫住:「今日少站半個時辰。」
天宇愣了愣:「為什麼?」
莫問秋低頭削木,語氣平淡:「大姐生辰,陪她說會兒話,比多站半個時辰有用。」
天宇還想嘴硬兩句,偏偏話到了嘴邊,又像覺得說出來顯得自己太不情願,便只哼了哼,真轉身走到青鸞旁邊坐下了。
青鸞正靠在廊柱邊翻翊兒那疊抄本,見他坐過來,側頭看了他一眼:「不練了?」
「莫叔不讓,」天宇撐著膝蓋,眼睛望著院裡曬乾的竹篩,語氣悶悶的。
兩人便這樣並肩坐了一會兒,誰也沒先說話。過了片刻,天宇忽然低聲問:「大姐,妳說我以後能打得過莫叔嗎?」
青鸞抬眼瞧他,想了想,答得很實在:「現在是不能。」
天宇皺眉:「我問的是以後。」
青鸞合上抄本:「以後也得看你怎麼練。照你這樣,有時不是在練,是在拿自己硬熬。真熬壞了手腕,將來莫說打贏誰,連筷子都未必拿得穩。」
天宇肩頭一僵,下意識便把右手往袖子裡縮了縮。青鸞看在眼裡,聲音放緩了些:「翊兒前些日子便同我說過,你右腕不大對,你自己也知道,是不是?」
天宇抿了抿唇,半晌才悶聲道:「妳別告訴娘。」
青鸞看著他,眼裡有一點淡淡的無奈,也有點笑意:「你自己有分寸,我便不說。」
天宇低頭坐了一會兒,像忽然放下心來,片刻後又很小聲地問了一句:「那妳今日,高不高興?」
這問題來得有些突然,青鸞一時沒有立刻答。她抬頭去看院裡那株桂花,去看穗兒蹲在小桌邊收藥草,去看翊兒坐在廊角翻書的背影,去看灶間裡秋月進進出出忙著淘米切菜,再去看母親坐在窗邊,低頭理著線團。她看了一圈,才轉回頭,對天宇說:「高興。」
天宇還像不放心,又問:「真的?」
青鸞笑了笑:「真的,很高興。」
天宇這才不再問了,只把胳膊搭在膝上,安安靜靜坐著,像心裡有一小塊地方,終於踏實落了地。
到了申時前後,秋月又在灶間喊人幫忙。穗兒抱著藥囊先跑了進去,說她要看火,結果沒一會兒便被秋月嫌棄她把藥草香都帶進了菜香裡,趕去門邊擇蔥。天宇本想偷懶,卻被抓去刮魚鱗;他嘴上喊著魚滑手,動作倒還真不慢,三兩下便把魚收拾得乾淨;翊兒則在一旁悄不作聲把洗好的菜理順、放好,誰缺什麼,他總比旁人先看見一步。
青鸞站在門邊,看著這一灶的人來來去去,忽然便有些捨不得離開,索性挽了袖子也去幫忙。秋月一見,立刻瞪她:「妳怎麼又來了?」
青鸞笑道:「我不動帳冊,只替妳遞個碗,也不成?」
秋月哼了一聲,嘴上不情願,卻到底還是把切好的豆腐遞給了她。
這一下午,莫問秋反倒比誰都安靜。他坐在廊下,一寸一寸削著一段舊木,腳邊木屑落了一地,卻也不掃,只偶爾抬頭看看院中人影,再低頭繼續削。
暮色漸濃時,晚飯終於全做好了。紅燒魚裡添了豆腐,湯汁更濃;雞蛋炒得金黃,裡頭拌進了王屠戶送來的幾片熏肉,香得連天宇都少見地先吸了一口氣才動筷;青菜依舊清爽,桌邊還擺著周嫂送的紅雞蛋與剩下幾塊棗泥糕。
飯桌搬到了廊下,坐在屋簷底下,抬頭便能看見天邊晚霞一層層漫開,把整座小院都染得帶了暖紅的光。
這一頓飯,人人都吃得比平日慢些。說不上是誰有意放慢,只是誰都捨不得太快,好像多吃一口、慢夾一筷,這一晚便能長一點,再長一點。穗兒替秋月添了第二碗飯,翊兒把自己碟邊最嫩的一塊魚腹夾給了蘇臨雪,天宇把那條魚尾留到最後,像要慢慢吃,才能顯得這頓飯不那麼快結束。
青鸞坐在桌邊,把眼前這幾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像要把他們都好好記進心裡。她看天宇扒飯時總微微往前縮著脖子,看穗兒低頭吹魚肉時小心翼翼的樣子,看翊兒拿筷子一向很穩,連夾菜都少有落空,看秋月嘴裡嫌棄、手上卻總把最好吃的那一口往旁人碗裡送,看母親把那盞裝著桂花溫水的小盅放在她手邊,跟往年一樣,從不曾忘。
