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牆之外,是一條夾在竹影與荒草間的小路。
林家眾人才一落地,前院那頭便又傳來一聲轟然巨響,顯是影衛已徹底撞開堂屋,正在四下搜人。穗兒嚇得肩頭一顫,卻仍死死扶著秋月沒有鬆手。秋月左肩到上臂那道傷口雖已用厚布緊緊壓住,血卻還在往外滲,濕熱一片,把她半邊身子都染紅了。杜三與周七一左一右架著她,走得再穩,也難免牽動傷處。秋月疼得嘴唇發白,額頭冷汗一層一層往下掉,卻只是低聲道:「我還撐得住,先走,別回頭。」
莫問秋提杖斷在最後,低聲喝道:「都低著頭,貼著牆走,先進竹林。」蘇臨雪應了一聲,先把穗兒攏到身旁,又回頭看了眼青鸞:「劍拿穩。」青鸞懷裡抱著凌虛劍,指節都捏得發白。她點了點頭,腳下才邁出兩步,忽又猛地停住。
小路盡頭,能隱約望見巷口。王屠戶那張肉案還翻在那裡,半扇豬肉斜斜掛著,風一吹,鉤子晃來晃去。而王屠戶那魁梧身子,就伏在肉案旁,半身浸在血裡,一動不動。晨間那一聲「關門」,彷彿還在巷子裡迴盪,可人卻已永遠起不來了。
青鸞只覺心口像是被人生生扯了一把。她昨日還接過王屠戶笑著遞來的一塊肉骨,聽他粗聲粗氣地說:「拿回去熬湯,給你弟妹補補。」今日再看,卻只剩一地血色。她忽然把懷中長劍交給蘇臨雪,自己轉身便朝巷口那方向跪了下去。
「姐姐!」天宇低聲急道。「青鸞!」莫問秋也皺了皺眉。
可青鸞沒有回頭。她雙膝落地,額頭緩緩叩下,一拜,再拜,三拜。那三拜拜得極穩,也極慢,像是要把心裡那口翻騰不休的血,一併壓進泥裡。拜完後,她才低聲道:「王伯,青鸞記下了。今日欠您的命,日後我若還活著,定不叫您白死。」
她說得不高,卻字字分明。蘇臨雪站在她身後,眼圈微紅,卻沒有催。莫問秋看了她一眼,原本已到嘴邊的喝止,終究還是嚥了回去。這一跪,跪的不只是街坊情分。也是從這一刻起,青鸞心裡最後那點想退回「林青鸞」的念頭,終於真正斷了。
待她起身時,眼裡竟已沒有方才那種發顫的茫然。她接回凌虛劍,嗓音低而穩:「走吧。」莫問秋聽她這樣開口,只道:「好,跟緊。」眾人這才轉入竹林,一路往後山去。
竹林深處,地上積著昨夜潮氣,草根濕滑。周七在前探路,不時回身打個手勢,示意哪裡能落腳,哪裡容易留下泥印。翊兒一路都沒出聲,卻始終走在穗兒與天宇旁邊,眼睛不時掃向四周。天宇幾次想回頭看鎮口,都被他不動聲色地擋住。到了一處斷坡前,他忽然低聲道:「右邊有人走過。」
莫問秋腳下一停:「幾個?」
翊兒蹲下看了眼泥地,道:「至少兩個,鞋底窄,步子重,不是山裡人。」莫問秋眼裡掠過一絲異色,卻沒多問,只道:「換道,走桑堤。」杜三低聲罵了句:「這群狗鼻子,來得倒快。」周七已轉身去引路,一行人立即改道,鑽入更深的林子裡。
行不過半里,秋月身子忽然一軟。她先前全靠一口氣撐著,這時失血一久,腳下便開始發虛,眼前也是一陣一陣發黑。穗兒摸了摸她額頭,手心頓時一緊:「她開始發熱了。」蘇臨雪立時道:「先找地方停一停。」莫問秋掃了眼四周,抬杖一指:「前面有個桑棚。」
