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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中療傷
烏篷船駛離舊渡口,雨勢兀自未歇,雨腳如麻,劈劈啪啪打在船篷上,似千軍萬馬踏過,將岸上殘餘的人聲、刀鳴,皆慢慢壓入夜色深處,只餘滿江風雨嗚咽。
船艙內卻是另一番光景,潮濕的木板沁著寒氣,濃重的血氣纏著草藥的苦澀,又混著江水的腥鹹,逼得人胸口憋悶難喘,連呼吸都似重了數分。
秋月倚在艙壁,臉色白如薄紙,左肩那團厚布繃帶已被血浸透大半,紫黑的血跡暈開,觸目驚心,唇角亦因強忍劇痛,咬出一道淡淡的血痕,絲絲血珠隱現。
穗兒半跪於她身側,一手輕搭其腕脈,一手捧著隻粗陶小碗,眼眶紅腫如桃,顯是剛哭過不久,卻又怕驚擾了秋月,只得壓著聲音,顫聲勸道:「秋月姐,妳莫睡太深,先喝一口水潤潤喉。」
秋月睫毛輕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睜開一線眼縫,眸中毫無神采,連抬手的力氣也無,只微微搖了搖頭,便又要閉上。
蘇臨雪立在一旁,瞧著她這般模樣,手指暗暗攥緊,指節泛白,終是按捺不住,轉頭望向莫問秋,語氣中帶著幾分急惱與無奈:「再這般硬撐下去,她非但要被劇痛熬昏,怕是連最後那口吊命的氣,也要散了。」
莫問秋剛在船尾調過一遭內息,左臂那道劍傷仍在往外沁血,染紅了半幅衣袖,神色卻已復歸平日模樣——七分散淡,三分沉穩,仿佛身上的傷痛與他毫無干係。
他緩緩蹲下身,目光掃過秋月蒼白的容顏,又伸指輕探其額頭,指尖觸到一片冰涼,低聲道:「她失血過甚,此刻最忌強撐,再熬下去,縱有神仙妙藥,也難回天。」
說罷,他兩指並如劍,指風輕疾,在秋月頸後玉枕穴、耳下聽宮穴兩處飛快一點,手法快如驚鴻掠水,只一觸即收,不帶半分滯澀。
秋月原本還在細細發顫,被他這一點,眉心先是一緊,隨後周身肌肉便慢慢放鬆下來,急促的喘息漸趨平穩,終是沉沉睡去,臉上的痛苦之色也淡了幾分。
穗兒見狀,忙抬頭望向莫問秋,眼中滿是疑惑:「莫叔,這是什麼穴?竟能讓秋月姐少受些苦楚。」
莫問秋收回手指,淡淡道:「並非什麼神仙手段,不過是點了她的昏睡穴,讓她睡沉些,少醒幾回,便能少受幾分痛罰。」他頓了頓,語氣復又沉下,補了一句,「這不過是權宜之計,傷根未除,血若再崩,依舊是性命攸關。」
穗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神色竟比尋常時凝重了數分,褪去了幾分稚氣。她輕輕俯下身,將秋月身後的舊衣墊得高些,免得肩口受壓,又取來一條乾淨布巾,小心翼翼地裹住秋月微微發冷的雙手,動作輕柔,如護珍寶。
蘇臨雪則將身旁的小炭爐往遠處挪了挪,怕火氣太盛,烘得秋月傷口發熱潰爛,做完這一切,才似將心頭那團亂氣壓下去一半,臉上的急色也緩和了些。
青鸞自始至終坐在船艙另一頭,雙手緊抱凌虛劍,劍鞘上還沾著未乾的泥水與血跡,映著艙中昏黃燈火,泛著冷冽的光。她一路未曾出聲,此刻見秋月終於安穩睡去,才輕輕開口,聲音輕得似被風雨吹散,卻字字清晰:「她為護我等,硬生生受了那致命一刀。」
這一句話,如一粒石子投進靜水,將艙中眾人壓在心底的沉痛,終是掀了出來,彌漫在狹小的船艙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天宇原本縮在艙口,雙手緊攥著拳,聽見這話,牙關猛地咬緊,喉間似滾著團烈火,卻硬是憋著,一個字也未說,只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眼底翻湧著憤怒與不甘。
翊兒坐在他身旁,背脊挺得筆直,如崖邊勁竹,目光落在艙外滾滾黑水之上,神色沉靜得近乎寒涼,瞧不出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唯有眼底深處,藏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憂慮。
