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王屠戶家門前那盞油燈被風一吹,火苗斜斜一晃,光暈也跟著顫了一下。
莫問秋自屋脊撲下時,杖風未到,殺意已先行一步。他沒有直取那黑影咽喉,而是沉杖一點,重重砸在那人身前三尺的青石地上。只聽砰然一聲悶響,石屑四濺,地面裂出一道蛛網般的紋路,正是玄冥鎮獄杖中的「獄門叩首」。
那名黑衣人反應極快,足尖一點,整個人如被風吹起的枯葉般往後飄退。幾乎同一瞬,王家門左側陰影裡又掠出兩道人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後,身法都輕得像貓,落地時連瓦上霜氣都沒驚動多少。莫問秋眼角一掃,心裡已沉了半分——果然不是一路夜探的小賊,而是有備而來。
那三人都穿著貼身黑衣,外頭罩著無光短氅,臉上蒙著半幅烏巾,只露出一雙眼睛。居中的高瘦男子眼尾狹長,目光像蛇,一落到莫問秋身上,便沒半點活人氣。左側那矮個子肩窄腰細,手指極長,十指間銀芒隱現,不知夾著多少細如牛毛的暗器。右側那人最沉默,背微駝,雙手空空,可他站在風裡,袖口卻像有什麼東西一節一節垂著,顯見兵刃藏得極巧。
高瘦男子先開了口,聲音壓得很低,像鐵片在石上磨:「莫問秋。」他不是問,而是認出了人。
莫問秋聽了,反倒笑了一聲,那笑意淡得像夜裡一縷白氣,出來便散了:「倒還有幾分眼力。京裡那位,終於捨得把鼻子伸到臨水鎮來了?」
高瘦男子不接話,只微微偏頭。矮個子立時將兩指一翻,三點寒芒無聲射出,直取莫問秋眉心、咽喉與右腕。這三枚暗器去勢不快,卻飄忽得緊,明明是直線射來,半途竟微微一偏,分明帶了內勁牽引。
莫問秋鋼杖橫掃,杖影一展,已成一圈沉沉黑幕,正是「玄龜負岳」。只聽叮叮叮三聲脆響,火星一濺,那三點寒芒全被撞飛,釘入王家門柱半寸之深,尾端猶自嗡嗡亂顫。
門內又傳來一聲咳嗽。王屠戶大概是被剛才那一下震響驚醒,腳步聲已往門邊走來。莫問秋眼神一沉,再不遲疑,忽然收杖轉身,整個人沿著長街疾掠而去。他這一走看似倉促,腳下卻偏偏踩得極穩,既不快到讓人追不上,也不慢到像刻意相引,正是「游絲掠水步」拿來吊人的法子。
高瘦男子冷冷道:「追。」三條黑影同時拔起,貼著兩側屋脊與牆影追了下去。一前一後間隔不過數丈,四道人影如夜鳥貼地,轉眼便出了長街。路旁幾條看門黃犬才吠了半聲,便被那股冷殺氣逼得夾尾縮回牆角,再不敢出聲。
莫問秋一路不回頭,只往鎮西荒地去。那裡出了鎮便是大片廢棄桑田,地勢微低,旁邊還有一道早年乾涸的河溝,夜裡無人,最適合動手。他掠過一片枯竹林時,矮個子忽然揚手,十餘枚烏沉沉的小釘如驟雨般打向他後背。那暗器數量一多,便如一蓬毒蜂迎風炸開,黑裡帶藍,顯然淬了毒。
莫問秋足尖在竹梢上一借,身形憑空橫移半尺,手中鋼杖反手一帶,杖勢如圓弧翻湧,將大半暗器卷向一旁。仍有三枚貼著他衣角擦過,噗噗噗釘入竹身。下一瞬,那三節青竹立時發出滋滋輕響,竹皮竟被蝕出一圈灰黑痕跡。莫問秋心中冷笑——這幫影衛做事,果然半分餘地也不留。
四人一追一逐,很快出了鎮口。遠處臨水鎮的燈火已縮成一片淡黃,像隔著霧的螢火,隨時都能被夜吞掉。莫問秋這才在廢桑田盡頭停了步子,轉過身來。他立在乾裂土埂上,背後便是那道荒廢河溝,夜風吹動他灰衣下擺,獵獵作響,整個人卻穩得像一塊插進地裡多年的舊碑。