那桑棚是莫問秋早先備下的藏身處。外頭看著只是山民晾桑葉的破棚子,裡頭卻早已塞了乾淨布條、兩壺清水、一包止血藥、還有一輛拆去輪罩的小騾車。車板下墊了厚厚舊草,坐人不算舒坦,卻總比硬扛著一個重傷之人強得多。杜三看見那車,精神一振,低聲道:「先生這回當真把路都先替咱們鋪好了。」莫問秋道:「廢話少說,先救人。」
眾人一進棚,穗兒便立時忙了起來。她年紀雖小,這時那點愛笑愛鬧的孩子氣卻收得乾乾淨淨,先把手在清水裡迅速洗過,又讓青鸞幫著把秋月靠在木柱旁坐穩。「舊布不能再用了,」她低聲道,「外層全濕了,壓不住血。」青鸞點頭,伸手去解布結,手卻微微發抖。穗兒看了她一眼,道:「姐姐,妳別急,聽我說。」
青鸞深吸了一口氣,手這才穩下來:「妳說。」
穗兒道:「先把外面這層拿掉,裡頭若和肉黏住了,就別硬扯,只換上頭新的。傷口太深,不能胡亂翻,也不能一直掀開看。只要血不是往外噴,先壓住就行。」她一面說,一面小心剪開外層布帶。果然,最裡面那層布已有一部分沾住傷口。青鸞剛要去揭,穗兒忙按住她手:「不要硬拉。」
蘇臨雪在旁扶著秋月,低聲道:「秋月,疼就咬著。」她把一塊摺好的布遞到秋月口邊。秋月唇色發白,卻仍搖頭:「我沒那麼嬌貴。」蘇臨雪眼眶微紅,卻板起臉道:「叫妳咬著就咬著。」秋月見她神情,這才乖乖咬住布團,眼裡卻忽然有了些濕意。
穗兒把沒沾住的濕布先剪開,再沿著傷口外緣慢慢澆了些清水,將黏住的部分一點點潤開。這法子慢,卻能少撕下一層皮肉。秋月疼得肩背直顫,額上青筋都浮了起來,可除了喉間偶爾溢出一點悶哼,竟再沒多出半聲。待那塊血布終於取下,眾人才見那道刀口比先前看著還深,從鎖骨下方斜拖向上臂外側,皮肉翻卷,幸而沒見到胸口起伏帶血沫,總算不像是傷進了肺。穗兒重重吐出一口氣,輕聲道:「還好。」
莫問秋這時蹲下身,伸手在秋月肩旁幾處又補了兩指。他點穴不是什麼起死回生的神功,卻能暫時收束筋肉、叫血流慢些。秋月本已被疼得發冷,被他指力一按,先是一麻,隨後那股一陣陣往外湧的血勢果然稍緩了些。莫問秋道:「止血散再上一層,然後壓實,手臂固定住。」穗兒立刻應了聲「好」,把藥粉均勻灑在刀口周圍較淺處。至於最深那一段,她半點不敢亂塞,只取乾淨厚布重重按住。青鸞一邊幫她包紮,一邊低聲問:「這樣能撐到渡口嗎?」穗兒咬了咬唇:「若不再崩開,能。」
這時外頭忽有極輕的鳥鳴三聲。周七立時掀簾探頭,回身道:「東邊兩隊,往山腰搜來了。」莫問秋站起身,道:「車推出來。」杜三把那輛小騾車拉到棚口,低聲道:「按原先那法子?」莫問秋點頭:「按原先那法子。」他說完,又對蘇臨雪道:「夫人,該用文書了。」
蘇臨雪自包袱最內層取出一張摺得極平的路引。紙邊已有些舊黃,看著像是經年壓在箱底的尋常文書,上頭卻蓋著實實在在的印記。她只看了一眼,便又收回袖中,神色比方才還平了三分。青鸞見狀,忽然明白過來,莫問秋這些日子不只是備刀、備船、備路,連遇上盤查時該怎樣開口,都已替他們先算進去了。莫問秋低聲道:「前頭半段,咱們就走明路。越怕人看,越容易叫人盯上。等他們先入了套,後頭才好轉暗。」