杜三與周七對視一眼,皆是歎息一聲,知趣地退到船頭把守,不願在此時插口,擾了眾人的心緒——他們是粗人,不懂什麼兒女情長、家國恩怨,卻也曉得,此刻的安靜,比什麼都重要。
南北分路
船行約莫半個時辰,兩岸蘆葦漸稀,水面也闊了些,風雨雖未停歇,卻也弱了幾分。沈老六撐著篙,將船駛進一處背風的淺灣,暫且熄了外頭的風燈,只留艙中一豆昏黃火光,搖搖欲墜,好讓眾人喘口氣,也商議接下來的出路。
這一停,便似將先前只顧逃命的急勢,硬生生扯斷,逼著眾人面對眼前的殘局——他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遲早要做個了斷。
蘇臨雪緩緩抬手,按住艙壁上凝結的水珠,聲音沉得像艙外的江水:「船入太湖,便再不能只靠一味躲藏了。咱們眼下能甩開追兵一時,卻甩不開一世,再這樣全家綁在一處奔走,無論往北往南,只要被追上一次,便是玉石俱焚,無一生還。」
艙中一時鴉雀無聲,唯有外頭的風雨聲、江水拍擊船身的聲音,清晰可聞。船身隨波輕搖,燈影在眾人臉上忽明忽暗,映得各人神色各異,或沉肅,或悲憤,或猶疑。
蘇臨雪並未停歇,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句,字字鏗鏘:「我意已決,分路而行。」
她看向青鸞,眼神中帶著幾分欣慰,又有幾分不忍:「青鸞已長成人,亦承了凌虛劍,該走她該走的路,擔她該擔的責。至於翊兒、天宇、穗兒,年紀尚小,不該一口氣捲進北邊那盤死局裡,他們該有另一條生路。」
青鸞抬頭,眼中毫無訝異,顯然這念頭,她早已在心底盤算過千百遍。她沉默片刻,緩緩點頭,聲音平穩而堅定:「娘說得對。我若北上,跟著莫叔尋找舊臣舊部,往後的日子,必是刀口上舔血,險像環生。弟妹們跟著我,不是幫我,是讓我分心,反倒誤了他們的性命。」
說到這裡,她手指在劍鞘上慢慢收緊,指節泛白,聲音卻依舊穩定:「我願意北上,赴這趟險途。」
穗兒先是一怔,看看青鸞,又看看蘇臨雪,眼圈瞬時便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不讓它落下。她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方才一路撐著替秋月看傷,已是咬著牙強忍懼意,此刻一聽要分開,那股藏在心底的懼意,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她小聲啜泣著,問道:「那……那我呢?我跟誰走?」
蘇臨雪伸手,替她將額前的濕髮理到耳後,指尖溫柔,聲音也柔了下來:「妳想怎樣,便怎樣說,娘不強迫妳。」
穗兒吸了吸鼻子,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竟沒先看母親,反倒轉頭望向翊兒,眼中帶著幾分依賴,答得極快:「翊哥哥去哪裡,我就跟去哪裡。我雖不會打架,可我能替人上藥、熬藥、認毒草,只要不拖後腿,跟著誰,我都能有點用。」
這幾句話一出口,天宇終是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暖意,反倒像一把鋒利的刀,硬生生從齒縫裡磨出來,帶著滿腔的憤怒與不甘。
他猛地坐直身子,雙拳攥得指骨發白,聲音帶著幾分嘶吼:「憑什麼又是這樣?每次一出事,誰去哪裡、誰躲起來、誰被護著,都早早替我定好了!我就只配跟著人跑,只配做個被人保護的廢物,只配等著別人替我報仇,是不是?」
艙中氣息頓時一凝,連風雨聲都似小了幾分,眾人皆屏息凝神,無人敢插口。
蘇臨雪皺起眉頭,正要說話,天宇卻似壓了太久,終於爆發,聲音越來越高,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王屠戶死了,秋月姐差點沒命,我們像喪家之犬一樣,往南往北地躲,躲了八年還不夠嗎?難道要再躲八年、十年、二十年,等著那個狗皇帝一批一批地派人來殺,等著我們所有人都死絕嗎?」