她甚至看見廊邊那幾樣鄰里送來的小禮都還擺在那裡,紅雞蛋靜靜躺在竹籃中,碎花布疊得平整,香囊被掛在窗邊,風一吹,便有淡淡清香散開。
那樣的景象平平常常,卻不知怎地,看得她胸口一陣發滿,像有人把一碗太熱的湯端到了心口,燙得她連喉嚨都微微發緊。
晚霞褪盡後,夜色漸漸沉了下來。飯後,穗兒回屋去整理藥囊,天宇說想去後院補一會兒樁,卻被翊兒一把按住,說夜裡起汗容易受涼,兩人便索性坐在廊角低聲說起書上的事;秋月在灶間收拾碗碟,碗沿與木盆輕輕相碰,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音;蘇臨雪坐在燈下縫一件舊衣,針腳綿密,一針一針都很穩。
青鸞坐在她旁邊,又把翊兒那疊抄本翻了一回,翻到末尾時,手指壓在封皮上,半晌沒有動。
「娘,」她忽然低聲道,「今天很好。」
蘇臨雪的針在布面上停了一下,過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嗯。」這一聲極短,也極淡,可落在這夜裡,卻像比什麼話都更沉。青鸞聽著,只覺心裡那股暖意越發滿了些,滿得讓人幾乎生出一種錯覺,覺得若日子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便已足夠。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道:「我去柴房取些乾柴,明早天涼,先備著。」
蘇臨雪仍低頭縫衣,只輕輕應了聲。這原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句話,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這些年來每逢秋意重了,青鸞總會這樣先去把柴理一理。誰也沒有多想。
她披上舊外衫,提起一盞小燈,出了門。
經過廊角時,她下意識往翊兒與天宇那邊看了一眼,只見天宇正壓低聲音說得興起,翊兒坐在一旁,唇角有一點極淡的笑,那笑意在他臉上極少見,因此更顯得珍貴。再往前,是穗兒屋裡透出的一線燈光,能看見她低著頭整理藥囊的影子,細細小小,一如白日裡那樣專心。
青鸞將這些都看進眼裡,這才提燈往後院走去。
臨水鎮,林家小院,柴房
後院很靜,只餘那盞小燈籠在風裡微微搖晃,將青石小路照出一段朦服光影。柴房木門立在夜色裡,與每一個平常夜晚並無不同。可也正因它看起來太過平常,才更叫人料不到,門後等著她的,竟是一把將這八年日子生生劈開的刀。
青鸞提燈推門,舊木與乾柴混著灰塵的味道迎面撲來。燈光往裡一照,先照見高高低低的柴堆,再照見更深處站著的一道人影。
「莫叔?」她先是一怔,隨即壓低了聲音,「這麼晚了,您怎麼在這裡?」
她還當他是來取什麼東西,語氣裡仍帶著白日的親近,甚至下意識又往前走了半步,「是不是晚飯吃少了?灶上還有些魚湯,我去給您熱一碗。」
莫問秋沒有答。
他站在暗處,肩背繃得極直,像一株在寒風裡站了太多年的老松,枝幹仍未折,裡頭卻早被風霜磨得發緊。這樣的沉默,與白日那個會嫌天宇站樁不穩、會買桂花糖回來分給幾個孩子的莫叔,竟像不是一個人。
過了片刻,他才低低開口:「今日,是您十八歲生辰。」
青鸞聽著,只當他是來說句壽話,便輕輕笑了笑:「是啊,今日過得很開心,謝謝莫叔。」
可莫問秋緊接著說出的下一句,卻像一柄無聲落下的重錘,砸得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長公主殿下。」
燈籠裡那點火光猛地一晃。青鸞握著提柄的手立時收緊,指節都泛了白。她先是本能地回頭看了一眼門外,像怕這四個字被誰聽去,隨即才慢慢轉回來,聲音裡已有了掩不住的緊繃:「莫叔,您在說什麼?什麼長公主?您今晚是不是喝酒了?我是青鸞,林家的青鸞。」