秋月被小心扶上騾車,左臂吊在胸前,肩外又綁了兩塊薄木板,免得車一晃便扯裂傷口。穗兒跪坐在她身邊,一手扶著她後背,一手按著布包,時不時便摸一摸她脈門。蘇臨雪坐上車沿,青鸞則把長劍用舊布裹緊,藏在車板下頭。翊兒和天宇一左一右隨車走著,看著像尋常人家的兩個小子。只有莫問秋與周七不再同路,兩人一個往東,一個折北,很快便沒入林間。
青鸞回頭望去,只見莫問秋背影一閃,灰衣被山風捲起半角,轉瞬已消失在竹影深處。她心裡一緊,叫了聲:「莫叔。」莫問秋卻沒回頭,只擺了擺手:「到渡口見。」
桑堤一帶本有條給山民運葉的小路。平日少人走,今日因天色漸陰,風又大,連樵夫都不見半個。杜三趕著騾車慢慢往前,車輪陷在濕泥裡,發出悶悶的咯吱聲。才走出不到一里,前方林口忽然轉出三個人來。那三人都披著蓑衣,腰間卻露出刀柄,目光一落到車上,便不動了。
杜三心裡一跳,臉上卻堆起一副山裡漢子的木訥模樣:「幾位爺,擋路呢?」當先那人抬眼看了看車上,又看了看蘇臨雪與青鸞。饒是大雨將至,光線發暗,他目光仍在母女二人臉上多停了一瞬。蘇臨雪穿著半舊素衣,髮髻簡淨,不見半點金翠,卻仍掩不住那種自骨子裡透出的端莊。青鸞站在她身邊,更像一枝雨前初綻的清荷,雖臉色發白,眉眼間卻有種叫人難以忽視的清麗。
那官兵盯著她們,冷冷道:「哪裡去?」
蘇臨雪未等旁人答,已微微欠身,道:「回官爺,往南邊渡口去。」她嗓音不高,帶著幾分江南婦人的柔和疲憊:「我妹子做活時被梭刀劃了肩膀,失血不止,鎮上的大夫亂成一團,只能去別處試試。」說著,她從袖中取出那張路引,雙手遞上:「這是病中過路的文書。」
那人接過一看,眉頭微皺。路引上所寫,正是一戶寡婦帶兩子兩女、攜病中妹子出外就醫。姓名是假的,籍貫也是假的,可印記卻是真的。他盯著紙張半晌,又抬眼道:「把車簾掀開。」
秋月此時半昏半醒,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穗兒心裡慌得直跳,卻在這時忽然機靈一動,抬手把一包揉碎的薑片與藥草塞進秋月口邊。那藥草味極衝,秋月被嗆得胸口一動,立時咳了兩聲。她本就失血發熱,這一咳,臉頰反倒浮起一層病態潮紅。穗兒忙帶著哭腔道:「姨娘,妳別動,傷口又要裂了。」她這一句叫得真切極了,連青鸞都怔了一下。那官兵聞到車裡混著血氣與草藥的味道,眼神雖未全信,卻終究沒再伸手去揭厚布。
偏偏這時,另一名官兵忽然道:「慢著。」他彎腰看了看車輪上的泥,冷笑道:「妳們從後山下來,怎會沾了竹林深處的黑泥?」這一句問得極狠,連杜三後背都沁出汗來。天宇下意識往前踏了半步,卻被翊兒不著痕跡地扯住袖子。
蘇臨雪眼睫微垂,面上神情竟半點未亂。她輕輕嘆了口氣,道:「官爺,我們原是去山裡尋燒炭的表親借車。傷得這樣重,若沒有車,難道要我妹子一路走去渡口麼?那位表親心好,借了車,卻怕惹官府麻煩,死活不肯同來,只叫我們自己趕路。」她說到這裡,又苦笑了一下:「若不是逼得沒法子,誰願意拖著個重傷的人在這天色裡出門。」