那三名暗衛分作三角,緩緩逼近,把他退路封死。高瘦男子這才淡淡道:「你倒懂事,自己挑了個埋骨處。」
莫問秋把鋼杖往地上一頓,地面輕震,泥灰一層層散開:「埋骨處是替你們挑的。」
矮個子冷笑一聲:「口氣不小。」一直沒說話的駝背人此時才抬起袖子,袖中兩截烏黑短鞭無聲垂落,鞭節細薄如蛇骨,末端各有一枚倒鉤寒刺,在夜色裡泛著暗藍光。
高瘦男子也緩緩拔出兵刃。他用的是一柄窄刀,刀身細長,弧度極淺,幾乎不像刀,倒像一條被打磨得發亮的毒蛇脊骨。刀一出鞘,四下風聲竟似都被它吸住了幾分,冷得人皮膚發緊。此人顯是三人之首,內力路數走的是陰柔一路,卻不軟,反有一種貼骨鑽髓的寒意。
矮個子咧嘴一笑,十指一張,指縫裡又多了十枚薄如柳葉的飛刃。這人走的是旁門暗器路子,可步伐輕靈,氣息綿長,一看便知不是靠下毒混日子的江湖散人,而是專門練來取人性命的。莫問秋心裡暗暗估量,這三人當中,高瘦男子也算上一流好手,矮個子與駝背人大約都和高瘦男子差不多,若在別處聯手困殺一名尋常高手,還真有幾分勝算。可惜,今日撞上的是他。
高瘦男子先動了。他人一晃,刀光卻已到了莫問秋胸前三寸,快得像夜裡一道貼地掠過的白電。莫問秋不退反進,鋼杖斜挑,自下而上迎了過去。杖刀相交,發出一聲沉悶金鳴,不似尋常兵刃相碰那般脆,倒像重石撞冰,聽得人牙根發酸。高瘦男子只覺一股沉重勁力順著刀身直灌雙臂,手腕竟微微一麻,心中立時凜然,知道對方杖上內力厚重得很。
他還未變招,矮個子已自左側掠上,十枚飛刃分作上下兩路,一路取眼,一路封腿。與此同時,駝背人雙鞭一展,黑影如兩條毒蟒自地面貼行而來,專纏莫問秋腳踝與杖尾。三人出手竟如排練過百十遍一般:刀正面壓制,暗器亂神,雙鞭鎖足,顯是要在三招之內把人困死在原地。
莫問秋見狀,喉間發出一聲極低的冷哼。他雙臂一振,鋼杖忽然輪圓,杖影暴漲,化作一團沉黑狂輪,正是「玄龜負岳」催到極處的模樣。一時間只見風聲四起,杖影重重,土埂上的沙土、枯葉、斷枝都被捲得離地尺許,在半空中打著轉亂飛。矮個子那十枚飛刃剛一撞入杖幕,便被震得四散亂彈,有三枚反折回去,逼得他自己都得矮身閃避。駝背人的雙鞭纏上杖身,本想借力鎖死兵刃,不料鋼杖旋力沉雄得像磨盤,他雙臂一震,虎口竟被生生磨裂,鮮血沿著鞭柄便流了下來。
高瘦男子趁這一瞬,刀勢忽變。原先那一路陰冷貼身的刀法,忽然化作七八道細薄弧光,專走莫問秋肋下、腋後、耳根等刁鑽處,刀刀都不求大開大合,只求割開一道口子。莫問秋識得厲害,知道這是江湖上偏門的「蛇影分波刀」一類路數,出刀如毒蛇吐信,最擅纏鬥中以小傷換大命。他鋼杖一沉,不再硬輪,杖勢忽從大開大合化作圓轉綿密,正是「冥河渡厄」。
這一下變勢極妙。前一瞬還像山崩,後一瞬便成暗河回流。高瘦男子連出七刀,刀刀似中非中,每一下將要貼住莫問秋衣襟時,總被那鋼杖輕輕一帶,力道便歪出去半尺。他越打越覺不對,只覺自己像不是在跟一個人交手,倒像一腳踏進了深水裡,明明使足了勁,勁道卻總被一層又一層軟勁卸去,越用力越下沉。
矮個子見刀勢受阻,忽然掠到更外圍,兩手連翻,這回打出的不是飛刃,而是二十餘枚細長黑針。那針細得幾乎看不清,卻偏在月光底下帶出一線淡藍寒影,像冷雨絲絲。莫問秋鋼杖雖長,終究不是盾牌,這樣牛毛般的暗器最難盡數擋下。他心念一轉,忽將杖尾重重一頓,再使「獄門叩首」。