「臣沒有醉。」莫問秋道。
那個「臣」字落地時,像一把生鏽多年的舊鎖被人猛地扯開,聲音不大,卻刺得人心口發冷。青鸞望著他,臉上最後那點勉強維持的平靜,也在這一字裡慢慢裂開了。
莫問秋抬手,將背後一直負著的粗布長包慢慢解下,放到一旁柴堆上。他動作極慢,像不是在放下一件兵器,而是在放下一樁壓了八年的舊事,每一寸都重得叫人喘不過氣。
「臣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八年。」他道。
青鸞心裡忽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寒意。那寒意不是外頭秋風帶來的,而像有什麼一直埋在地底的東西,忽然沿著腳下青石一寸寸爬了上來,直爬到心口。她強自定了定神,聲音卻還是低了些:「莫叔,到底出了什麼事?」
莫問秋沒有立刻答她,只低聲問了一句:「殿下,這八年裡,您可曾夢過一場很大的雨?夢過一條很冷的石道?夢過有人滿身是血,卻還要把什麼東西塞到您懷裡,叫您快走?」
青鸞臉色頓時變了。那些她多年來偶爾在夜裡驚醒、醒後卻總說不清來處的碎影,竟被他一句一句從黑暗裡點了出來。她後退半步,背脊抵住門框,聲音都有些發澀:「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父親只是行商在外,遭了匪,這些年娘一直都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那是娘娘在護著你們。」莫問秋道。
青鸞聽見「娘娘」二字,呼吸立時亂了一拍,下意識壓低聲音:「您小聲些,翊兒他們都還在屋裡。」
莫問秋眼底卻像有火,也有痛,聲音反而更沉了:「殿下還想讓他們在這場夢裡睡到幾時?等影衛摸進門來,再踩著血出去逃命麼?」
「影衛」二字一入耳,青鸞心頭猛地一震。她還未及再問,莫問秋已一把扯開那層粗布。只見昏黃燈火下,一柄古意沉沉的長劍赫然露出真容,劍鞘上龍紋雖已斑駁,仍掩不住那股沉凝冷意,像多年未見天光的寒泉,乍一露面,便把整間柴房的氣都壓低了。
青鸞的目光才落到那把劍上,整個人便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她腦中忽然閃過幾道碎得不能再碎的影子:雷聲壓頂、血氣衝鼻、潮濕石壁、有人在她耳邊啞聲催促、再往後便是黑暗、水聲與一路跌跌撞撞的奔逃。那些影子本來埋得極深,此刻卻像被這把劍猛地挑開,帶著潮冷血腥一齊翻湧而上。
「不……」她下意識又退了半步,手中燈籠都差點脫手,「把它拿開。」
莫問秋卻只是定定看著她,一字一句道:「這把劍,名叫凌虛,是夏侯氏祖傳之物。先帝臨終前,親手將它交給臣,要臣帶皇后娘娘與幾位殿下出宮南逃,日後再親手交還給長公主。」
說到這裡,他雙膝一沉,重重跪了下去,雙手將那柄長劍高高托起。那一跪,不再是這八年裡護著他們過日子的莫叔,而像是某段早該跪回去的舊朝歲月,在今夜終於跪到了它真正的主人面前。
「您不是林家長女林青鸞。」他啞聲道。「您是堯光先帝夏侯衍的嫡長女,夏侯青鸞。」
柴房裡一下靜得駭人。
青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連唇都白了下來。她看著那柄劍,又看著跪在面前的莫問秋,像連自己的呼吸都忘了怎麼續上。過了很久,她才像從喉間硬生生擠出一句:「你胡說。」