那官兵盯著她,像是在分辨這話真假。蘇臨雪卻不躲不閃,目光平平迎著他。她本不會武功,可這些年在風雨裡熬過來,那份沉得住氣的本事,反倒比許多持刀的人還穩。那官兵看了半晌,終於把文書丟回她手裡:「滾。」杜三連連應是,趕緊把車趕了過去。
車子走出老遠,穗兒才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天宇咬著牙低聲道:「方才若他再多問一句,我就——」翊兒淡淡道:「你就死得最快。」天宇被他堵得一滯,狠狠別過臉去。青鸞卻沒說話,只回頭看了蘇臨雪一眼。蘇臨雪把那張路引重新收進袖中,神色仍舊平靜,只低聲道:「現在還不是發火的時候。」
再往前走,山路漸寬,天色也一點點沉了下來。午後未過,烏雲便已從湖上壓來,風裡有了雨腥氣。杜三忽然吹了聲短哨。不多時,對面林子裡便閃出一個瘦高漢子,正是周七。他快步走近,低聲道:「東路成了。」杜三眼睛一亮:「追去了?」周七點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追去了。」
原來莫問秋早先備下的後手,此時已一一派上用場。鎮東那條明路上,果然有一輛更像正主的車被故意放了出去。車上披著從影衛屍身上剝下的黑衣,車底又故意露了半截劍鞘,像極了倉皇攜兵刃逃命的要緊人物。那車由破陣營舊部駕著,一路往蘆葦灣的快船方向奔。果不其然,追兵一見那架勢,立時分出大半人手往東撲去。
蘆葦灣那頭,原先就停著一條快船。那是莫問秋故意留給人看的明樁。影衛撲到時,船還繫在原處,艙裡卻只有幾件舊衣、兩隻空箱,連個人影也沒有。就在他們要回頭時,藏在水灣兩側的破陣營舊部忽然放箭。箭不多,卻都射在馬腿、肩窩、手腕這些不致命卻最擾人的地方。追兵陣勢一下亂了。莫問秋便在那亂勢中提杖殺出,一招「獄門叩首」猛然杵地,震得泥水四濺、馬失前蹄,硬生生把那一隊人拖在蘆葦灣外不得脫身。
周七說到這裡,眼裡都透出幾分血氣來:「先生叫我先回來傳話,他和老梁還能再拖一陣。」蘇臨雪聽得心口發沉,卻只問:「他可受傷了?」周七搖了搖頭:「先生一時半會兒還倒不了。」青鸞緊握著膝上劍鞘,終究沒多問,只低聲道:「我們不能白費他們爭來的時辰。」
天色將晚未晚時,第一場雨終於落了下來。起初只是幾點,打在葉尖上,細細碎碎。不過一盞茶工夫,雨勢便大了,山道很快被沖得泥濘不堪。這雨對逃命的人來說,既是天助,也是催命。腳印會被沖淡,血跡也不易久留,可一旦路滑車陷,重傷之人便更加難挪。杜三咬著牙推車,肩頭青筋都鼓了起來。青鸞和翊兒也一左一右幫著扶車,生怕秋月再被顛得傷口裂開。
誰知剛轉過一片石壁,車輪忽然一陷,整輛車猛地向側邊傾去。秋月本已昏沉,被這一晃,頓時痛得悶哼出聲。穗兒驚叫道:「別翻!」青鸞幾乎是想也不想,一步搶上去用肩膀死死抵住車沿。車板壓得她肩骨生疼,她懷中長劍也撞在肋側,震得氣息一滯,可她竟真把那車生生頂住了。翊兒與杜三趁勢把輪子從泥坑裡抬出,這才免去一場翻車之禍。
天宇見了,臉色一下變了:「姐姐!」青鸞喘了口氣,搖頭道:「我沒事。」可她話音才落,石壁另一頭便隱隱傳來人聲。周七神色一厲:「有人追上來了。」杜三低聲罵道:「這也能摸到?」蘇臨雪目光飛快一掃,立時道:「把車推到石壁後,快。」