這一杵,比先前在鎮上更重三分。只聽轟的一聲,腳下乾土寸寸開裂,大片泥塊與碎石被震得騰起,正迎上那一蓬黑針。黑針射入亂石泥塵之中,叮噹噗噗聲連成一片,竟多半都被擋了下來。趁這塵浪翻起,莫問秋人已從漫天灰土裡直衝出去,鋼杖如山門橫推,當胸撞向那矮個子。
矮個子哪料他在三面夾攻之下,竟還敢先殺自己。他急忙雙手交錯,指縫裡又翻出六枚飛刃,想近距離打莫問秋面門。可莫問秋這一杖根本不是砸,而是撞,沉木帶風,來勢如牛。矮個子才將手抬起,杖頭已撞上他胸口。只聽咔嚓兩聲脆響,不知是肋骨還是胸骨斷了兩根,那人整個身子被撞得倒飛出去,半空中一口血噴出,血裡還夾著半截碎牙。
高瘦男子與駝背人同時變色。兩人一左一右疾撲,想把空檔補回來。駝背人雙鞭這回不再纏足,而是一上一下分襲莫問秋太陽穴與後腰,鞭梢倒鉤破風時發出極細尖鳴,像夜鳥慘叫。高瘦男子則貼地疾進,窄刀從杖下刺入,角度刁鑽到了極處,分明想趁莫問秋舊力將盡,來一記穿腹。
莫問秋眼裡寒光一閃,身形不退反旋。他單手抓杖中段,整條鋼杖如一條甩起的黑龍,先向後一撩,硬生生撞開駝背人的上路鞭,隨即借勢向下反絞,杖頭彎處正卡住下路鞭身。這一下銜接得快極,正是「寒獄鎖龍」。駝背人只覺手中兵刃像突然被鐵閘夾住,還未及抽手,一股陰寒內力已沿著鞭身直透掌心,半條右臂立時酸麻。
高瘦男子窄刀已到。刀尖離莫問秋腹部不足兩寸,莫問秋卻像早知他必走此路,腰腹一收,刀尖幾乎是貼著衣布滑過。下一瞬,莫問秋左掌自杖下穿出,一掌拍在刀背側面。這一掌看似平平,實則「玄水抱元訣」內力綿長不絕,掌力如潮,不求一下震斷刀身,只求把對方勁路打歪。高瘦男子只覺手腕一偏,刀尖失了準頭,心中剛喊不好,莫問秋鋼杖已借鎖鞭之勢從上壓下,杖尾猛砸他肩頭。砰的一聲,高瘦男子半邊肩膀像被石磨碾中,踉蹌連退四步,嘴角溢出一縷血絲。
可就在這亂戰一瞬,那個先前被撞飛的矮個子竟還沒死。此人命硬得很,蜷在地上強咽著血,忽然手腕一翻,將一枚針尖帶紫的短鏢貼地射出,直取莫問秋小腿外側。這一下角度極低,又借著夜色與塵土掩護,極難察覺。莫問秋雖及時縮腿,褲腳仍被劃開一道口子,皮肉上立時現出一線火辣辣的痛。好在他避得快,只破了一層油皮,毒未曾真正入肉。
莫問秋低頭看了一眼傷處,臉上神情沒變,眼底卻徹底冷了下來。他原還想留一個活口探探京中動靜,這一下卻連最後那點念頭也沒了。「好,」他淡淡道,「既然這麼急著死,我便送你們一程。」
高瘦男子抹去嘴角血跡,忽然與駝背人對了一眼。兩人顯然明白,若再各自為戰,今晚誰都走不了。下一瞬,高瘦男子忽然刀勢大開,身形拔高半尺,窄刀拖出一道長長寒弧,自上而下直斬莫問秋天靈。駝背人則雙鞭齊出,不再走纏,竟如兩條鐵索狂卷,先封左右,再堵後路。這兩人一剛一柔、一高一下,配合得倒有幾分狠辣。
莫問秋腳下一踏,整個人猛然拔起。他這一躍並不算高,卻恰好越過雙鞭第一層絞殺,人在半空時雙手已把鋼杖高高掄圓。四下風聲陡然一沉,像整片夜空都被這一杖壓低了幾分。高瘦男子仰頭一看,臉色終於變了——這是玄冥鎮獄杖的絕殺式,「鎮獄天傾」。
