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問秋自破廟回轉時,東方天色還未泛白,臨水鎮仍睡在一片薄霧裡。他腿上那點傷雖不重,走起路來卻仍有幾分火辣辣的牽痛,可他腳下絲毫不停,身影沿著牆陰、樹影一路掠去,竟如一縷貼地而行的灰煙。他這人平日看著散漫,遇著吃食還要挑三揀四,可真到生死關頭,反倒比誰都穩,像一口沉在井底多年的老鐘,不敲時不起眼,一旦動了,聲音便能傳得很遠。
回到鎮外一處廢磨坊時,裡頭早已有燈。燈很小,只豆粒大一點,被一隻破瓷碗罩去大半,從外頭看不出半點異樣。莫問秋才一推門,裡頭那個正在修馬轡的瘦長漢子便立起身來,低低喚了一句:「莫先生。」這人姓杜,鎮上人都只當他是個走村串巷賣炭的,誰也想不到他一雙長滿老繭的手,拿得起斧,也拉得開強弓。
莫問秋把木杖往牆邊一靠,道:「馬呢?」
杜三忙道:「後頭備好了,兩匹走遠路的,一匹拉車,一匹換乘,蹄鐵昨夜才重釘過。」
莫問秋點了點頭,又道:「車上再多備兩層舊草墊,把底板掏空一格。」
杜三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先生是怕搜車?」
莫問秋道:「不是怕,是一定會搜。真到了要走那一步,明處給他看,暗處才好留命。」
他說著,自袖中摸出一張摺得極薄的油紙,攤在破桌上。紙上畫著幾條歪歪斜斜的線,像是孩童亂塗,細看才知道,那竟是臨水鎮通往外頭的幾條小道與渡口水路。莫問秋用指節在紙上點了三下:「這一條,還照原本的走,留給人看。這一條,路窄林密,適合藏人,但不能走到底,只走一半便折回。至於真正送人出鎮的,走這裡。」他指的卻不是大道,也不是後山常走的小徑,而是一段廢棄桑堤旁的小水渠。
杜三皺眉道:「那邊多年沒人走,草深泥軟,車怕是過不去。」
莫問秋淡淡道:「所以不是給車走,是給人走。車要留在明處給他們盯,人才從暗處過去。」
杜三聽得心頭一凜,忙把那幾句牢牢記下。
莫問秋又道:「你待會兒去把渡口那邊的船換了。」
杜三一愣:「昨夜不是已備妥一條快船?」
莫問秋嗯了一聲:「正因為備妥了,才要換。影衛若真摸進鎮來,最先查的便是能不能走水路。蘆葦灣那條快船留下,當作明樁,再另換一條舊漁船,船篷破些無妨,底卻要實,槳不能有半點裂紋。」他說到這裡,眼裡才露出一絲冷意:「真正救命的東西,從來不能生得太像救命的樣子。」
杜三聽得連連點頭。莫問秋又取出一小包碎銀,放在桌上:「再去碼頭邊尋一戶欠債的人家,買他半日船契,不必問太多,價錢抬高些。」杜三道:「明白,借旁人的名,便是日後查起來,也先查到別處。」
莫問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扯:「總算沒白跟我這些年。」
交代完杜三,他也不停留,轉身又往另一頭去。天將破未破,霧色更濃,巷口有個賣豆腐腦的老頭正打著呵欠升火,鍋蓋一揭,熱氣裊裊升上來,帶著一股淡淡豆香。莫問秋腳步一緩,竟還伸手買了一碗熱豆腐腦,站在牆邊三口兩口吃了。那老頭見他吃得快,笑道:「莫老哥,這麼早便去辦事?」莫問秋一面掏錢,一面笑嘻嘻道:「人活一口飯,事再大,也不能空著肚子拼命。」那老頭聽得哈哈一笑,只當他還是平日那個愛吃會饞的老熟客,哪裡知道這人剛在鎮外埋了三具屍首。
吃完豆腐腦,莫問秋去了鎮南一間小藥鋪後院。那藥鋪白日裡是個老郎中看診抓藥的地方,入夜後卻常有人來往送貨,箱籠進進出出,誰也說不清究竟做的是藥材生意,還是旁的營生。後院裡,一個禿頂老者正蹲在石階上分藥,見他來了,連眼皮都沒抬,只道:「腿傷了?」