那石壁底下有一處半凹進去的小洞,平日像是樵夫避雨的地方,勉強能藏一車兩三人。眾人七手八腳把車推進去,秋月與穗兒先縮在最裡頭。蘇臨雪一把拉過天宇,讓他與翊兒一同伏低。青鸞正要跟進去,忽然看見地上被車輪拖出一道極深的泥痕,直指洞口。只要追兵舉火一照,立時便知這裡有人。
她心頭一凜,忙看向蘇臨雪。蘇臨雪也已看見。母女二人對視一眼,竟都沒出聲。下一瞬,蘇臨雪已從包袱裡摸出一卷舊布,那是她平日裹布匹用的青油布。她把布往青鸞手中一塞,低聲道:「妳去左邊。」青鸞立時明白,抱起那卷布便冒雨往左邊坡下急奔數步,把青油布拖在泥地上狠狠一掃,專撿最顯眼的地方來回帶過。雨水一沖,原本直通洞口的車痕立時被攪得亂七八糟,倒像有人拖著重物往左邊林子裡去了。
她剛退回石壁後,三名影衛已轉過來。其中一人舉著火把,火光被雨打得一搖一晃,只照見滿地泥水與半亂不亂的拖痕。那人喝道:「分兩邊!」另一人蹲下看了眼地上痕跡,抬手便指向左側林坡:「往那邊走。」火光晃了晃,三人立時追了下去。躲在洞中的眾人聽著腳步聲遠去,誰也不敢立時出聲。直到再聽不見半點動靜,穗兒才捂著嘴,輕輕吸了一口氣。
天宇低聲道:「娘,妳方才——」蘇臨雪只是把被雨打濕的髮絲往耳後一攏,道:「走商的人若只會低頭記帳,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她聲音很輕,卻自有一股定人心神的力氣。青鸞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只看見了母親溫柔的一面,竟忘了這樣的人,當年是怎樣在深宮與兵變裡,把四個孩子護著逃出來的。
雨越下越大。眾人再不敢耽擱,一口氣翻過後山,終於在入夜前望見了舊渡口那片低低的蘆棚。渡口早已荒了多年,平日只有幾戶老漁民偶爾在附近收網。岸邊幾根朽木樁歪歪斜斜插在水裡,風一吹,發出吱呀怪響。若不是早有人帶路,誰也想不到這裡竟還能藏船。
可眾人才靠近,周七臉色忽然一沉。蘆棚外頭,有一點極淡的火光。那不是漁民夜裡照路的燈,而是被雨壓得極低、卻仍穩穩不滅的松油火把。渡口竟也有人先一步到了。
杜三低聲道:「不對,怎會有人守在這裡?」周七道:「多半是漏過來的小股追兵。」秋月這時已燒得神志模糊,肩頭傷處滲出的血又透過布層濕了出來。穗兒一摸她腕子,小臉便白了:「再拖下去不行。」蘇臨雪抬眼看著那點火光,低聲道:「不能硬闖。」
這一句才落,蘆棚裡忽然傳來一聲男人咳嗽。隨即,一名黑衣人提刀走了出來,站在岸邊四下打量。他若再往前幾步,便能看見這片破舊船屋後頭的眾人。天宇手已摸上腰間柴刀,青鸞也緩緩把手搭到劍柄上。可她才拿起劍不久,真要正面對上,非但未必能勝,還可能一劍驚動更多人。最要命的是,只要這裡一亂,後頭莫問秋替他們爭來的所有時辰,便都白費了。
就在這千鈞一髮間,蘇臨雪忽然伸手,按住了青鸞拔劍的手。她低聲道:「別動。」說完,她轉頭看向青鸞,眼神極快地往右側一掃。青鸞順著她目光一看,便見右側破棚底下拴著一頭瘦騾子,旁邊還拖著半輛舊板車。那是莫問秋原先備下、用來防萬一的第二道假樁。只是眾人來得急,還未用上。