鋼杖挾著沉沉風雷,自半空猛劈而下。杖未至,風壓已先將高瘦男子腳下泥地壓出一圈淺陷,連他額前碎髮都被逼得向後狂揚。他咬牙橫刀上架,將全身內力都灌入刀身,只盼能硬接這一擊,再由駝背人的雙鞭從側後反制。可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這一杖的分量。
只聽轟然一聲巨響,杖刀相撞處火星亂爆,像夜空裡驟然炸開一簇鐵花。高瘦男子雙膝一沉,腳踝以下整個陷進了土裡,手中窄刀發出一聲極尖的哀鳴,刀身竟從中彎出一個可怕弧度。下一瞬,喀啦一聲脆裂,窄刀斷作兩截。高瘦男子胸口如遭巨錘,當場噴出一大口血,眼前金星亂冒,耳裡只剩嗡嗡巨響。
駝背人雙鞭從側後捲到。莫問秋人在杖勢將盡之際,硬是借著反震之力一旋身,鋼杖斜撩,如黑龍翻尾,正掃在駝背人左肋。那駝背人本就以柔纏見長,哪裡經得起這等重兵正面掃中,整個人被打得橫飛丈餘,雙鞭脫手,人還未落地,嘴裡已連著噴出兩口黑血。
這一回,矮個子終於怕了。他半跪在地,胸口塌下去一塊,卻還勉強撐著往後退,眼裡那股陰毒已被驚惶取代。他猛地自懷中掏出一枚骨哨,張口便要吹。莫問秋哪裡容他發訊,鋼杖脫手飛出,去勢不快,卻沉得像一截山樑。矮個子才把骨哨沾到唇邊,鋼杖已砰地一聲撞上他胸膛,將他整個人釘翻在地。骨哨斷成兩截,半截飛入泥裡,半截則被他自己噴出的血一齊染紅。
高瘦男子這時竟還未死透。他半跪在土坑裡,右手去摸腰後,像還想取什麼最後的東西。莫問秋緩步上前,把鋼杖從矮個子屍身旁拔起,杖尖滴著血,也滴著濕泥。高瘦男子抬頭看他,目光怨毒得像要把人活活咬下一塊肉:「你以為……殺了我們……便能藏住?」
莫問秋站在夜風裡,灰衣上沾了塵,也沾了幾點細碎血星,神色卻靜得可怕。「藏不住,」他道,「所以更該先殺你們。」話音落下,鋼杖向前一送。那一下沒有花巧,只是純粹、乾脆、沉穩,杖頭自高瘦男子咽喉正中撞入,喉骨立碎。那人眼裡最後一點光晃了晃,終於散盡,整個身子慢慢往後倒了下去。
駝背人傷得最重,卻因內力沉厚,反而撐得最久。他伏在不遠處,半邊身子都被血染濕,仍想往河溝裡爬。莫問秋走到他身後時,他忽然翻身,袖口一抖,兩點烏芒近得幾乎貼面射來。莫問秋早防著他這一手,頭一偏,兩枚袖箭擦耳而過,將他鬢邊一縷亂髮截斷。下一瞬,鋼杖已重重落下,擊在駝背人後心。那人悶哼半聲,整個脊背像被打塌,手指痙攣般抓了兩下泥土,便再也不動了。
荒桑田裡重新靜了下來。只剩風穿過枯枝、血一點點滲進泥裡的細聲,還有莫問秋略顯沉重些的呼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小腿那道擦傷,傷口不深,只在皮肉表層翻起一道細細血線,周圍微微發黑。莫問秋立刻封住腿上兩處穴道,又自袖中取出一小包藥末灑了上去,藥粉一沾血便冒起極淡白煙,片刻後那點灼痛才壓了下去。「旁門左道,」他低聲罵了一句,聲音卻不高,像只是怕驚動了遠處夜色。
他沒急著回鎮,而是先蹲下身,在三具屍身上細細搜了一遍。高瘦男子腰間藏著半枚黑鐵令牌,牌面無字,背後卻刻著一隻被火焰吞沒的鴉首,顯是夏侯康身邊影衛的暗記。矮個子靴底夾層裡則藏著一張油紙,上頭只畫了極簡地勢與三處小點,其中一點赫然正落在臨水鎮西側。莫問秋只看一眼,便知這三人果然是京裡派來的先頭探子,而且不是今夜臨時摸到,而是已在附近幾座城中轉了好些日子,今日才合到一處。