她的聲音不高,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硬。「我爹只是個死在外頭的商人,我娘這八年織布、補衣、賣布頭養大我們,臨水鎮誰不認得我們林家?」她望著他,目光裡第一次露出那樣深的冷意,「你現在卻來告訴我,我不是林青鸞?」
莫問秋抬起頭來,眼底滿是疲色與痛色,卻沒有退開半分:「殺先帝的,不是匪,也不是外敵。是如今坐在龍椅上的人,是您的叔父,夏侯康。」
這一句落下,青鸞像忽然被人從腳下抽走了地基。她眼底原本翻湧的驚怒,一瞬竟空了一下,只餘一片茫然,像有人徒手將她這八年來深信不疑的一切硬生生掀了開來,底下竟全是血與謊。
「……叔父?」她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近乎飄散。
莫問秋便將那年兵變之事,一句一句說了出來。他說北伐最緊要時,夏侯康借援軍之名逼近中軍;他說先帝沒想到親弟竟敢在國戰未定時悍然動手;他說重圍、毒箭、斷後、遺命,也說自己如何帶劍出宮,如何護著他們一路南逃。每一句都不快,每一句都像石頭一樣沉,落在柴房裡,也落在青鸞心上。
青鸞聽著,呼吸越來越急。她忽然抬手,死死按住自己衣帶內側,那裡藏著半塊她從不離身的碎玉。這些年她從不知那玉究竟從何而來,只知道每回手指觸到它,心裡便會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沉意,因此再簡陋的衣裳,她也總把它貼身藏著。
莫問秋瞧見她這動作,眼眶驟然一紅:「您一直帶著,是不是?」
青鸞手指攥得發白,說不出話來。
莫問秋聲音更啞了些:「那半塊玉,本就是先帝留下的信物,當年便繫在劍穗之上。」
燈光映著她發抖的手背,也映著她眼底一點點裂開的光。「所以……娘一直都知道,」她慢慢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回來,「所以這些年,你也一直都知道。」
她抬起頭來,望著莫問秋,眼底那點茫然一點點被另一種東西取代了。那不是單純的怒,也不是恨,而像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走了八年的路,腳下竟全是別人鋪好的夢。
「只有我們四個,像傻子一樣活在夢裡,是不是?」
「殿下——」莫問秋才開口,便被她猛地打斷。
「別叫我殿下!」這一句不高,卻驟然發了狠,像一根壓彎太久的竹忽地反彈回來,震得整間柴房都像跟著顫了一下。她眼底已有淚,可聲音反倒越發穩了,穩得幾乎發冷。
「你們口口聲聲說是為我們好,」她盯著莫問秋,「可你今夜把這把劍、把這些血淋淋的事,一股腦全塞到我面前,這也叫為我好?」
她抬手指向門外,指向那片黑沉沉的小院,「外頭睡著的是我娘,是翊兒、天宇、穗兒,是這八年裡一飯一粥、一針一線過出來的日子。你如今卻跑來告訴我,我不該是林青鸞,我該是什麼長公主,該接過這把劍,該替父報仇,該替誰去扛旗。你是不是覺得,我只要一聽見自己姓夏侯,便該立刻把這八年都扔了?」
莫問秋喉頭一緊:「臣不是逼您,臣只是不能再瞞。」
青鸞往前一步,眼淚已順著臉頰落下,聲音卻像刀口上結了冰:「你就是在逼我。你逼我承認,我過去這八年都是假的,你逼我承認,我娘每一句『平平安安就好』底下,其實都壓著血。你還逼我去想,若我今日接了這把劍,明日死的會是誰。是我娘?是翊兒?是天宇?還是穗兒?」
這幾句話一句比一句重,莫問秋竟一時說不出反駁之言。他胸中明明壓著大義、忠義、先帝遺命與天下舊臣,可那些話到了青鸞口中的「娘」與「弟妹」之前,竟都像忽然失了分量。