他說到最後,眼睛紅得似要滴血,喉間哽咽,卻依舊硬撐著:「我不走南邊,也不做什麼被人護著的少爺。誰殺了父皇,誰逼死我們一家,誰毀了我們的一切,我就要去找誰,算這筆血帳!」
這是他頭一回,將藏在心底八年的恨與不甘,如此赤裸裸地掀開,毫無遮掩。往日裡,他不過是嘴硬、急躁,愛跟人爭一句輸贏,可此刻眾人才真正看清,這孩子骨子裡燒著的,從來不是尋常少年的稚氣,而是一團熊熊燃燒的、報仇雪恨的烈火。
青鸞看著他,眼裡既有痛色,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她輕輕叫了一聲:「天宇。」
天宇卻猛地轉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她,幾乎是頂著聲音回道:「姐,妳別勸我。妳可以去北邊,我為什麼不行?難道就因為我年紀小,便只能縮在後頭,等著別人替我報仇,等著別人替我送死嗎?」
青鸞被他問得一時無言。她不是答不上來,而是心裡太清楚,這孩子問出的,正是她自己一路上反覆思忖的問題。只是她比天宇更明白,北邊那條路,從來不是心裡有火就能走的,光憑一口恨氣,沒有謀略,沒有本事,最後多半只能死在半路,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蘇臨雪正要開口勸解,卻被一個一直沉默的人搶在了前頭。
翊兒自艙口轉回身來,目光平靜地看了天宇一眼,聲音不高,也不急躁,卻如磐石落地,字字清晰:「你若真只是不想再躲,想要報仇,北上未必是錯。可你若只是因為不甘心被安排,便一時衝動,非要跟去,那便是拿自己的性命賭氣,既誤了自己,也會拖累旁人。」
天宇一滯,咬著牙,又問:「那你呢?你又想怎樣?你也打算躲在南邊,做個縮頭烏龜嗎?」
翊兒並未立刻回答。他先看了看昏睡中的秋月,又看了看滿臉憂慮的蘇臨雪,最後視線落在穗兒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緩緩開口,神色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陪娘南下。」
這一句話一出,不只天宇,連青鸞都怔了怔,眼中滿是詫異——他們都以為,翊兒會選擇北上,與他們一同報仇。
翊兒卻渾不在意,繼續道:「北邊要興起大業,必是刀口上行走,姐去得對,那是她的責任。可南邊也不是只要找個地方躲起來那麼簡單,秋月姐重傷,穗兒年小,娘身邊若沒有一個能拿主意、能看局勢的人,遲早會出事。」
他說到這裡,終於轉向青鸞。這少年年紀尚小,臉上還帶著未褪的稚氣,可那雙眼睛,卻靜得可怕,像雨夜裡看不見底的井水,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謀略。
「姐,妳去北邊,做妳該做的事,報妳該報的仇。」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娘、穗兒、秋月姐,我替妳看著。妳不用回頭顧及南邊,南邊有我,我不會讓他們出事。」
穗兒原本還含著淚,一聽這句話,竟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立刻點頭,淚水也忘了流:「那我也跟翊哥哥,娘去哪裡,我就跟著娘;翊哥哥在哪裡,我就在哪裡。我會好好學醫,好好學認毒草,將來無論誰受了傷,我都能幫上忙,再也不拖大家的後腿。」
蘇臨雪看著眼前這三個孩子,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她本以為,最難的是開口說出分路的話,卻沒想到,真正難的,是看著這幾個自己護了八年的孩子,在一夜之間,都不得不褪去稚氣,扛起屬於自己的責任,長大成人。
她沉默了良久,終是輕輕點了點頭,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好,那便依翊兒的意思。」