他把令牌與油紙都收進懷裡,然後抬眼看了看四周。今夜這一戰雖在鎮外,敵人也被他一路引到了荒地深處,可保不齊天亮後會有人發現痕跡。他當即把三具屍身拖進乾涸河溝,又用碎土、枯草和折斷的桑枝粗粗掩了一層。這法子瞞不了太久,卻足夠替林家爭取一兩日。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往更西邊去。那裡離臨水鎮約莫五里,有一座廢棄土地廟,廟不大,神像也早殘了半邊,平日只偶有樵夫避雨,夜裡更是鬼影都不見一個。可莫問秋行到廟前三丈時,腳步卻忽然一停,左手兩指併攏,在空中極輕地敲了三下鋼杖:篤。篤篤。篤。
廟後黑暗裡立刻傳來一聲夜梟似的低鳴。緊接著,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從殘牆後閃出,來得極快,到了月光能照見的地方時,又都齊齊收住,沒有再多踏半步。當先那人四十來歲,臉色黝黑,右眉骨上有一道舊刀疤,穿著尋常車夫短打,站姿卻穩得很。後頭那名瘦高漢子像個賣魚的,肩上還搭著一條舊布巾,可一雙手骨節粗大,明顯也是常年握刀的人。兩人見了莫問秋,先是眼神一亮,隨即又在看見他褲腳血痕時臉色微變。
「莫先生。」刀疤漢子低聲道。
莫問秋把手一抬,先截住他們的問話:「沒工夫寒暄了,出事了。」他說這一句時,聲音仍平,可越是這樣平,兩人越知道事情已到了不能再緩的地步。
「今夜京裡的先頭探子到了,三個,我已處理乾淨,」莫問秋道,「但既有先頭,後頭便不會遠。從現在起,按最壞的局面準備。」
刀疤漢子神色一肅:「請先生吩咐。」
莫問秋道:「老梁,你親自去備兩輛車。一輛外頭看著像尋常送布的舊騾車,要慢,要不起眼,給林家在鎮內先遮眼用;另一輛停在後山口,用雙馬,車軸、韁繩、轅木都要重新檢一遍,不能半路出半點岔子。車裡鋪厚氈,備清水、乾糧、火石、雨布、傷藥,還要多塞兩套粗布舊衣和孩子穿的鞋襪。」
那名叫老梁的刀疤漢子立刻點頭:「明白。」
莫問秋又看向瘦高漢子:「周七,你去舊渡口。把泊在蘆葦灣裡那條快船放出來,船底、船槳、帆索全都再查一遍,船上不許留多餘標記。再叫船上的阿賀和小滿今夜別睡,燈火全掩住,只留一盞尾燈作記。一旦我這邊發出青燈三晃的信號,船便立刻離岸半丈,別讓追兵能直接跳上去。」
周七聽得極快,也記得極快:「是。」
莫問秋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若我人沒到,先護夫人和幾個孩子上船。」周七抬頭看他,眼神明顯一震,卻終究什麼也沒多問,只重重點頭。
莫問秋接著道:「再往北、往西、往南,各放一個接應點。北路讓曹先生的人去接,過了太湖再換身份;西路留空,只作假線,故意透些風聲出去;南路則用蘇家舊商道的一段暗樁,但不到萬不得已,不准去驚動蘇家明面上的人。」這幾句安排說得極快,卻一條條都落得分明,可見他心裡這張網,實則早已織了許多年。
老梁忍不住低聲問:「先生,是不是……那邊已知道林家身份了?」
莫問秋沉默片刻,才道:「還未必是全知道。但他們既已摸到鎮外,便只差臨門一腳。我們不能等那一腳真踢到門上,才想著走。」