莫問秋笑道:「你鼻子倒靈。」老者哼了一聲:「血味帶了苦青,沾過毒。」說著,他丟過來一個小瓷瓶:「外敷,一日兩次。」
莫問秋接過藥,又低聲道:「替我多備三樣東西。一是小兒能吃的退燒藥,二是止血散,三是能讓人看著像風寒發熱的藥湯方子。」
老者終於抬頭看了他一眼:「要走了?」
莫問秋沉默一下,道:「未必今日,可總得先把生路攥在手裡。」老者便不再多問,只點了點頭:「午前送到老地方。」
從藥鋪出來後,莫問秋又去了趟鎮北的舊布行。那布行門臉不大,掌櫃是個頭髮花白的寡婦,說起話來總帶三分笑,像是只會算帳做買賣。莫問秋進門時,她正坐在櫃後盤珠子,見了人,手裡算盤一停:「今兒這麼早?」
莫問秋道:「借你幾張路引。」
婦人連眉毛都沒動,只轉身從櫃底取出一疊舊帳冊,最底下夾著三張蓋過印的空白紙文。「一張商戶家眷,一張投親遠客,一張病中就醫,」她淡淡道,「你要哪個?」
莫問秋看著那三張紙,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兩下。「病中就醫那張留下。另外再把商戶那張補兩筆,改成寡婦帶子女返鄉。」
婦人抬眼看他,忽然笑了笑:「這回倒連退路都想兩層了。」
莫問秋道:「人老了,膽子小,只好多想幾步。」婦人嗤了一聲:「你若膽子小,這江湖上也沒幾個膽子大的了。」
待這幾處都走完,天色才真正亮起。莫問秋這才從後牆翻進林家小院,落地時幾乎沒帶起半點聲音。院中桂花樹下還留著昨夜落花,露水沾在石磚上,微微發亮。堂屋裡已有燈,蘇臨雪竟早醒了,正坐在窗邊理一疊衣物。她聽見極輕的一點衣角帶風聲,抬頭望來,兩人四目一對,彼此便都知道,這一夜終究沒能平平過去。
蘇臨雪把手裡針線放下,輕聲道:「外頭見血了?」
莫問秋看著她,心裡暗自一嘆。這婦人這些年不會武功,也不過問江湖事,可旁人眉眼裡那點風雨,她總比誰看得都早。他點了點頭:「來了三個,先頭的。」
蘇臨雪的手在桌沿上輕輕一按,指節微白,面上神色卻沒亂,只道:「孩子們呢?」
莫問秋道:「還不知道。我已把今日該備的先備上,還能再拖一日。」
蘇臨雪沉默半晌,方才低低道:「只一日,也好。」這一句說得極輕,像是說給莫問秋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她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目光在其中一件青鸞常穿的月白衫子上停了片刻,才又抬頭道:「今天別驚動她。昨夜她知道得已夠多了。」
莫問秋嗯了一聲。蘇臨雪接著道:「可也別真讓她一無所知。她是這家裡最大的孩子,總該讓她自己看一看、想一想,知道有些日子一旦過去了,便再回不來。」
莫問秋看著她,慢慢點頭。這兩人一個是刀口舔血的江湖漢,一個是多年藏鋒的婦人,說起話來都不多,可幾句之間,意思已全交代明白。莫問秋道:「我白日不會離遠,就在鎮上四周轉。若有事,仍是老規矩。」蘇臨雪道:「好。」
這時東廂房忽然傳來一陣窸窣聲。多半是穗兒先醒了,赤著腳在床邊摸她那只裝藥草的小布囊。緊跟著又有一聲不耐煩的嘟囔,像是天宇被她吵醒了。蘇臨雪和莫問秋都不約而同地住了口。屋裡那一點緊得發冷的氣,也被這極尋常的聲音沖淡了些。
莫問秋輕輕一笑,低聲道:「我先走,免得那三個小鬼頭醒了又來纏我討糖。」蘇臨雪聽得眼底微微一柔,卻只道:「你先去把傷上藥。」莫問秋擺了擺手,人已翻出窗外。蘇臨雪望著那空了的窗欞半晌,才重新垂下眼,把那件月白衫子慢慢疊好。