母女二人幾乎同時明白了彼此意思。青鸞輕輕點頭,伏低身子,悄無聲息地繞向右側。蘇臨雪則拾起地上一塊碎瓦,等那黑衣人往這邊又走了兩步,忽然朝更遠的蘆葦叢裡擲去。碎瓦落地,啪地一聲,在雨夜裡極是刺耳。那黑衣人立時轉頭:「誰!」他才喝出這一聲,右側那頭瘦騾子已被青鸞一把解開繩索,又在臀後重重拍了一掌。
瘦騾子本就受了驚,吃痛之下,立時拖著那半輛破板車狂奔出去。板車輪子撞在木樁與石塊上,轟隆亂響,活像有人慌不擇路正往外逃。蘆棚裡另外兩名影衛聞聲也衝了出來,當先那人怒喝道:「那邊!」三人果然全數追著那頭瘦騾子而去。不過轉眼工夫,岸邊火光便遠了。
杜三咧嘴低聲道:「好一招聲東擊西。」蘇臨雪卻已道:「趁現在,開船。」周七立時發出一聲極短的哨音。蘆棚最深處,一塊看似朽爛的船篷忽然動了動。接著,一個披著蓑衣的老漁夫自暗處探出頭來,正是破陣營早年舊部之一,人稱沈老六。他一見眾人,立時壓低聲音道:「快,上這條。」
那不是蘆葦灣那種輕快利落的快船。而是一條舊得不能再舊的烏篷漁船,船篷破舊,船身還帶著魚腥與潮木味,若丟在岸邊,任誰都只當是條半廢的老船。可一上腳,便知船底扎實,槳也新換過。這才是真正用來活命的船。
眾人忙把秋月先抬上去。穗兒一上船,立刻摸了摸她鼻息,低聲道:「還在。」青鸞正要跟著上船,忽聽岸上遠遠傳來一聲長哨。周七臉色大變:「不好,莫先生他們把人引回來了!」話音未落,遠處樹影間已隱約可見刀光與人影交錯。有人在奔,有人在追。奔在最前頭的那人灰衣濕透,木杖橫掃如風,不是莫問秋還是誰。
他顯然剛打過一場硬仗。衣袖裂了半截,左臂也添了一道血口,可腳下絲毫未亂。他一面退,一面忽然回身,鋼杖一招「冥河渡厄」劃出連綿圓弧。兩名追得最快的影衛本是雙刀齊至,刀勢剛猛,卻被他杖勢一帶,竟像掉進暗流裡的兩片木板,力道全被卸偏。緊接著莫問秋腳下一錯,杖尾猛然挑起,一記「寒獄鎖龍」硬生生絞住其中一人手腕。只聽喀啦一聲脆響,那人腕骨當場折斷,手中刀脫手飛出,插進泥地半尺有餘。
另一人怒吼撲上。莫問秋冷哼一聲,鋼杖回掄,杖風沉得像黑雲壓頂。他那一招雖未全發到「鎮獄天傾」的地步,卻也已有七分氣勢。杖頭未落,風壓已先將那人衣擺壓得貼在腿上。那影衛臉色驟變,急忙橫刀去架。只聽砰的一聲,刀身當場凹下去一塊,人也被震得雙膝一軟,整個人跪進泥水裡。莫問秋借勢一踹,把他連人帶刀踢得翻滾出去,這才大喝:「開船!」
沈老六與杜三一齊發力,船槳猛地往水中一撐。老船吃水微沉,無聲無息便離了岸。青鸞站在船頭,望著岸邊那道灰色身影,忍不住喊了一聲:「莫叔!」莫問秋聽見,竟還有心情回她一句:「鬼叫什麼,還怕我找不著船不成?」他口裡罵著,人卻忽然借著一塊濕滑青石騰身而起,身法一展,如老鷹掠浪,竟在船將離岸的最後一刻,穩穩落上了船尾。
他才落下,岸上便有數枚暗器破雨而來。周七驚呼:「小心!」莫問秋連頭也不回,反手一杖,「玄龜負岳」舞成一片沉黑杖影。只聽叮叮數響,那幾枚飛鏢全被震開,墜入水中不見。船身這時已徹底滑入河道中央,岸上追兵再想撲來,卻已遲了半步。