天宇胸口仍起伏不定,顯然還有不服,還有不甘。他死死盯著翊兒,像是想從他那張永遠平靜的臉上,找出一點動搖,找出一點怯懦。可看了良久,他只是狠狠抹了把臉,抹去眼角的濕潤,啞著嗓子道:「那我跟姐北上,這回,誰也別想把我再往後頭推,我要親手殺了那些狗賊,替父皇報仇,替王屠戶報仇,替所有死去的人報仇!」
太傅與師徒
大局既定,船艙裡那股先前幾乎要把人逼裂的沉悶之氣,也終於稍稍鬆緩了些,風雨聲似也變得柔和了幾分。
莫問秋一直靠在船篷邊,閉目養神,似對眾人的爭議渾不在意,直到此刻才輕咳一聲,緩緩睜開眼睛,聲音平淡卻有分量:「既然路已分定,往後便不能再像從前在臨水鎮小院那樣,安安穩穩過日子了。北邊要做的事,從來不是一時血勇,衝回京裡拿刀亂砍那般簡單。」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青鸞,繼續道:「夏侯康如今已坐穩龍椅,朝中大權在握,雖還有幾位念及舊主的老臣,可到了要命的時候,能不能信,能不能用,都得一一試過,萬萬不可輕信。所以北邊這條路,得先養人、養錢、養消息,慢慢把班底攢起來,待時機成熟,方能一舉成事,否則,不過是飛蛾撲火,白白犧牲。」
青鸞聽到這裡,緩緩抬起頭,神色已比先前更沉定了幾分,眼底的猶疑盡去,只剩堅定。她起身走到艙中央,將凌虛劍橫置於雙膝前,先向蘇臨雪深深一拜,神色莊嚴,而後轉向莫問秋,身姿挺拔,如寒劍出鞘。
燈火昏黃,映得她側臉清潤,眉眼間卻已不復先前那個被命運猛地推上前來的嬌弱女子,反倒像一把尚未出鞘,卻已明晰自己將要斬向何處的寶劍,藏鋒斂銳,卻自有威勢。
「莫叔,」她開口時,聲音極穩,沒有半分顫抖,「不,從今日起,這一聲‘莫叔’,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叫了。」
說著,她雙手扶劍,緩緩跪下,頭頂著艙板,聲音莊嚴而鄭重:「父皇臨終之際,將凌虛劍交予您,託您護我一家周全,也託您在合適之時,將此劍還予我。這些年,您守的不是一句私情,是先君之命,是君臣之義。青鸞今日既受此劍,便也願承此責,挑起這份江山大業,替父皇報仇雪恨。」
「若您不棄,青鸞願執弟子之禮,拜您為太傅,尊稱老師,望老師不吝教誨,助我一臂之力。」
這一番話說罷,艙中連風雨聲都似靜了一瞬,眾人皆屏息凝神,目光落在青鸞與莫問秋身上,神色各有感慨。
莫問秋原本還斜倚著船篷,手中鋼杖隨意支在地上,神色散漫,此刻卻慢慢站直了身軀,目光落在跪在面前的青鸞身上,那雙眼底常年藏著的懶散與淡然,竟漸漸褪去,只剩幾分欣慰,幾分沉肅,還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感慨——他終是沒有辜負先帝的囑託,這孩子,終是長大了。
「妳這孩子,」他低低歎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溫柔,「真是越來越像妳爹了,一樣的執著,一樣的有骨氣。」說完這句,他卻又搖了搖頭,補了一句,「不,也不全像,妳比他更硬氣,也更清醒,比他更懂何為隱忍,何為謀略。」
話音落下,他將手中鋼杖往旁邊一靠,正正經經地受了青鸞三拜。待青鸞拜完,他才彎腰,伸手扶起她,聲音鄭重:「好,從今日起,既然殿下叫我老師。我便以先帝臣下、長公主之太傅的身份,替殿下擔下這北邊路上的第一程,定盡我所能,教您謀略,教您武功,助您完成心願。但我倆雖名為師徒,但先為君臣,後為師徒。」
天宇在旁看得眼睛都亮了,滿心熱血翻湧,幾乎不等青鸞起身,便已往前一竄,急聲道:「我也拜!我也要拜先生為師,你教我武功,教我謀略,我跟姐一起北上,一起報仇,決不拖後腿!」
他這幾句話說得又急又直,臉上滿是急切與真誠,像怕說慢了一步,這事便輪不到自己似的,全然沒了方才的憤怒與急躁。
莫問秋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妳姐能這樣拜我,是因為她與我之間,先是君臣,後是師徒。你算什麼?一個毛頭小子,既無君臣之義,又無半分功績,也配與我論師徒?」