不多時,天光透進院來,林家的一日便如往常般開始了。青鸞起得比平日更早些。她昨夜其實沒怎麼睡,眼下有一抹極淡的青影,可臉色仍乾淨,鬢髮也理得齊整,只是比往常更靜了幾分。她推門而出時,晨光正落在廊下,照得她一身淡青布裙分外柔淨,衣料雖素,穿在她身上卻像春水覆著輕煙,自有一種說不出的清麗。她站在門前片刻,先看了一眼院中桂花樹,又看了眼昨日還覺得尋常的柴房方向,目光只停了一瞬,便移開了。
蘇臨雪正從灶間端出熱水,看見她,笑道:「醒了?」
青鸞應了一聲,上前接過木盆:「娘,我來吧。」蘇臨雪沒有與她爭,只在她接盆時,極自然地看了看她的神色。青鸞眼底雖有倦意,手卻很穩,說話也穩,像是把那一夜翻江倒海的東西都先壓到了心底。可蘇臨雪知道,那東西不是沒了,只是還沒到崩開的時候。
穗兒這時也跑了出來,頭髮只梳了一半,鬢邊還翹著一撮軟毛,手裡卻緊緊抱著她的藥囊。她一見青鸞,眼睛便彎成兩道月牙:「姐姐,我昨晚做夢,夢見周嫂又送紅雞蛋來了,還有一大盤糖蒸栗子。」
青鸞看著她這副模樣,唇邊終於有了點笑意:「妳不是做夢,是嘴饞。」
穗兒吐了吐舌頭,道:「那也得有夢,人才知道自己饞什麼呀。」這話把蘇臨雪都逗笑了。
天宇慢吞吞從屋裡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沒睡醒的不快,先瞥了穗兒一眼:「一大早就吵。」
穗兒立時反唇相譏:「你昨晚搶魚尾的夢話比我還大聲。」
天宇臉一紅,惱道:「胡說八道。」
穗兒笑得更歡:「翊哥哥也聽見了。」
翊兒此時正好自堂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卷抄好的紙,神色平平,只道:「我沒聽全。」天宇像是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得意,翊兒又補了一句:「只聽見你說那魚尾誰也不許動。」
堂前頓時笑成一片,連青鸞都低下頭,忍不住彎了彎眼。天宇耳根發熱,嘴硬道:「我那是夢裡也知道好東西要留到最後。」青鸞看著他,忽然道:「那今晚若有魚,魚尾便真留給你。」天宇一怔,原本還想再爭一句,卻不知為何,竟只是悶悶地哼了一聲。
這一個早晨與從前幾乎沒有兩樣。燒水、淘米、切菜、掃院,連灶間升起的煙都還是同樣的味道。青鸞蹲在井邊洗菜時,水面映著她的臉,清清靜靜的,像沒半點波瀾。可她只要一低頭,看見水裡那個自己,腦中便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柴房昏燈下,凌虛劍劍鞘那一道冷光。昨日以前,她總覺得自己將來的日子,大概便是這樣了,替母親分擔家計,看著弟妹一個個長大,再在鎮上尋個清白穩妥的人家出嫁,過平平淡淡的一生。如今這念頭還在,卻像一張薄紙,被人從中間輕輕一撕,裂口不大,卻怎麼也合不回去。
她把一把青菜洗了又洗,水已清得見底,仍沒起身。蘇臨雪在灶邊看了她一眼,只柔聲道:「菜都快被妳洗瘦了。」青鸞這才回過神,忙笑了一下:「我走神了。」蘇臨雪並不多問,只道:「人若心裡裝著事,手上便更要慢些。慢了,才不容易出錯。」青鸞聽了,微微一怔,隨即低聲應道:「是。」