青鸞閉了閉眼,再開口時,聲音已低了下去,低得像不是在同他說,而是在對自己一點點剖開心口:「夏侯氏也好,長公主也好,龍椅江山也好,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命。我的命,是我娘夜裡咳起來時有人遞一口熱水,是天宇鬧出事來時有人能拽住他,不叫他走偏,是穗兒配藥時有人盯著她,免得她先把自己藥倒,是翊兒明明才十一歲,卻總把事情全往心裡壓,我得看著他,免得他把自己逼得太狠。」
說到最後一句時,她聲音已啞得厲害,卻仍死死撐著不肯散。「這才是我的命。」
柴房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個亂,一個沉。門縫裡有風灌進來,把燈火吹得左搖右晃,光影落在柴堆與劍鞘上,像連這方小小天地都跟著不穩起來。
過了許久,莫問秋才沉聲開口:「可若您不站出來,這個家也保不住。影衛已在查江南,臨水鎮未必還能藏多久。您今夜不肯聽,到了他們摸進門來那一日,便連選都沒得選了。」
青鸞怔了一怔。她眼底原先被逼到極處的慌與怒,竟在這一瞬慢慢冷了下來,冷得像一盆炭火燒到最後,只剩最底下一點暗紅餘燼。
「所以呢?」她問,聲音很輕,卻也很冷,「你要我怎麼做?捧著這把劍,去和坐擁朝堂兵權的夏侯康拼命?還是把翊兒、天宇、穗兒都從這小院裡拖出去,去學怎麼防人、怎麼流血、怎麼殺人?」
莫問秋沉聲道:「殿下,這是您生來就該——」
「夠了。」青鸞猛地打斷他。
她一步上前,一把將那層粗布抓起,幾乎是帶著恨意將凌虛劍重又裹回去,狠狠塞回莫問秋懷裡。「夏侯氏的責任?」她抬起頭,眼淚仍在往下落,語氣卻冷得像刀刃貼著雪,「誰問過我要不要這個姓?八年前我沒得選,八年後你們還是不讓我選。」
她越說越快,像胸口那團被壓了太久的火,終於沿著裂口全數衝了出來。「你給我聽清楚,這把劍,這段仇,這個長公主身份,我現在一樣都不要。若你還記得我父親把命交到你手裡,若你還記得我娘當年求過你什麼,那就把今晚這些話,全都爛回肚子裡。尤其是翊兒、天宇、穗兒。」
她頓了一頓,聲音忽地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卻比方才任何一句都更狠:「你若敢讓他們知道半個字——莫問秋,我這輩子頭一次這樣恨一個人。你若敢把他們拖進來,我做鬼也先回來找你。」
莫問秋抱著那柄重新裹好的劍,像被這一句釘在原地。他想過她會哭,會怨,會怕,卻仍沒想到這句話落下來時,竟會這樣痛,痛得像有人拿鈍刀在胸口一下一下慢慢剜著。
「殿下……」他低聲喚她。
「別再叫我殿下。」青鸞打斷他,聲音已啞了,「我是林青鸞。至少現在,還是。」
她轉身便走。步子很快,卻不亂,像一個人哪怕整個心都被劈開了,外頭那副骨頭也仍得自己撐住。可就在跨出門檻那一瞬,她腳步忽然停住,背影在風裡微微一顫,像終於有哪一處再也撐不下去了。
過了片刻,她沒有回頭,只很輕很輕地問了一句:「……我爹死的時候,很痛嗎?」
莫問秋整個人都震了一下。那一夜的血、雨、雷聲與中軍帳前最後那道不肯倒下的身影,在這一句裡全數翻了回來,重得堵在喉間,叫他一時幾乎發不出聲。良久,他才啞聲答道:「先帝到最後,都還惦記著娘娘與你們。他是站著死的,沒向夏侯康低過頭。」
青鸞背影猛地一僵。她死死攥住燈籠提柄,指節白得幾乎發青,燈光映在腳邊,連那一小片影子都在發顫。她沒再說一句,下一刻便像再也撐不住似的,猛地推門衝了出去。那點燈光很快拐過廊角,越去越遠,像一簇被夜風追著跑的火,轉眼便消失在了黑暗裡。
柴房裡重新沉寂下來。只剩莫問秋一個人站著,懷裡抱著凌虛劍,久久沒有動。他臉上先是痛,那痛將他眉骨都壓低了,到了後來,竟又浮起一點極苦的笑,苦得像吞下了一口放久了的藥,明知會苦,仍非喝不可。
「娘娘,」他低低道了一聲,也不知是在對誰說,「您的女兒,果然與您一樣。」