天宇一噎,臉脹得通紅,卻還是硬著脖子,梗著嗓子道:「我算她弟弟!我是先帝的兒子,將來也要替父皇報仇,我為什麼不配?」
這一句話,把在旁守著的杜三都聽得差點笑出聲來,偏又不敢真笑,只能憋著,臉色漲得古怪,肩膀微微顫動。
青鸞見天宇急得耳根都紅了,心裡一軟,便也替他求了一句:「老師,天宇雖性子急躁,卻也心善,且肯吃苦,肯拼命,對這份仇,也極為執著。您若肯收他,日後在我身邊,也算多一個真正能用的人,多一份助力。」
莫問秋看了青鸞一眼,又轉頭看向天宇,那孩子眼裡的火幾乎藏不住,像一頭還未長成,卻已先學會呲牙咧嘴的小狼,渾身都是少年人的銳氣與血性。這樣的性子,若任他亂長,無人引導,將來不是折在半路,便是走歪了路,最終毀了自己。
莫問秋心裡其實早有幾分打算,這時只故意板著臉,哼了一聲:「收,也不是不行。但妳姐叫我老師,你不行,你得正正經經叫我師傅,還得行跪拜之禮,萬萬不能馬虎。」
天宇先是一愣,隨即眼裡的光猛地亮了起來,連聲道:「真的?只要你肯收我,叫什麼都行,跪拜禮也行!」
莫問秋點點頭:「我騙你做什麼?但有一樣,我得先說在前頭。我收你,收的是徒弟,不是什麼嬌生慣養的小祖宗。往後我叫你站樁,你便站樁,哪怕腿麻抽筋,也不能動一下;我叫你挨打,你便挨打,哪怕疼得哭爹喊娘,也不能認輸;我叫你收收那股亂冒的火氣,你便得硬生生壓下去,學會沉穩,學會隱忍。若做不到,現在便可以反悔。」
天宇胸膛一挺,頭也不回地說:「壓就壓!只要你肯教我武功,教我報仇,無論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我都認!」
說罷,他竟當真上前一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規規矩矩地叩了三個頭,聲音鄭重:「師傅!」
莫問秋這回沒再逗他,只正正經經地受了他這三拜,待天宇抬起頭,他才緩緩道:「好,既然拜了師,我便傳你玄水抱元訣,先讓你把那顆浮躁的心穩下來,練好內功根基。日後,我再傳你杖法,教你格鬥殺敵的本事。你若學成了,往後便不只是替自己報仇,也得替我,替你姐,護好身邊的人,守住這份希望。」
天宇聽見最後一句,神色忽然一肅,先前的浮躁與急切蕩然無存,只剩下鄭重。他平日最恨人把他當孩子看,可此刻莫問秋這句話,卻似頭一回真正把一份重擔,放到了他的肩上。他咬了咬牙,低聲道:「我記住了,師傅。我一定好好學,決不讓你失望,決不讓姐失望!」
這時,翊兒一直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依舊平靜,沒有半分羨慕,也沒有半分急躁,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
莫問秋偏偏轉頭,點了點他,道:「至於你,翊兒。」
翊兒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淡淡道:「先生,我?」
莫問秋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這塊料子,我教不了。」
天宇剛拜了師,正滿心熱氣,一聽這句,頓時不服,急聲道:「為什麼?我能學,他反倒不能學?他有什麼特別的?」
莫問秋懶得理他,只對翊兒道:「我這一身本事,雜七雜八,多是在江湖上摸爬滾打練出來的,剛猛有餘,精細不足,教天宇正好,能磨一磨他的性子,練他的膽氣。可你不同,你像一塊尚未雕琢的美玉,質地通透,稟賦極高,還未定型。我若拿我這把粗刀去雕你,未必能成器,反倒可能毀了你這好胚子,誤了你的前程。」
翊兒聽了,並未惱怒,也未失落,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拱手道:「多謝先生體諒,不知先生打算如何安排我?」
莫問秋道:「根基還是要替你打牢的。我先傳你一門內功,再傳你一套基礎劍法,夠你把底子立起來,日後無論遇到什麼危險,也能自保。往後你若能遇上真正合你稟賦的明師,自會走得比我能帶你的更遠,成就也會比我高得多。」他說這話時,神色平常,卻並無半分敷衍,滿是真心實意。