早飯後,青鸞照常去前街交前幾日替人縫補好的衣物。她挎著竹籃出門時,鎮上已熱鬧起來,賣魚的在吆喝,賣糕的挑著擔子走街串巷,河邊還有幾個孩子拿著竹竿追蜻蜓。這一切都和往常無異,甚至因為是她生辰後第二日,見了她的人還多半要笑著說一句:「青鸞丫頭,昨日收了不少好東西吧?」青鸞一一含笑應著,步子不急不緩。只是每走過一戶熟悉門前,她心裡都像被什麼輕輕碰一下。這街、這橋、這幾家總愛拿她打趣的鄰人,昨日還只是她住慣了的地方,今日卻忽然像珍貴起來,珍貴得叫人不敢細想。
她先去了周嫂家。周嫂一見她進門,便把人拉到屋裡坐,嘴上絮絮叨叨:「昨日忙,沒好生和妳多說幾句。我家那口子夜裡還念著,說妳那生日面該再多加個荷包蛋才對。」青鸞笑道:「周嫂給的紅雞蛋已經夠多了,再加,天宇怕是要把碗都舔乾淨了。」周嫂哈哈大笑:「那孩子一看就是個能吃的。」說著,她又塞了一小包剛炸好的米酥給青鸞:「帶回去給弟妹甜嘴。」
青鸞接過那包米酥,只覺掌心暖暖的。她抬頭看周嫂那張帶笑的臉,忽然有一瞬很想問一句:若有一日我不是你們眼裡的青鸞丫頭了,妳還會不會這樣待我?可這話她終究沒問出口。她只是把米酥收進竹籃,低聲道:「周嫂,妳待我真好。」周嫂拍了她一下,笑罵道:「說什麼傻話,街坊鄰里的,不就是這樣過日子麼。」
出了周嫂家,她又去了裴濟安那裡送兩塊昨日剩下的壽糕。裴老大夫正在院裡曬藥,藥簸箕裡黃的白的堆了好幾層,苦香撲鼻。他接過壽糕,先掰下一小角嚐了,點頭道:「妳娘蒸糕的火候,還是比鎮東那幾家穩。」青鸞笑道:「您老人家若愛吃,改日我再做。」裴濟安哼了一聲:「少拿這話哄我。」話雖如此,他還是轉身從藥架上拿了包曬好的山楂乾塞給她:「拿去泡水,免得你們幾個小的吃多了積食。」
青鸞謝過之後,正要走,裴濟安卻忽然叫住她。老大夫瞇眼看了她片刻,道:「妳昨夜沒睡好。」青鸞一怔,下意識摸了摸眼角:「有這麼明顯麼?」裴濟安道:「旁人未必看得出,我看病人臉色看了一輩子,妳想瞞我還早。」他頓了頓,又道:「心裡若壓著事,別總自己扛著。妳這孩子,什麼都想做得周全,可人不是秤,哪能事事都平得一絲不差。」
這話原是尋常長者對晚輩的叮嚀,落在青鸞耳裡,卻像有人隔著迷霧輕輕敲了她一下。她站在藥架前,望著那一匾一匾曬得乾脆的藥材,半晌才低低道:「我明白。」她其實並不真明白,至少還明白得不夠透。她只是忽然覺得,若自己當真是那把被人推到風口上的劍,那麼從前那個只求一家人平安的念頭,也許不能再只靠躲藏來守了。
回程途中,青鸞經過鎮口石橋,橋下河水悠悠流著,幾片落葉順流打轉。她在橋上站了一會兒。風從河面吹來,把她額前碎髮吹得微微拂動。她想起莫問秋昨夜說的那些話,也想起母親說的那句「真過的日子,不會因為多了一個姓,就變成假的」。她忽然明白了一點:自己怕的,不全是仇,也不全是血,而是怕一旦認了那個身分,眼前這些好不容易活出來的日子便都像要被抹掉了。可站在橋上看著往前流的水,她又想,水都只往前走,人若總守著昨日那一灣淺灘,終究也不是辦法。
她在橋上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往家走去。那口氣沒能把心頭亂麻全吐乾淨,卻到底比昨夜多了一分定意。
到了家,穗兒正在院裡曬草藥。小姑娘把藥葉一片片攤開,手法居然頗有章法,只是人太小,曬盤又大,踮著腳去夠時總顯得有些笨拙。青鸞放下竹籃,走過去幫她扶住簸箕:「妳這是在曬什麼?」穗兒仰起臉道:「裴伯伯前日給的紫蘇葉,還有我自己挑的陳皮絲。」說著她壓低了聲音,神神祕祕地道:「姐姐,我再試幾回,說不定能配出比裴伯伯那包還好喝的止咳茶。」青鸞失笑:「藥是拿來治病的,不是拿來比好喝的。」穗兒一本正經道:「好喝,人家才肯喝嘛。」