可說完這一句,他又慢慢抬起頭來,望向柴房那扇破窗外的夜色,眼底只餘沉沉疲憊與更沉的清醒。
「可殿下,您今夜不肯接,明夜也未必還躲得掉了。」
林家小院,桂花樹下
青鸞從柴房衝出來後,沒有回屋,也沒有出聲,只是一路往前走。她拐過廊角,走到院中那株老桂花樹下,手扶著樹幹,低著頭,一點一點把那口亂得不像樣的氣逼回去。眼淚已在臉上乾了一半,新的卻還在往下掉,她也沒去擦,像連抬手的力氣都暫時沒有了。
等她再抬起頭時,才看見蘇臨雪已站在廊下。屋裡那盞小燈透過半掩的門,漏出一點暖黃的光,把蘇臨雪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她臉上沒有驚,也沒有亂,只是這樣靜靜看著青鸞,像早就知道她會從那個方向回來,也早就知道,今夜這一步終究是避不過去的。
母女二人隔著一院秋夜對望,誰都沒有先開口。風從牆頭掠過,吹落幾片桂花,打著旋兒落在青石縫裡,竟比白日更叫人覺得冷。
最後,還是青鸞先出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清原本的柔和:「娘,妳早就知道了。」
蘇臨雪沒有否認,只輕輕道了一聲:「是。」
青鸞望著她,胸口那股痛意忽然又翻了上來:「那妳為什麼——」
蘇臨雪已從廊上走了下來,步子不快,聲音卻平穩得很:「因為妳還小。因為妳值得先過幾年,不必知道這些的日子。」
青鸞閉上眼,喉間一緊,卻沒有再哭出聲。那句話沒有叫她好受,卻像一根更深的針,直直扎進了心裡最軟的地方。她緩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莫叔說,影衛已在查江南。娘,我們是不是……再也藏不住了?」
「我知道。」蘇臨雪已走到她面前,抬手將她鬢邊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點點抿回去。她的動作很慢,也很輕,像仍把眼前這個在風裡顫著肩的人,當作當年那個還不及她腰高的小女孩。
「今夜先別想明天。」她輕聲道,「妳若要怨,便怨我。妳若要哭,也只管在我面前哭。可天亮以前,先讓自己把這口氣喘勻了。」
青鸞喉頭發緊,半晌才道:「娘,妳早知道莫叔會在今晚說,是不是?」
蘇臨雪沒有立刻答,只抬手替她把鬢邊一縷亂髮撥到耳後,那動作仍與白日無異,細緻得像怕碰碎了她。「我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可我想著,能晚一日,便晚一日。妳這八年替這個家操的心,已經夠多了,我原想讓妳至少在今日,還能只做一日林青鸞。」
青鸞聽到「林青鸞」三字,眼圈又紅了些。她低下頭,聲音啞得厲害:「可如今連這個名字,都像是借來的。」
蘇臨雪望著她,眸光平靜,卻比夜色還深:「名字是人活出來的,不是旁人一句話便能拿走的。妳在這院裡洗過衣、燒過飯、看過帳、護過弟妹,這些都是真的。真過的日子,不會因為多了一個姓,就變成假的。」
這幾句話說得不高,也不重,卻像幾枚細針,一點一點把青鸞心口那團亂麻勉強縫住了些。她閉了閉眼,眼淚終究還是落了下來。這一回,她沒有再忍,只偏過頭,靠在母親肩上,像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原來還有這樣靠一靠的時候。
蘇臨雪沒有說話,只輕輕拍著她背脊,一下,又一下,像拍哄一個在惡夢裡驚醒的孩子。