偏偏其中一名影衛不肯罷休,竟搶到岸邊奪了一葉小舟,帶著兩人便追了上來。那小舟輕快,順流而下,片刻竟將距離拉近了些。杜三咬牙道:「這也甩不掉!」莫問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喘著氣看了眼四周,忽然冷笑:「誰說要現在甩?」他一把抓過周七手中短弓,卻不發箭,只朝船尾那截舊麻繩一割。原來船後一直拖著兩隻空魚簍,簍子裡裝的不是魚,卻是沉石與碎木。
麻繩一斷,兩隻魚簍立時沉入水下。後頭追來那葉小舟夜裡看不真切,正好一頭撞上。只聽喀嚓一聲,船底像是刮上暗樁,整條小舟猛地一傾。前頭那名影衛腳下不穩,當場栽進河裡。另外兩人雖未落水,船勢卻已大亂。等他們好不容易穩住,烏篷船早已順著暗流拐過一片蘆灘,再看不見了。
船入水道深處,眾人才像是終於從刀口上退下來半步。可這口氣誰也不敢鬆得太早。穗兒守著秋月,見她唇色越來越白,急得聲音都發顫:「得讓她再暖些,不能一直這樣冷下去。」莫問秋坐在船尾,臉色也不大好看,卻仍道:「船艙裡有乾炭爐,點小火,別熏。」蘇臨雪忙與青鸞一同把船艙內收拾開,先拿乾衣裹住秋月下半身,又在她腳邊放了個小小的炭爐。穗兒則以溫水潤了她唇,半點不敢多灌,只怕她嗆著。
秋月半昏半醒間,低低喚了一聲:「夫人……」蘇臨雪握住她手,道:「我在。」秋月眼皮動了動,聲音細得幾乎聽不清:「王屠戶……」青鸞站在一旁,輕聲道:「我替他拜過了。」秋月聽見這一句,似是放下了心,微微點了點頭,又沉了下去。
船外雨聲如幕,水道兩側蘆葉被風壓得一片片低伏。天宇坐在艙口,兩眼還紅著,卻終究沒再說要回去拼命。翊兒安安靜靜坐在他旁邊,看著越來越遠的岸影,不知在想什麼。莫問秋則握著鋼杖,背靠船篷,閉目調息。他外表看著還撐得住,實則連番斷後硬戰,內息早已翻湧得厲害,只是這時誰也不能倒,他便連一口亂氣也不肯露出來。
青鸞跪坐在艙中,衣角鞋面全是泥,手上也還沾著未洗乾淨的血。她低頭看著自己掌心,忽然想起今晨院中那鍋還沒煮好的粥,想起王屠戶震天的一聲「關門」,也想起自己在巷口叩下的那三個頭。雨聲裡,她慢慢伸手,把凌虛劍抱進懷中。那劍鞘冰冷,貼著她掌心,卻叫她原本亂成一團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來。
蘇臨雪看著女兒,沒有說話。她知道,從這條船離岸起,世上已再沒有能讓這個孩子退回去的安生日子。而青鸞也終於在這一夜裡明白,有些路不是自己想不想走,而是身後的人命,一步步把你送上去的。船在黑夜與雨聲中悄然前行,舊渡口的燈火越來越遠,臨水鎮也終於被拋在了身後。
可所有人心裡都明白。那一夜被拋在身後的,不只是臨水鎮。還有林家那八年偷來的平靜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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