翊兒再次拱手,鄭重道:「多謝先生。」
夜半密議
這一場分路、拜師、定往後章法的話說罷,已是夜半更深。艙中諸人歷經連日奔命,早已身心俱疲,各自尋了地方歇下,連杜三、周七這兩個常年走江湖的硬漢,也靠在船篷邊,抱著兵器,沉沉睡去,鼻息均勻。
唯有蘇臨雪、青鸞、莫問秋三人,仍未合眼,神色皆凝重,似有千斤重擔壓在肩上。
待確定旁人都已睡沉,蘇臨雪才輕輕撥了撥炭爐,火星微微一跳,映得她眼底一片沉遠,似一下望回了許多年前,低聲道:「有些話,方才人多眼雜,不能當眾說,此刻,該與你們說清楚了。」
莫問秋抬眼看她,神色平靜:「我曉得,你南下,絕非只是為了帶著翊兒他們避禍。」
青鸞也望向母親,眼中滿是疑惑與凝重。她很清楚,能讓母親在這樣的時刻,特意壓下不說的,必不是尋常的退路,定然是藏著什麼後手。
蘇臨雪沉默片刻,才緩緩道:「我南下,不只是為了帶著翊兒、穗兒、秋月尋一處安身之所,躲過追兵。我手裡,還有一個後手,一個連你們也不知道的退路。」
她說著,眼神飄向艙外的黑水,聲音輕得似歎息:「那是我母親留下的。她當年嫁入蘇家之前,曾自己經營過一間小店舖,不大不小,地處偏僻,平日裡並不顯眼,卻是她替自己預備的一條退路,一條不讓任何人知道的活路。」
莫問秋一聽,目光微動,追問道:「連蘇家老爺,也不知道這事?」
蘇臨雪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不知道。那鋪子從帳冊、掌櫃,到進出貨的路線,知道內情的人極少,不過三五人而已。我母親臨終前,把這鋪子交給我,只對我說了一句,女子活在世上,從來不能依靠旁人,無論何時,都要替自己留一條旁人不知道的活路,免得將來陷入絕境,連反悔的餘地都沒有。」
她說這話時,聲音極輕,卻平得沒有半分波瀾,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可青鸞聽著,心口卻慢慢泛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意,眼眶微微發熱。她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母親這些年,為何總能在看似平靜的日子裡,悄悄把布帛、銀錢、文書、退路,一層層地備在暗處。原來那不只是她的聰明與謀略,也是上一輩女子,在風浪裡掙扎出來的教訓,是她們藏在心底的,最後的依靠。
蘇臨雪接著道:「我南下後,會想法子把那條線慢慢接起來,重新經營那間鋪子。不用太張揚,也不必急著聯絡你們北邊,我要悄悄把南方經營成最後一條救生舟。若你們北邊成事,誅滅了夏侯康,收復了江山,自然最好;若你們北邊敗了,陷入絕境,至少還有這一處地方,能讓你們活著退回來,能讓我們一家人,還有一條生路可走。」
青鸞再也忍不住,低聲叫了一句:「娘……」聲音中帶著幾分哽咽,幾分心疼——她知道,母親南下,看似是避禍,實則是替他們扛起了另一重擔子,替他們留好了退路,從此,母親也要一個人,在南方的暗處,小心翼翼地經營,時刻面對著危險。
蘇臨雪卻只是搖了搖頭,伸手替女兒拭去眼角的淚水,語氣平靜而堅定:「所以,從我南下後,除非萬不得已,我不會主動接觸你們北邊。那條線,動一分,便容易被人順藤摸瓜,一旦暴露,不僅我這裡保不住,你們北邊,也會陷入危險。你們也不要輕易來找我,真到了要找我的那一天,便說明局勢已壞到再拖不得了,說明你們已走投無路了。」
莫問秋聽罷,慢慢點了點頭,神色鄭重:「這樣才對。南北兩邊,若綁得太緊,一處暴露,兩邊都會萬劫不復。分得開,藏得深,反倒能活得更久,才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說完蘇臨雪的後手,他才將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青鸞的耳朵,道:「至於北邊,我也有一條路,要帶你去走。」
青鸞抬眼,眼中滿是疑惑:「哪裡?」
莫問秋望向艙外沉沉黑水,目光深遠,只緩緩吐出三個字:「蒼麟國。」