夜風從桂花枝頭穿過,細碎花瓣落在兩人肩頭。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灶間殘火偶爾輕爆一聲,也能聽見偏屋裡穗兒翻動藥囊時極輕的窸窣聲。那些聲音都還在,平常得近乎固執,像這個家仍想把她留在方才那頓晚飯裡,不許她一下子走得太遠。
林家小院,堂屋
過了許久,蘇臨雪才扶著她往屋裡走。青鸞走到廊下時,下意識抬眼一望,便見窗邊那個小香囊還掛在原處,風一過,便微微晃一下,淡淡藿香與陳皮氣息從窗縫裡透出來,竟與白日裡裴二伯送來時一樣清和。廊邊竹籃裡還剩兩顆周嫂送的紅雞蛋,碎花布也整整齊齊疊著,像誰都沒來得及碰亂它們。
那一瞬間,青鸞心裡忽然一酸,酸得幾乎站不住。白日裡她還覺得,那些不過是尋常人情,如今再看,卻像每一樣都帶著溫熱,叫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她才走到堂屋門前,便見燈還亮著。翊兒並沒有睡,正坐在桌邊收那疊抄本,聽見腳步聲,便抬頭望了過來。他目光先落在青鸞臉上,隨即又不動聲色地移開,只伸手把桌邊那杯尚有餘溫的熱水往她那邊推了推。
「夜裡風涼,先暖暖手。」他說。
青鸞怔了一下,走過去接了杯子,掌心才碰到杯沿,便覺得那點熱氣一路熨進心口。翊兒沒有問她去了哪裡,也沒有問她為什麼眼眶發紅,只看了她一眼,低聲道:「若是和娘說了些舊事,今晚便先別一個人想太久。」
他這話說得很輕,像只是隨口一提,可裡頭那份分寸卻拿捏得極穩,既不逼她開口,也沒讓她覺得自己藏得太拙。
青鸞望著他,一時竟不知說什麼。眼前這孩子分明才十一歲,肩膀還薄,聲音也未完全脫去稚氣,可坐在燈下時,那份安安靜靜的沉著卻已像個能替旁人遮風的人了。她握著茶盞,半晌才低聲道:「只是……忽然想起爹了。」
翊兒眼神微微一頓。這些年家裡極少有人主動提起那位早逝的父親,偶有提及,也總是三言兩語帶過。他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道:「那便更該早些歇著。」
說著,他起身把桌上的抄本收好,又將青鸞平日常用的那支舊木簪挪開,讓她今日新戴的那支擺在最順手的位置上。那動作細小得很,青鸞卻看見了,眼底又是一熱。
這時,偏屋那頭忽然傳來一聲含含糊糊的夢話。穗兒大概睡得不沉,在被裡翻了個身,小小聲喚了一句「姐姐」,尾音軟軟的,又很快被夜色吞了回去。天宇在另一頭也被她吵得哼了一聲,似醒非醒地嘟囔道:「別搶我魚尾……那是我留到最後的……」
一句話說得含混不清,卻把堂屋裡那層沉得發悶的氣,一下子沖淡了些。
青鸞低著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淺,像雨後積在葉尖的一點光,稍稍一碰就會碎。
蘇臨雪站在門邊看著,唇角也微微柔了些,卻沒有出聲打擾。「去睡吧,」她道,「今晚天還沒塌。」
這話說得平淡,像只是哄孩子早些回房。可青鸞聽在耳裡,卻忽然覺得,母親這些年大概就是憑著這樣一句又一句看似尋常的話,把風雨都擋在門外的。
青鸞應了一聲,正要回房,卻又停步轉頭,看向蘇臨雪:「娘。」
蘇臨雪望著她。
青鸞像想問許多,最後卻只問出一句:「這些年,妳累不累?」
蘇臨雪先是一怔,隨即笑了笑。那一笑極淡,卻仍好看得讓昏黃燈火都像軟了一層。「累過,可妳們都還在,我便撐得住。人只要還能替自己想守的人撐一撐,便不算真苦。」
青鸞聽得心口微顫,終究什麼也沒再說,只低低應了一聲,轉身回房去了。
林家小院,青鸞房中
屋裡燈火不亮,她合衣坐在床邊,卻遲遲沒有躺下。她低頭看見自己腕上還戴著莫問秋白日送的那對鹿皮護腕,針腳緊密,邊角平整,顯然是昨夜一針一線慢慢縫出來的。桌上放著翊兒抄的書,窗邊掛著鄰里送的香囊,枕旁還有穗兒方才悄悄塞進來的兩顆陳皮梅。