夜風掠過破廟,將殘破神幔吹得獵獵作響。莫問秋站在陰影裡,腿上有傷,衣上有血,眉宇間卻不見半分亂色。他像仍是那個在宮變後雨夜裡帶著一把劍、幾條命,一頭撞進天下最黑處的人。只是這一回,他要帶走的,不是一位皇后和幾個稚子,而是八年煙火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個家。
「還有,」他忽然道,「把後山那條小路上預埋的絆索和釘板都起出來一半。」
老梁一愣:「不是說留著斷後用?」
莫問秋道:「真到了要走的時候,青鸞姑娘、三個孩子、夫人都要從那裡過,先把自家的路清乾淨。另外再在山腰添兩處假腳印,做成往東去的樣子,若追兵天亮後才追,先讓他們撲個空。」
老梁與周七對視一眼,心裡都明白,這位莫先生嘴上不多提,可心裡每一步想的,終究還是先把那一家人送出去。兩人齊聲應下,轉身便要走。莫問秋卻又叫住他們:「等一等。」
他從懷裡取出那半枚黑鐵令牌,丟給老梁。「拿去給曹先生看,讓他立刻明白,這回不是猜測,是影衛先頭隊已到了。再傳一句話給他:若我明日午前不至,便按計行事,不必等我。」
老梁接住令牌,只覺那小小鐵片竟重得燙手,低聲應了個「是」字。兩人很快便消失在夜色裡,一個往鎮外馬棚方向去,一個直奔舊渡口蘆葦灣,腳步都快,卻都壓得極輕,顯見也是多年做慣這等暗事的人。
破廟前轉眼又只剩莫問秋一人。他抬頭看了看東邊天色。此時離天亮尚早,可黑夜最濃的時候,往往也正是天將破未破之際。他知道,自己方才在荒地裡殺了三名暗衛,只是替臨水鎮爭來一口喘息,卻遠遠算不上把刀真正擋住了。真正的大風,還在後頭。
莫問秋低頭,把褲腳那道被毒鏢劃破的口子又扯開些,重新上了一層藥,這才把鋼杖提起,轉身往臨水鎮方向走去。他走得不快,甚至比方才追人時還慢些。可每一步都很穩,像他這一夜自鎮上引敵、鎮外殺人、破廟佈局,做的不是倉促應變,而是終於把那張壓在心底八年的逃亡棋局,一格一格真正推開了。
遠處臨水鎮仍沉在夜裡。那些白日裡賣魚的、屠豬的、送紅雞蛋的、替人補衣的門戶,此刻都關得緊緊的,像仍在各自的夢裡。只有莫問秋知道,等到下一次天明,這座鎮子裡的許多人,怕是都再回不到今夜之前的日子了。
而林家小院裡,那盞燈,多半還沒有滅。青鸞也許還坐在床邊,捏著那半塊碎玉不曾睡去;蘇臨雪也許仍在燈下縫那件未完的舊衣;翊兒未必真睡沉,天宇多半會在夢裡翻身皺眉,穗兒則可能把陳皮梅都壓在了枕頭底下。這些細小到幾乎不值一提的日常,明日之後,便可能再也不能像今夜這樣安安穩穩放在一處了。
莫問秋握杖的手不由得緊了幾分。夜風從他身側掠過,帶著荒地裡未散的血氣,也帶著河邊濕冷的水意。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三具埋在河溝裡的屍體,只望著前方那片將亮未亮的黑暗,低低說了一句:「娘娘,這回我怕是真守不住你要的太平了。」
說完,他腳下一點,身影已重新融進夜色,往臨水鎮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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