青鸞一怔,臉上滿是詫異。她雖常年避世,未真正涉足朝局,卻也聽過這名字。那是西南一處瘴癘深重之地,山嶺連綿,古木參天,外族雜居,氣候惡劣,既苦且亂,向來是中原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卻偏偏盤踞著一支與堯光皇室同姓的夏侯氏宗脈,自立為國,不受中原直接管轄。
莫問秋低聲道:「數百年前,夏侯氏一支旁系,率十餘萬私兵,往西南開疆闢土,在那等惡地,硬生生打出一個蒼麟國來。歷代堯光皇帝,明面上收他們做藩屬,賜予賞賜、糧草與封號,暗裡卻把他們當成一道不要錢的城牆,拿他們來抵擋西南蠻夷與外族的兵鋒,坐收漁利。」
他頓了頓,眼中帶出一絲冷意:「如今蒼麟國的新君,名叫夏侯璋。此人表面上對夏侯康恭恭敬敬,年年納貢,事事聽命,實則一肚子盤算,野心極大。他這些年,一直在暗中收攏勢力,收集夏侯康僭越奪位、殘害忠良的把柄,他未必是真想替先帝討公道,未必是想幫我們,多半只是等著哪一日,能拿這些東西,反過來掐住堯光朝廷的喉嚨,趁亂謀取利益。若他的野心再大些,未必沒有問鼎中原、取而代之的心思。」
青鸞聽到這裡,眼底的詫異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肅,她緩緩道:「所以,我們去求他,不是借親戚情分,也不是靠舊日恩誼,而是去和虎狼談條件,是與虎謀皮。」
莫問秋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眼中卻無半分暖意:「正是。這一趟蒼麟國之行,說得好聽些,是借力打力,說得難聽些,便是質虎謀皮,步步驚心,稍有不慎,我們兩人,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可眼下,我們手裡,能撬得動大局,能與夏侯康抗衡的,偏偏只有這頭虎,只有這條險路可走。」
蘇臨雪聽完,並未立刻反對,也未勸阻,只是定定地看著青鸞,目光中帶著幾分考驗,幾分心疼,緩緩道:「妳敢去嗎?那裡險像環生,那夏侯璋更是個心狠手辣、野心勃勃的人,此去九死一生。」
青鸞緊緊抱著凌虛劍,劍鞘上的泥水早已乾透,泛著冷冽的寒光。她沉默了很久,艙外的風聲、水聲、雨聲,一層一層壓來,像把這條往後再也不能回頭的路,慢慢鋪到了她的腳下——她沒有退路,也不能退,為了父皇,為了一家人,為了所有死去的忠良,她必須去,必須闖這趟險關。
最終,她抬起頭,眼中已無半分猶疑,一字一句,字字鏗鏘,聲音中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堅定與勇氣:「敢。既然要替父皇報仇雪恨,也要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更要把我們一家身後的危機除去,便不能只盯著眼前這一口氣,也不能懼怕虎狼,更不能畏懼險途。蒼麟國是虎,夏侯璋是狼,我便去會一會這頭虎,鬥一鬥這匹狼,看他們究竟是能吞了我,還是能助我成事。」
莫問秋望著她,眼中滿是欣慰,緩緩點了點頭:「好,有你這句話,便夠了。明日天亮,我們便分路而行,我帶你與天宇北上,奔赴蒼麟國;你娘帶著翊兒、穗兒與秋月南下,經營那條退路。」
蘇臨雪也沒有再說什麼,只伸手,替女兒把鬢邊一縷亂髮,輕輕掖到耳後。那動作,還和從前在臨水鎮的小院裡一模一樣,溫柔得像什麼都沒變,像他們依舊是那個安安穩穩、團團圓圓的一家人。
可三人心裡都清楚,自這一夜後,一切都不一樣了。南邊是隱藏的退路,是小心翼翼的經營;北邊是刀光劍影的死局,是步步驚心的險途;蒼麟國是一盤險棋,是與虎謀皮的賭注。而船上的這一家人,也終於真正走進了那盤紛亂的天下棋盤裡,從此,江湖路遠,殊途同行,各自負重,奔赴屬於自己的命運,再也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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