青鸞看著她那雙靈動得像含著水光的眼睛,心裡忽然一軟。昨夜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若真踏上那條復仇之路,穗兒這樣的孩子怎麼辦。可此刻看著小姑娘蹲在藥盤旁自言自語,她又覺得,也許正因為有這樣的人要護,自己才更不能一直只是怕。她伸手替穗兒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輕聲道:「那妳慢慢試,別急。」
午時過後,天宇不知從哪裡拎回來兩尾小魚,衣襟和褲腳都沾著泥。他把魚往木盆裡一扔,揚著下巴道:「今晚有魚吃了。」穗兒立刻湊過去看:「這麼小兩條,也夠你夢裡那條魚尾?」天宇作勢要敲她腦袋:「妳再提一回試試。」穗兒早笑著躲到青鸞身後。青鸞看著兩人鬧,忍不住搖了搖頭:「魚不大,倒把院子鬧得像有十條。」
翊兒這時從外頭回來,手裡拿著幾張新裁好的紙。他看了眼木盆裡那兩尾魚,又看了眼天宇膝上的泥,語氣平平:「你是去摸魚,還是去和魚打架?」天宇哼道:「反正魚是我抓回來的。」翊兒點了點頭:「那就你來刮鱗。」天宇臉色一僵,穗兒已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青鸞也被逗得眼中帶笑,接過那木盆道:「算了,還是我來。」
她蹲在井邊殺魚時,翊兒安安靜靜站在一旁幫她遞水。過了片刻,他忽然低聲道:「姐姐。」青鸞手上一頓:「嗯?」翊兒看著她,黑白分明的一雙眼安靜得很:「妳若有心事,不必總在我們面前裝得沒事。」這話說得很輕,像只是在說今日風大天熱,可青鸞聽了,心口卻忽然一縮。
她沒立刻回答,只把魚腹裡最後一點黑膜仔細刮乾淨,才道:「我只是……還沒想明白。」翊兒點點頭,道:「那便慢慢想。想不明白時,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也是一條路。」青鸞抬眼看他。這個弟弟年紀還小,身形也未長開,站在井邊時甚至還沒有她高,可他說話時那份沉靜,卻像個早早就學會把心事收進骨頭裡的人。青鸞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總把他們當孩子護著,可或許這些孩子,也早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一點一點長出能替她分擔風雨的肩了。
她低聲道:「好。」翊兒看了她片刻,又道:「今晚若睡不著,我陪妳在院裡坐一會兒。」青鸞眼底微熱,卻只是笑了一下:「你明日還要早起抄書呢。」翊兒道:「抄書什麼時候都能抄。」這一句仍是平平的語氣,卻讓青鸞心裡那根繃了一夜的弦,微微鬆了一點。
傍晚時分,院中起了炊煙。魚下鍋時滋啦一聲,油香立刻漫開,穗兒捧著碗蹲在灶邊,眼巴巴盯著鍋蓋,像只守著魚缸的小貓。天宇嘴上嫌她沒出息,自己卻也在旁邊轉來轉去。蘇臨雪坐在小杌子上擇菜,燈火映著她側臉,溫柔得像一幅舊畫。青鸞站在灶前添柴,火光一跳一跳,把她眉眼照得比白日更柔,也更沉。
飯桌上果然把魚尾留給了天宇。穗兒還故意用筷子指了指,笑道:「你的魚尾。」天宇瞪她一眼,卻當真夾進了自己碗裡。青鸞看著他們,只覺這一幕平常得很,也珍貴得很。她忽然明白,自己今日為何總想把每一樣尋常都看久一些。因為她心裡已隱隱知道,這樣圍坐吃一頓家常飯的日子,也許很快就要變得不易了。