這滿屋子都是今日留下的痕跡,細細碎碎,暖暖和和,幾乎把白日整個留了下來。可也正因如此,柴房裡那把凌虛劍與「長公主」三字,才越發像從天外劈進來的一道裂口,將這一切都照得忽然不穩起來。
她抬手按住胸口,衣帶內側那半塊碎玉貼著肌膚,冷得像冰。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外頭更鼓隱隱傳來,夜色也更深了一層,她才慢慢把身子蜷起來,靠著床柱閉上眼。
可眼睛雖閉了,腦子裡翻湧的卻仍是雷聲、血色、石道、看不清面目的父親臨死前仍站著不肯低頭的模樣,以及母親方才那句「今晚天還沒塌」。
林家小院,屋脊之上
同一時刻,莫問秋並未歇下。
他抱著那柄重新裹好的凌虛劍,獨自在後院立了良久,直到風把柴房裡最後一點悶氣都吹散,他才提起木杖,無聲無息掠上了屋脊。他多年來行走江湖,又在這臨水鎮暗中照應林家八年,耳目之靈本就遠勝常人,此刻一沉下氣息,整個人便像與夜色融成了一處,連呼吸都淡得幾不可聞。
月色被雲遮去了一半,鎮上巷陌黑沉沉的,只零零落落亮著幾點燈火。莫問秋立在瓦脊盡頭,目光往鎮口那條長街掃去,眉頭卻一點一點皺了起來。
今夜的狗叫聲不對。
往常臨水鎮入夜後也有犬吠,可總是東一聲、西一聲,帶著懶意,像只是替各家各戶守門。今夜卻不然,先是鎮東頭一條黃犬短促急叫了三聲,緊接著鎮西那邊又有犬聲應起,聲音都短,且斷得太快,像是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人,又被硬生生掐斷了後勁。
莫問秋手中木杖微微一橫,眼底那點疲色頃刻斂盡,只餘冷意。他在屋脊上伏低身形,正要再細聽,忽見長街盡頭一抹黑影自牆角一閃而過,快得像一縷被夜風拂亂的煙。若換了尋常人,多半只當自己眼花,可莫問秋看得清楚——那不是夜行的賊,也不是醉漢踉蹌,來人步法極穩,落腳極輕,每一步都踩在陰影最深處,分明是受過訓練的人。
他眸光一沉,足尖在瓦上一點,整個人已如一隻貼著夜色掠出的老鷹,無聲縱了出去。人過屋脊時,衣角連風聲都未帶起多少,只在月下留下一線極淡的灰影。
他追到巷口,卻見那黑影並未往鎮外去,反倒繞了個圈,停在了王屠戶家門前不遠處。
王家那扇木門仍關著,門邊掛著一盞半舊油燈,燈火在夜風裡輕輕晃,將門前那塊石階照出一圈昏黃光暈。白日裡還在林家院門口哈哈大笑、把鮮魚和熏肉塞給孩子們的大漢,此刻多半早已睡下,哪裡知道黑暗裡已有一雙眼正冷冷盯住了他家門前那盞燈。
莫問秋伏在對面屋脊後,沒有立刻動。他江湖經驗老到,知道此時若貿然出手,未必能一舉拿下對方,反倒會驚了更遠處的人。他屏住氣,正待看清那人腰間兵器與身法路數,忽然又察覺另一側牆影微微一動。
不止一個。
那一瞬間,莫問秋只覺背脊微寒。這些年他最怕的,不是自己終有一日會與舊敵照面,而是怕那隻從京城一路探來的手,終於真伸到了這條小巷裡。如今看來,這一夜到底還是來了。
他五指慢慢收緊杖身,眼神卻越發沉靜。屋脊下的風從長街吹過,吹得那盞油燈火苗忽地一斜。
也就在這時,王家門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像是有人夜裡起身,正往門口走來。
莫問秋瞳孔猛地一縮。下一瞬,他足下內力一吐,整個人已自屋脊疾撲而下,木杖帶起一股沉沉勁風,直劈向那道最近的黑影。
夜色裡,只聽一聲極低的金鐵相擊之音驟然炸開,火星一閃即滅,像有人在這座睡夢中的小鎮上,終於拔出了第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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