飯後,天色還未全黑,院子裡帶著夏夜初起的涼意。青鸞照舊收碗洗盞,穗兒替她擦桌,翊兒去把曬著的書頁收回來,天宇則被蘇臨雪支使去抱柴。每個人都做著再尋常不過的事。青鸞挽著袖子站在井邊,抬頭看見天上一彎淡月,不由得想起柴房裡那把劍的名字——凌虛。這兩個字昨日還只是一個陌生名目,今日卻像在她心裡慢慢有了重量。
她忽然放下手中木碗,走到桂花樹下,靜靜站了一會兒。夜風穿過樹葉,沙沙作響。蘇臨雪在廊下看著她,沒有催,也沒有問。過了良久,青鸞才回過頭,輕聲道:「娘。」蘇臨雪應了一聲:「嗯?」青鸞望著她,聲音不高,卻比昨夜穩了許多:「我還是怕。可我想了一日,若真有那一天來了,我不能只會怕。」
蘇臨雪靜靜看著她。青鸞又道:「我不是忽然就懂了,也不是忽然就能放下。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她慢慢攥緊手指,目光從母親臉上移到堂屋、廊下、院中那些再熟悉不過的舊物上。「我想守住的,不只是從前的名字,也不只是如今這幾間屋子。我想守住的,是妳,是翊兒,是天宇,是穗兒,是我們這些年真正活下來的日子。」
蘇臨雪聽完,沒有立刻答話。片刻後,她才緩緩起身,走到青鸞面前,替她把耳邊一縷碎髮理到耳後。「妳能想明白這些,已經很好。人做決定,不必一夜之間變成另一個人。只要知道自己為何而走,便不算白走。」
青鸞眼眶微紅,卻沒再落淚。她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把心裡那團亂麻先理出了一根能抓住的線。
這一夜,莫問秋並未進院,只在外頭來回走了幾趟。他先去後山查了那條預備撤離的小路,把兩處容易露痕的地方又重新踏亂,再在另一條岔路上故意留下幾個雜亂腳印。接著又去河邊看船,看完船,還去鎮外樹林裡埋了兩包碎銀與一小囊藥,以備萬一途中人散,也不至於兩手空空。最後他還讓杜三把一輛舊騾車停到王屠戶家後街,車上堆滿草簍與破布包,看著像是替人運貨,實則草簍底下藏著水囊、乾糧和換洗衣物。莫問秋做這些事時,神色始終很淡,像個精於過日子的老頭在替一家人盤算柴米油鹽,只是他算的不是明日買什麼菜,而是哪一步能多保住一條命。
深夜將盡時,他終於站在林家外牆下,抬頭望了一眼那扇仍透著微光的小窗。屋裡的人多半還未全睡熟。他沒有進去,只靠著牆站了片刻,像一頭守在風口的老狼。月光落在他灰白的鬢角上,也落在他杖那一圈圈磨舊的紋路上。過了半晌,他才低低吐出一句:「再給你們一日清靜。」
院中,青鸞也還沒睡。她坐在床邊,把那半塊碎玉捏在掌心,窗外月色淡淡照進來,落在她眉眼之間。她已不像昨夜那樣心神俱亂,卻也還遠不到平靜。她只是忽然知道,自己正站在一道門檻上,門內是從前的煙火日子,門外是她尚未看清的血雨風霜。而這一天,便是她跨出去之前,最後回頭看一眼家中燈火的時候。
她抬起頭,看著窗邊那只仍在微微晃動的小香囊,忽然把碎玉輕輕貼在心口,低聲道:「爹,我還沒答應你什麼。可若真到了該站出去的時候,我不會只躲在娘身後了。」這兩句話說得很輕,像怕驚醒了隔壁睡著的弟妹,又像只是說給自己聽。
窗外夜色漸深,院中終於一點一點靜了下去。誰也不知道,等到下一個清晨真正來時,門外等著這一家的,會是怎樣一場風雨。可至少今夜,他們還能守著同一盞燈,各自在心裡,向昨日道最後一聲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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